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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万象生 ...

  •   等到火焰平息,思予仍呆愣地坐在原地,还是老道哼着调子走过来,左手竖起两指往后一拉,插入地面的三把铁剑便又纷纷悬空而起,转而乖顺地落回到他的背后。

      老道走到了思予的身前,他蹲下身,一身酒气地将思予扶起。
      “感谢您。”思予回神,忙道谢,却依旧感觉一切发展得太过突然,“不知该如何称呼您?”

      “老夫不过就是世间一平常修士,无号无姓,若你非要喊出个名来,”他看看手中的葫芦,转而露出笑颜:“那便叫我酒老就是。”

      “是,酒老。”

      “吓坏了吧小公子,你这般细皮嫩肉,怎么不在府中好好待着,跑到门边来做甚么?”酒老打了一个酒嗝,通红着一张脸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这府中的孩子。”思予的目光往门后的府邸望去,“我家中遭了魇魔,又遇人形怪物上门闹事,被门神所封的门全都被打开了,我是来,关门的。”

      “你倒是颇有勇气。”酒老说着,径直带着思予跨入了门内,他低头去看门后躺倒的两名侍从,沉睡之人身上的惊厥之症并没有多少缓解,思予沉思片刻道:“酒老,不知他们……”

      “无碍,等将这魇魔除去,梦魇自然可解。”

      思予点头,却眼见那位实力非凡的道人就要离去,思予一时心急拦住了对方的去路,这时才惊觉失礼,忙又拱手行礼道:“酒老,道长,烦请您帮帮我们。”

      “哦,老夫只是一无名修士,老夫能帮你做何事?”
      “我家中生魇,家人遇害,昏睡不醒,烦请您出手相救!”思予说着就要跪下去,还是酒老眼疾手快地止住他,边出声道:“降妖除魔本是我分内事,小公子无需如此。只是目前这等情况,老夫还以为魇魔已去,结果是还未除。”

      “此事包在老夫身上就是。”酒老拍拍思予的肩膀,便又走入了府内,这回思予追上来,不解地问:“酒老何以见得魇魔已去?”思予说着回身去关上了大门,这才再望向躺倒在地的护卫:“他们如此,实在不像是魇魔已除的迹象。”

      “小公子有所不知,魇为人所造,一次恐惧,一种执念,便会将这种东西从影子的阴暗面里催生而出,而魇的食物就是这种念想。一般而言,出现臆症梦语时便代表着这东西已经走了。毕竟人的恐惧执念有限,魇不会在一人梦中久待。等到魇魔彻底远去,众人便也能从噩梦中惊醒。”

      “可是,我家中遭魇者已有二十有余,这魇魔,是不是太好吃了一点。”思予思虑道。

      “这确实是极少数的情况,除非,那位最先导致生魇的人还没有被魇魔吃掉愿念。”
      “导致生魇的人?”

      “是的,这叫作种魇者,但按常理而言,种魇者往往都是第一个就被吃掉的人。”

      思予跟在酒老的身后,他没再说话,而是细细开始思索生魇的契机。

      是自己昨夜暂住鹜府一夜未归,催生了父亲的担心?
      还是府中其他人的忧虑结成了执念?

      思予想不明白。府中合上的门又一扇扇地被打开,老道顺道清理了混进来的几只杂魂。
      终于到了最深处的那处庭院,思予小声对酒老说道:“道长,里面有一兽首怪物,它酷似黄鼠狼,却又能像人一般直立,而且能口吐人言。”

      “黄皮怪么,这还真是稀罕。”酒老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此怪传闻是由黄鼠狼修炼而来,善于变化,特别是伪装成人。不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这倒是一次惊喜。”

      说罢,酒老推开了门,伴随门神的封印破除,黑袍的兽首怪物便扑了上来,它伸出利爪,似乎想要将踏入之人撕得粉碎。

      “还真是黄皮怪!妖孽,看剑!”酒老一手展开,护住了身后的思予,一手起诀,嘴里又现起了戏腔。

      挂在他背上剑囊里的铁剑应声而出,然后径直横斩,刷刷三道风声,便将那身披黑袍的魔怪斩成了三段。

      血液洒落下来,还未沾在酒老的身上,便见他又捻起手指,转而弹出了一团火焰,将这些血液连同黄皮怪的尸体一起烧成了灰烬。

      他不过扫了一眼这院中的场景,下一刻便转身望向了思予,“小公子,我知道这魇魔躲在哪儿了。”

      “嗯?在哪里?”
      “就在你的脚下。”

      酒老看着思予,悬空的铁剑旋转着飞到了这边,然后一剑落下,正中思予脚下的阴影。

      那看起来毫无异常的影子瞬间沸腾起来,如荆棘般的黑影从思予脚下往他的上身快速生长,又是一剑落下,如藤蔓被割断一般,黑影的蠕动很快停止了下来。

      酒老打开了葫芦,其中的酒液被他泼洒出来了一些,酒液滴落到阴影上,发出了滋滋的声响。

      酒老的声音不急不缓,第三剑被他握在了手中,剑尖轻轻一挑,便见比思予整个人还要大上几倍的阴影从影子里被挑飞到了半空。

      酒老说:“小公子,看来你就是那位‘种魇者’。”

      我?
      思予快速浏览了一遍自己的记忆,重来一世,他确实有对皇帝的忌惮,有害怕重蹈覆辙的担忧,也有唯恐自己无力改变的怯弱。
      这些都是执念吗?好像也对。

      但总觉得,这魇魔生得奇怪。
      等到酒老一剑将那巨大的阴影捅穿,周围的火光一瞬熄灭又一瞬亮起。
      庭院中倒地人的呓语很快停止下来,魇魔射除,而沉睡不再。

      思予看着那些遭魇魔所害的武卫,忽然浑身一震。
      他曾随口胡言过自己生魇的理由,当时不过是为消耗家中财力而许下的谎言。

      而这个谎言似乎成了真,连带着世界也被改变了。
      又想起自己房门后符纸被剪断之事,血凝结而成的“不可言说”之事,以及自己为何回溯重生之事;思予越来越看不清这些事情的真相了。

      世界真的改变了吗?现在的世间又是什么模样?

      ·
      兵部侍郎葛参沉默地走入内庭深处,这里有一间小屋,隐没于竹林之中。葛参推门进入,鹤形态的铜炉中漫出烟雾缭绕的香气。每当这个时候,葛参总会有一种心神安稳的感受。

      香是自己上次来时点上的,此处是府中禁忌,不得到葛参的允许,谁人也不得擅自闯入。
      葛参脱了鞋,随手取下一旁伏案上的铜锥,然后在铜钵上轻轻敲上三下。

      咚——咚——咚——

      空灵的声音像是湖水将心灵彻底净化,葛参的心静下来。他向着那副摆在厅中央的铜鹤香炉走去。

      上好的木炭被他从檀木盒中取出,然后一块块摆好,葛参虔诚地在铜炉前跪下来,再打开铜鹤翅膀下的小窗,将炭火加入其中。

      他猛吸一口香,试图让这些香气浸润心脾。
      他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将炉中的炭火烧得更旺:“鹜齐殇的位置本该是我来坐的,不就是老尚书保着他么,装什么孤高自傲。”

      葛参转而改了态度,身子坐直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鹤仙娘娘您可一定要保佑我仕途顺遂,我要高升,等我晋升兵部尚书,老夫必来还愿。”

      他沾沾自喜地说过一轮,便举起铁钳去将那些塞入炉内的炭块捋平。
      炉内烧得通红,炭块之下似乎还铺着什么其他东西。打开香炉,其中竟然透出了诡异的肉香味。

      葛参盘算着这些“肉块”的消耗速度,等到加完炭火,他合上了小窗,站起来就往这屋中的另一处去。

      那是一个小型的冰窖,就藏在这屋子的侧面木板下。
      葛参走入了冰窖中,取出了一坨已经冻结成冰的肉。

      他走出来,小心地关好冰窖。
      这才抱着那坨肉向着鹤形铜炉走去。

      虽然已经冻结成冰,但还是依稀能够辨认,那是一截手臂。
      人的手臂。

      手臂的断面切割平整,其中五指蜷缩,像是死前受到过极大的痛苦。
      葛参不在意,他抱着这截手臂不过就当抱着一块猪肉而已。

      葛参恭敬地抱着手臂放到了那鹤形铜炉的喙边。
      葛参谦卑鞠身:“这是这周给您老人家的贡品,您吃吃看,是否合您的口味?”

      铜鹤脖颈上雕刻着羽毛的正中忽然打开了一个开口,不同于添加炭火的小窗,这个开口中是一片黑,是一阵令人窒息的腥臭。

      葛参将冻肉塞进了那个开口中,没想到它就像一张嘴巴一样,还在不断扩大,直到能够将整截手臂吞入其中。

      一股无形的吸力从那个开口内散出,手臂很快被吸收,开口消失,更多的烟雾从铜鹤的头顶溢出。

      葛参露出了笑,他朝着铜鹤跪拜下去,期待着得偿所愿。

      ·
      阴风节从来都不是一个好时间。
      这是亡魂和鬼怪们的节日,并非活在阳间生者的狂欢。

      今年的阴风节尤其的难过,先是小公子失踪,后又遇到主君被魇魔所害。
      阿符一夜没睡,他寻了思予一夜,直到启明,才与翠珠替换。

      夫人许了阿符两天休日,从思府中出来,阿符便马不停蹄地往海晏大街右侧的平房中去。
      今日街上已经没有了集市,商铺也闭门不开。阴风一阵阵地从阿符的头顶、脚下灌过来,伴随着随处可见的纸钱,这景象看得阿符又加快了脚程。

      推开门,阿符发现房中的纱窗竟没关严。他关上了窗,走到床边,露出了温和的笑容:“娘,我回来了。”

      屋内没点灯,风拍打在窗上会现出一阵怪响。
      没有人应他,屋内一片寂静。阿符弯腰轻轻拍了拍床上的人,他小声道:“娘,你睡着了吗?”
      不过很快,阿符就发觉了不对劲。他收起笑,将床榻上的母亲翻过来,霎时慌了神,“娘!娘!娘!你醒醒!娘!”

      哭声渐渐代替了呼喊。阿符好像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慢慢滑落到了床边。
      母亲的面上已经没有了血色,她似乎睡着了,神色安宁,没有什么痛苦。

      阿符觉得自己好像喘不过气,他用力地,想要尽可能多地去抱住母亲,可是一切都已无济于事。

      阿符将自己闷进了被褥里,他失声痛哭,却又感觉是如此的无力。

      这一天是阴风节,是最最不好的节日。
      阿符也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直到后面自己哭到晕厥,再醒来时,他依旧缩在床边,眼中是迷茫的神色。

      天已经黑下来,阴风节就要正式开始。
      这一天的夜晚,是禁止活人外出的。阿符站起来,他看看床上的母亲,伸出手去捏了捏那只早已冰凉的手,然后阿符将母亲背起,他打开门,走入了无人的街道。

      满天的纸花肆无忌惮地飘。
      鬼哭狼嚎的风声叫人吓破了胆。

      阿符背着母亲,他只有一个目的,他想要将母亲好好安葬。
      从城里走到近郊,阿符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直到前方影影绰绰地现出一堆嘈杂的声音。阿符才抬起头望过去,他看到了一群老鼠。
      红色的绸缎结成红花,老鼠们身披绸缎,吹着唢呐,奏得喜乐。一顶半臂大的金顶轿子被老鼠们围在中间,叽叽喳喳的,像极了某户人家娶亲的场面。

      阿符没有惊讶,他看一眼前方浩浩荡荡的队伍,只是下意识地走到了一旁,不叨扰娶亲的队伍继续前进。

      阿符默默地又低下头,他背着母亲,继续往前走。
      乐音忽然停止,老鼠们的声音也乍然消失,那被老鼠们抬着的精致金顶轿子落了地。

      一只惨白的手从遮起的帘子后边伸出来,嫣红的指甲夺目,它向阿符招手,随即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阿符的耳边响起:“公子,你要往哪里去?前方可是乱坟岗,恐怕不是一个好去处。”

      阿符停下来,却没有回身,他轻声道:“在下还有要事要做,若是冲撞了您,还请见谅。”说完他就要继续往前走了,全然不顾身后说话的到底是人是鬼。

      一声嗤笑忽而响起,那只有着嫣红指甲的手微微一握,一截枯枝从手掌的掌心里生长出来,然后很快结出了花苞。

      唢呐声又起,老鼠们竖立起身体,重新抬起轿子。阿符听见那个脆生生的声音仍然萦绕耳边,但逐渐越来越远。

      “善,善,善。”

      很快喧闹声混同着乐器和那个古怪的人声一起消失,阿符却觉得自己背上的人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终于,阿符撑不住地将背上的母亲放下来,这时回头一看,只见无数的枝桠从母亲的皮肤上钻出。母亲恬然地安睡,很快生出根,生出枝叶,与大地连接在了一起。
      她的身体似乎与树木相融,她很快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粉嫩的花苞生长出来,很快开花,幽静的香气将周围的迷雾也驱赶了。
      而阿符就站在树下,站在树荫的庇护里。

      阿符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
      一抹金色从东方开始升起,白昼也开始吞并黑夜。阴风节已经结束,而新的一日就要开启。

      阿符愣神地凝望着这棵大树。
      直到很久以后他出声喃喃:“娘。”

      树枝垂下来,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

      阿符的眼睛一瞬红了,他扑上去,抱住了巨树的树干,他哭起来,却又笑起来。
      满树的树花盛开,落下的花瓣成为一场雨,就像是在回应阿符的呼唤。

      太阳出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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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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