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以木桑

14、第十四章 死结

　　“思予自作聪明想出‘生魇’的理由似乎很有意思。”
　　新的设定：这个世界将充斥鬼怪，怪谈变成了真实。

　　·
　　鹜清坐在摇椅上轻轻晃，秋夜安宁，虫鸣窸窸窣窣，鹜清面上带着笑，他闭着眼睛，却如何都睡不着。

　　索性睁眼坐起来，走一走，鹜清扎马步挥拳，想着皆空法师所教的拳法，起势、侧劈，然后空翻落地。伸拳，寸劲带着风鸣叫，脚步或侧或转，腿下扫过之处有气流。鹜清的拳法似圆，浑厚有力，他就这样一拳一拳打在半空，直到衣衫被汗水润透。

　　鹜清借着月光收势，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臂，孱弱的身体终于是长了些肉，握拳用力，肌肉有形，青筋便在手臂肤下现起。

　　他强壮了些，但还远远不够，鹜清吐气，正欲再打一套拳法，一枚纸钱却先一步从院墙上的瓦砾上飘落。

　　恰巧飘过鹜清的眼前，他伸出手指一捞，再打开手掌，纸钱便已静静躺在他的手心。
　　鹜清皱眉，想不明白这纸钱来自何处。

　　遂走进屋内更衣出门，鹜清刻意绕了远，从后门出去，走过一条小径，便到了思予暂住的庭院。

　　鹜清停下步子，他抬起手，以拇指和食指立起，等待了片刻，却没有见得平时的那位。
　　鹜清皱眉愈深，遂不再多想，迈步往这院子中走去。

　　直到于窗边隐约见得思予安睡，鹜清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鹜清又望向屋顶，却还是没能见得蓝雀的身影。

　　蓝雀是母亲的侍女，出身暗卫，后被母亲所救。后娘吴氏入门后，便强行将蓝雀遣送到了器坊中打杂。

　　鹜清归来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将她接回。
　　她待母亲如至亲，亦对鹜清忠心耿耿。鹜清看重她暗卫的本事，这条路实在太艰难，鹜清需要帮手。

　　这位寡言的阿姐总是默默守在鹜清的周围，从未有过这般不现身的时候。
　　鹜清虽然认识蓝雀不深，却已然把她当作了这宅子里最能交心之人。

　　想也想不透彻，思予也无事，鹜清转身欲走了，他路过了这庭院中的石井，也没想着看上一眼。乌云如帷幔聚拢，遮住了天上的星月。

　　天更黑了。

　　·
　　井下漆黑，井水森冷。
　　蓝雀整个人裹在水中，她以头朝下的姿态被用力地拖拽，口中不断吐出气泡，她拼命挣扎，却如何都翻不过身。

　　水鬼的长发将她的双手勒得现出乌青，被水泡烂的半边脸现出狰狞的狂笑，蓝雀挣脱不得，只能感受着井水灌入肺部，呼吸逐渐停止。

　　水鬼猖狂，长发水鬼只剩下一个头颅，它以长发锁住蓝雀的身体，嘴里发出了掺杂着水汽的朦胧笑声。另一只瘦小水鬼拖拽着蓝雀往井底游去，它的手臂被泡烂了，现出了白骨。

　　以怨念而生的水鬼，身死于水中，于是变作厉鬼，能自由游荡于水中。
　　蓝雀不知它们从何而来，自己背过身站在井边，也许是一时忘记了今日是阴风节，未曾提防水鬼，便很快被它们缠住，拖下了井中。

　　但怎么会疏忽？
　　十六年身为暗卫的经历早已让她脱胎换骨。
　　——
　　雪花已经融化，连一点踪迹也没有剩下。
　　作家伏案提笔：“与此同时，鹜清的身边也突生变故，而鹜清却浑然不知。”

　　蓝雀挣扎的身体渐渐不再动了，两只阴森可怖的水鬼围绕着女子欢呼。
　　飘散的黑发游入了蓝雀的口鼻，枯瘦的手臂撕扯着蓝雀的手臂。

　　蓝雀死了。

　　·
　　“夫人，这些弃子要如何处理。”
　　容貌出众的女子皱眉，问道：“怎么就剩下三人了？其他的孩子呢？”

　　“其余皆数都已服毒自尽，剩下的三人，两人估计太小，还未习得□□之法，一人是先被拦下，没让她自尽得逞。”

　　月柒走过去，蹲身看向那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三人的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反而似豺狼一般狠戾，他们看着月柒，似乎想要将她撕碎。

　　“夫人小心，他们可不是普通的小孩。”护卫拦住了月柒，但月柒不顾他的阻拦，仍执意将手伸出，一一摸过他们的头顶。

　　她的手没有设防，摸到那最大的一个孩子时，竟被对方侧头一口咬住了手掌。
　　月柒吃痛，却未抽手，她看着三人，只道：“活下去好不好，已经没事了，你们再不用做谁的利剑。”

　　月柒笑着，将另一只手放到了女孩的脸颊上。
　　她说：“我是来救你们的，不要害怕。”

　　那是蓝雀第一次见到月柒。那也是蓝雀第一次听见谁说：你们再不用做谁的利剑，好好活下去吧。

　　在此之前，他们这些小童被拐来，以自相残杀换取食物，又被打到不得不拿起刀剑厮杀。管教他们的男人说：“你们是主人的剑，主人要你去死，这是你的荣幸。”

　　他们从来没有什么自由，甚至连生命都不属于自己。

　　而今见到她，就算她的手掌被自己的牙齿洞穿，她也没有流露出一丝愠色。
　　血液的腥气漫进了蓝雀的口中。蓝雀愣神，随后松开了嘴。

　　“乖孩子，好好活下去。”
　　“阿宽、阿泽、蓝雀。”
　　……

　　不断下坠的，已经冰冷的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全黑，那双被井水泡发得有些发皱的手忽然用力，一把扯过了水鬼的脖子。
　　她张开嘴巴，惨白的皮肤在水中开始发出幽光。

　　她放声尖叫，气流在水中乱窜，很快形成了一把把水刃将两只水鬼的身体砍成了碎片。
　　玄黑的便装散开了一些，她开始用力往上方蹬去。

　　水流再不会让她感到窒息，她披散着头发，从井口处探出。
　　失去血色的手臂撑着井壁爬上来。

　　夜风呼啸，更多的纸钱从府外飘进来，她站起来，衣摆下还淌着水。
　　残存的记忆一遍又一遍地在早已没有了心跳的身躯里重演。

　　月柒将一个瘦弱的男孩推到了她的身前。
　　女子开口说道：“鹜清，这是姐姐。”

　　“她叫，蓝雀。”

　　·
　　鹜清走在府中。他在寻蓝雀，此时已经夜深，下人们也都悉数睡下。
　　侍卫倒是还醒着，不过也见不得几个。

　　鹜府早该如此，自从父亲赴京任职，后娘吴氏当家后便越发变本加厉。吴氏喜奢，下人成群，府中常年养着百人。
　　鹜清病愈后对府中人进行了清理，他不讲究脸面排场，只顾实用。凡是与自己对着干的，或是作为吴氏亲信的都被扫除踢出。

　　现在侍卫外庭有五人，内庭有两人，掌事、侍者、厨师、杂役加在一起剩下十人。

　　偌大的鹜府一瞬变得空荡荡，吴氏想要发疯，却也只得忍着。
　　那位病弱的少爷仿佛换了个身子站在她面前。吴氏怕得夜夜生魇，却又无可奈何。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了鹜清的眼前。
　　鹜玄都提着比她人还大的灯笼，径直从道路的深处跑来。

　　看她跑的方向，是想往自己的住处去的。
　　小姑娘哭着跑，哭着喊。府中却没一人回应她。

　　也许是鹜清下的命令，将吴氏禁足忽视，下人们连带着将这位吴氏之女也一并忽视了。
　　鹜清将鹜玄都拦下了。他冷声问道：“如此晚了，小妹为何还没入睡？”

　　鹜清心念是不是那位吴氏又在耍什么把戏，毕竟这孩子是跟着吴氏住的，平时也不大出院子。
　　小姑娘的哭声却比鹜清的思绪来得更急：“兄长，兄长！你救救娘亲！娘亲她……她变成了怪物！”

　　鹜清的眼皮跳了一下，小孩子口中看似荒谬的话，却是在他心中升起了一股不妙的预感。
　　鹜清冷着脸，将鹜玄都抱起来，他往吴氏禁足的宅院中走去。

　　鹜玄都豆大的泪珠落在鹜清的肩上。她手中的灯笼被鹜清拿过去，两只小手便只能转而抱住鹜清的脖颈。

　　小姑娘抽泣着说道：“兄长你快些，再快一些好不好……”
　　“别哭了，哭得心烦。”

　　“好，我不哭了。兄长别讨厌我。”鹜玄都说着自顾自用小手抹了抹眼泪。
　　鹜清加快了脚步，他什么话也不再说，面色很冷，却也将手臂上的小孩抱得更稳了些。

　　走入了这边院子，却没见得侍从。
　　屋内屋外的灯都还亮着，风吹过来，没关严的木门发出了声响。

　　鹜清将鹜玄都放下来，小孩便自己向着屋内跑去，她一边跑还一边大喊：“娘亲，娘亲！”

　　鹜清跟在鹜玄都身后，木门被鹜玄都打开，小姑娘哭着就往里面奔去。
　　鹜清却停下脚步，神色异常。

　　这间屋子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墙上，柱子，房梁，地上，到处都贴着符纸。

　　朱砂写的符咒印得到处都是，鹜清看过去，能看懂一点，大概是些驱恶、祛除一类的咒语。

　　鹜清下意识想要上前拦住鹜玄都，却还是晚了一步。

　　“娘亲！”小姑娘扑向房中唯一跪立的人影。

　　那人影身着墨袍，正是吴氏喜爱的款式。
　　鹜清也看到了她，却没有靠近，他保持一定距离站定：“后娘，您这是在做什么？”

　　屋内的烛火下一刻晃动起来，鹜清看见吴氏抬起了脸，她的脸上贴满了黄符，不，不是贴，更确切地说是有数个铁钉将那些黄符钉在了她的脸上。

　　血迹混合着朱砂字黏成了一片。
　　往日里那个收敛多时的女人终于又现出了狂态：

　　“贱/种！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贱/种，你真是把我害得好惨！”

　　她抬起手臂，两根粗麻绳拧在她的手腕，麻绳缠在房梁上，似乎牵引着她。
　　她的姿态活像一个木偶。

　　吴氏大笑起来，她的手中握着小刀：“我不会让你如愿的！”

　　下一刻，她将刀插进了自己的身体。
　　她发出惨叫，却仍旧在大笑，鲜血从吴氏的眼睛里流下来，整间屋子随即噼啪作响，鹜清头顶的房梁随即落了下来。

　　鹜清闪身躲过，后背被砸到，现了血。
　　那已然不能称之为人的吴氏再次出手，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身体。

　　鹜清脚下的石板忽然下陷，形成了一处地裂，将鹜清的行动困住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畜生，你也有今日！人形蛊已成，我要你死，我要你死！”

　　吴氏发了疯似的猛地向着自己的手臂再次刺去。一下又一下，血花四溅，场面恐怖到极点。
　　跪在她身边的鹜玄都被吓到大哭。

　　更多的屋顶塌缩，更多的地面开裂。
　　鹜清用力将自己的腿扯出来，一个翻滚，原先自己所在的那处已经成为小片废墟。

　　呜呜的哭声里，那满脸符纸的女人终于侧身看向了鹜玄都。
　　“小宝，不哭，小宝，不哭。”

　　她沾满血的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鹜玄都。忽然面上现出笑意。
　　吴氏双眼放光。她将鹜玄都抓起，哄声道：“小宝，娘亲死了，你是不是也活不下去了？小宝，都是这个畜生让我们受苦了，你也陪着娘亲一起去好不好！你也献祭给人形蛊好不好！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死！我们以我们的血肉，换那个贱/种的命！”

　　她说着，就举起手中的刀向着鹜玄都刺去。

　　一道人影飞身过来，一把砍断了她举刀的手。
　　藏在腰侧的软剑此时正握在鹜清的手中。他翻滚落地，朝着吴氏大骂：

　　“你真是疯了！那可是你的女儿！”

　　断手的女人面上痛到狰狞。
　　血流下来，染红了衣袍。

　　她的面上流下血泪，她看着鹜清飞跑过来将鹜玄都抱住。
　　那一瞬间，她的脸扭曲了。
　　心中的恨意漫出来，成为流出的血，成为良久不能平复的不甘。

　　她开始疯狂地撕扯起自己的伤口。
　　她愤恨地大喊起来：“可笑！可悲！”

　　瞬息之后，铺天盖地的震动袭来。
　　烛台倒了，燃油令火焰暴涨，屋内成为了一片火海。

　　吴氏的声音凄厉，尖利又可怕：“我会死，鹜清，你也逃不了！”

　　“我们一起死，我们一起死！”
　　“就算是要下地府，我也要你给我陪葬！”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