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生南国》以木桑

12、第十二章 破门

　　思予尖叫着向后退去，直至退到窗上，退无可退。

　　那黄鼠狼脑袋的怪物却不准备放过他。
　　尖利的爪子往前抓时思予迅速低头，堪堪躲过，利爪却已在木窗上留下三道深深的抓痕。

　　一时心惊，思绪也乱作一团。
　　话本故事里成真的震撼裹挟着思予。在怪物再次扑上来前，思予一步转身，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身体往木窗上砸去。

　　一时身体失衡，护在胸前的手臂因为撞击被木刺所伤。
　　思予整个人短暂地滞空，转而随重心坠落，后背很快现出火辣的痛感，思予知道，自己被那怪物抓到了。

　　所幸窗子并未关严，思予从里屋中摔出来，摔落到庭院中。
　　手臂上的伤是小，背后的疼痛却令人无法忽视。

　　尖叫声混合打斗的响声很快惊动了府中的其他人。
　　翠珠陪伴在苹钰的身边走出来，巡逻的武卫也赶向这边。

　　借由生魇所雇佣的武卫花了不少钱，思予却觉得这钱花得是这么值得。
　　他想要站起来，他出声大喊：“那道人是假的！那道人是怪物……娘！”

　　话还没说完，身后屋中的怪物便应声而出，一步跃起，向着不明所以的苹钰伸出了爪子。
　　武卫举起刀剑，试图拦截，一阵阴风起，那檐下被吹熄的灯笼又诡谲地亮起。

　　然后，挣扎着站起的思予看到了恐怖的一幕。

　　被光所照亮的武卫的脚下，现出了影子，下一秒，人们的影子活了。

　　·
　　阴影如蛇般缠绕往上，巍峨的武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他们仿佛睡着了，却又浑身颤抖，说着梦呓。

　　这种情况和父亲如出一辙。

　　魇魔？
　　真的有这种东西！

　　可惜他已顾不得太多，那一边，兽面怪物的爪子已经扑到了苹钰身前。
　　“夫人！”翠珠以身体挡在了苹钰的身前，眼看着就要被怪物的尖爪洞穿。

　　如电流一般的金光却在怪物的爪子落下之时现起，随即噼啪一声，兽首怪物被炸飞，摔到了庭院中心的石板上。

　　思予的心简直要跳出来，此时呼吸一松，胸腔里转而急剧地起伏。
　　他站起来，忍着痛，跌跌撞撞地朝苹钰和翠珠的方向跑去。

　　“母亲！翠珠！”

　　“小思予！”苹钰握紧翠珠的手松开了，她身子一歪，显然已经脚软，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向思予扑去。

　　直到紧紧将自己的孩儿拥住，这才稍微心安下来片刻。

　　翠珠急忙走过来，搀扶住两人。院中七七八八倒了一片人。加之昨夜所受到的惊吓，府中被魇魔所伤的人已经多达二十位。

　　“孩儿，你受伤了……”苹钰摸到了思予的后背，鲜血染红了苹钰的手指。她急得发颤，一时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们先回屋去！”翠珠说着，边搀扶着两人缓缓向着屋内走去。

　　周围陷入死寂，唯独三人的影子正常，没有出现什么异变。
　　思予的额头因为伤痛已经渗出了冷汗，在进门后，他强忍着，还是先一步问出了自己的疑惑：“翠珠姐，刚刚的光……是什么？”

　　翠珠很快从屋内取来了简单包扎的用具药物，母亲旗下的产业除了珠宝，还有数间药房。于是府中各房间内常备药物便成为了稀松平常之事。翠珠边为思予清理伤口边抬起了一只手臂，露出了手腕上的一颗铜豆，“我猜，是这个。阴风节前我特意去金衍寺求来的护身物，那些僧侣倒是没有骗人。”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思予沉声问道。
　　“先止血，尔后，我们再做打算。”苹钰说道。

　　“我就说这道人有问题！符上的铜铃和红绳都是为了防范妖魔所制的法场，却叫他一通解了，倒是给他行了方便。”翠珠气愤道，她手中不停，转而又看向一旁的苹钰，声音低落下来：“夫人，是我不好，那样轻易就听信了谗言。”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错，怪我病急乱投医，实在是情况紧急，没来得及核验他的身份，这下阴风节已到，只能等明日再做打算了。”

　　“那道人是从哪里请来的？”思予又问道。
　　翠珠接过了思予的话，回答道：“原本应该去金衍寺求来法师，但阴风节就要到了，金衍寺所在的金衍峰又在北海郡郊，来去就需一日。于是我图近，就在北海郡中寻到了这位清风道长。”

　　苹钰一边撑着思予，一边看向翠珠：“又说胡话，要不是我令你就近去寻人，你怎么会如此行事。”

　　苹钰说着，神色中又现出了忧色：“我刚刚看见府中大门已开，想来是那鬼道做了手脚。主君该如何是好？府中被魇魔所害的下人们又如何是好？”

　　“没有门神挡路，府中将会任由妖魔游行。”

　　止住血，思予感觉自己好上不少。他思索着母亲的话，此时终于冷静下来，一咬牙，抬头对翠珠说道：“翠珠姐姐，你将那护身物借我一用可好？”

　　“公子要做什么？”
　　“我去关门，姐姐就好好陪着母亲罢。”

　　思予抬起头，看向屋内门后贴着的一张符纸：“父亲应当是无事的，府中都有这样的符纸，这个……就是门神吗？”

　　苹钰也望过来，摇头说道：“不是，但确实这些符都是从金衍寺求来的，想来应该是有效果的。”她忽然一怔，思索着又道：“对呀，屋内都贴有符咒，思予你住的那间屋中应当也有，可我见得那妖物是从你房中跃出的，这是怎么回事？”

　　思予沉默下来，他很快站起身，背上的伤口扯着还是会疼，他的面色又恢复如常，他出声，问了一个问题：“娘，翠珠姐姐，你们是不是一直都知道这个世上有那些奇怪的东西存在。”

　　思予平静地叙述，他没有再疑问，但依旧等待着两人的回答。

　　母亲点头，翠珠说道：“是，小时候我撞见过妖怪娶亲，这种事情一年里总是会发生几次的。”

　　“好，我知道了，让我去吧，有了这个护身物，想来它们也伤不到我。”
　　“孩儿，可是你还有伤在身……”

　　“不痛了。”思予露出了爽朗的笑意，“刚刚我是被吓到了母亲，别担心我。我正好去看看我的居所那边是怎么回事。”

　　“还是让我去吧。”翠珠站起来，她看一眼被纱窗遮住的外边，显得心有余悸。

　　思予笑着伸出手，朝翠珠示意：“我去吧，翠珠姐陪好母亲。”
　　“我不会让家人受到伤害的。”

　　苹钰看着他，笑着的少年接过了那串串着铜豆的手绳。紧紧空悬的心好像也因此找到了依偎。
　　苹钰镇定下来，她看着思予，也露出了微笑：“小思予长大了。”

　　无忧无虑的伪装动摇了一瞬，很快又藏进了思予的眼睛里。
　　他转过身，深呼吸一口气，便开口道：“我去了。”

　　推开门，毛骨悚然的感受扑面袭来。
　　一双阴恻恻的眼睛在夜色里盯紧他。是那只酷似黄鼠狼的人形怪物在凝视他。
　　思予咽了口唾沫，他轻轻带上了门。

　　思予走入了庭院中，从外边飘进来的纸钱，已经堆了不少。黑袍的怪物趴在地上，四肢伏地，似乎随时会发动攻击。

　　通红的灯笼映照出了思予的影子，却没什么变化。

　　身着黑袍的怪物朝思予呲牙，却始终不敢扑上来。
　　思予怦怦直跳的心情平稳下来一些，他强装镇定地朝自己那间屋子走去。木窗已经被怪物撕扯得粉碎，屋内倒是没有什么变化，思予急于求证，他走到门后，如他意料般没有见得母亲房中贴在门后的符纸。

　　此时眼睛已经适应黑暗，思予摸索着在屋内寻找，最终在床沿处见得了一张被剪掉的符咒。

　　谁人要害我？
　　是故意还是巧合？
　　为什么大家都知道这些怪事，唯独我把这些神神鬼鬼当作故事？

　　思予一瞬间又联系起睁开眼睛看到这个世界时的那一日。游走的血珠变化出一句警告：“不可言说”。

　　思予的心沉下去，他攥紧拳头，再没去理那被剪掉的符咒。

　　他走出自己的居室，在那兽首怪阴森的目光下径直向着大门走去。

　　第一扇门，就在庭院的不远处。思予走近一看，门上果然一左一右有两张壁画，威严的武神左右而立，想来就是母亲所说的门神。

　　他走出去，关上了门，在关门的刹那看见了人形怪物的惊慌。那怪物终于动起来，以四肢伏地狂奔，似乎是想要先一步跳出门去。可惜思予更快，门关上之后，思予只听到了一声闷响。

　　·
　　顺着小路走向外府，一扇扇门被思予关起，府上似乎因此成为了一道道锁，将其中的东西锁住，将门外的事物阻挡。

　　思予一路关上了五扇门，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个疑惑：
　　为什么这些“门神”以前从未听人提起，也从未见过？而今从母亲口中所述，不过稀松平常一件事。

　　不对，不对。
　　我一定没有记错，这些东西甚至在今日以前都不存在！

　　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爬上来，思予甚至感觉自己有些呼吸不过来。

　　最后一扇门，是思府的大门，本该守在门边的护卫已经睡倒，街道上荒凉，纸钱乱飘。
　　一个身着白衣的女人以长袖遮住了面容。
　　她似乎踩着高跷，站在不远处的门外，需要思予仰头去看。

　　宽大的白衣垂落下来，衬得她打理规整的黑发更加显眼。
　　她的眉眼弯下来，随即发出了一阵咯咯咯的笑声。

　　思予伸出双手，迅速想要关上大门。可惜已经晚了。

　　白色的布绫飞出，像是两只延伸出来数丈的手臂，布绫撑住了将要关上的门，转而缓缓将其再次推开。

　　思予震惊了，他与门外的白衣女子抗衡，却发觉自己像是稚子一般软绵无力，门很快不受他所控地张开，而女人也同时动起来，她一步一步的，动作别扭地向着门边走来。

　　思予预感不妙，却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衣女子越来越近，近到门边的灯笼能够照见她的时候，思予看清了女子的面容，由衷地从心中生出恐惧。

　　女人明明睁着眼睛，那双眼睛里却没有眼白，黑色的瞳孔几乎将整个眼睛挤满了，她的肤色是一种诡异的白，被火烛一照，更是有一种纸扎人的观感。

　　思予就要撑不住了，背后的伤口因为用力也开始渗血。
　　终于身体因为体力不支往前倾倒，撑在门上的手臂不堪重负地因惯性往后倒去。

　　思予摔倒在地上。
　　两只数丈高的竹竿藏在白衣下，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思予坐起来，对着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女子举起了右手手腕。
　　串着铜豆的手绳现出来，却不如面对兽首怪物时散出电光。

　　咯咯咯的笑声再次响起，宽大的白绫一扫，串在思予手腕的手绳便断开了线。铜豆落到了地上，被尘土所蒙。

　　思予那一刻不甘心地想：难道自己就要死在此处？

　　女子俯视着思予，她的黑发飘起来，随后交织，如获生命般立起，发丝绞在一起，触手般朝思予游来。

　　思予看着，握紧了拳头，但已经无济于事，他想自己重活一世就是一个笑话。
　　什么也没做好，什么也没改变。

　　不甘心啊，我真的……好不甘心啊！

　　一柄铁剑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般飞落在他的身前。

　　剑锋如风，白衣女散落的头发被一剑斩为两半。
　　白衣女人的脑袋向后方看去，她的脖子因过度的扭曲拧在了一起，看着甚是可怖。

　　后边，身着布衣的老道醉醺醺地喝着葫芦里的酒。
　　他竟成为了这惨无街道里唯一的生气儿。

　　老道手指捏起，他用一种唱戏的方式言道：

　　“妖孽，哪里逃！”

　　话落瞬息，其后背的另外两把铁剑也应声飞出，一左一右将那白衣女围住了。
　　加之插在思予面前的那把铁剑，三剑入土，成为了一个禁制。

　　老道又提起葫芦喝了一大口酒，这才潇洒地向这边大摇大摆地走来。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和胡须一般，黑中夹着白，白中夹着黑。

　　老道的手指捻起，随之变幻成不同的焚诀。
　　被困在三剑之中的白衣女开始尖叫，布绫狂舞，却始终无法舞出三剑所围成的空间。

　　老道走近，原本浑噩的眼睛忽然瞪圆了。
　　他的声调起伏又洪亮，正如同那戏子吞吐的戏词。他的手指又变换了姿势，以手掐诀，以口念道：

　　“绫鬼，今日老夫就在此地超度你！”
　　老道随即手指前指，那三剑所划分的空间内瞬间燃起了大火。

　　火焰烧得鬼怪惨叫，火焰在三剑之内节节攀高。最终将数十丈高的白衣女烧成了一堵火墙！
　　——
　　纸页上仍在不断地冒出文字。和之前自然出现的字体不同，也与作家手写的文字不同，这些冒出来的字符更/粗，更/大，也更为潦草。

　　作家沉默地看着这些文字出现，随后看着它们与故事本身现出的字体连接在了一起。特殊出现的文字不过只是一句话：

　　“而思予他不甘心，思予他不想死，所以转机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