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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天时何时来 上坟;暂装 ...

  •   “咔嚓嚓……轰隆隆……咔嚓嚓……轰隆隆……”拉磨雷跟在蓝紫色的闪电之后,一遍又一遍地劈震着无边无际的苍穹,8月18,农历七月十五,中元节,人世间人鬼齐聚,正是老天爷警人吓鬼的好日子。

      这一日,全国多地出现了分散性大雨或暴雨并伴有雷电的天气,岸坝市也不例外。

      “刷……”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

      刘岑(yin)站在阳台处看了一会儿暗压压的天色和倾盆的大雨后,走到茶几旁,她一边把收拾好的上坟要用的东西往柜子里放一边对丈夫说了声:“今天走不了了,明天我去看我爸妈和小崇。”

      “嗯,明天也来得及。”

      翌日,天气放晴,收拾好一切的刘岑一个人乘坐上了通往老家大刘圩村的大巴,这一遭去,她是为了给父母和弟弟烧纸钱。

      原本,她可以在她居住的小区附近找个地方画圈将纸钱给送掉,但不去见一见父母和弟弟,她的心里极其不踏实,因为在她出生的老家大刘圩村,掩埋着生她养她、同她一起长大的亲人,所以,她没办法不常回老家看看,尤其是在中元节这个特殊日子的前后。

      太阳渐渐东升至高,和埋在同一片田地里的父母说完心里话,刘岑拍了拍粘在膝盖上的泥土,望向了山顶,在后山处那片他们自家的田地里,长眠着她英年早逝的弟弟刘崇。

      今年年初,因着弟弟刘崇车祸去世,他们年迈的父母身体每况愈下,最终还是没有承受得住丧子之痛,先后撒手人寰,虽然刘岑知道父母的去世乃是大悲噬心之所致,非人力所能强留,但每次去看弟弟,她都要愧疚地说上一句:“小崇,是我没有照看好我们爸妈。”

      一阵热风吹过,抬起头的刘岑看到弟弟的坟上草被吹得都朝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我刚才去看他们了,和他们说了很多话,昨天晚上我做梦的时候他们还跟我说,他们现在很好。”

      “但是,你怎么连一次都没有来姐的梦中呢?”

      “小崇,难道你就没有什么话想要跟姐说吗?”

      说着,刘岑点燃了纸钱,她不再说话,只是当她看着铺散在潮湿土地之上的纸钱燃烧殆尽没留下一角需要二次点燃的纸片时,她抬起头又看向坟包,带着喜悦的微笑问道:”来都来了,真的不说两句再走吗,小崇?”

      “也是,你从小就话少。”刘岑盘腿坐在刚才用来装纸钱的塑料袋上,单方面地和弟弟聊起了天,“好,你不说,姐来跟你说,姐今天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说。”

      “自你过世后,爸妈老是跟我说你走得冤枉,说你经常满头鲜血地出现在他们梦中,还哭个不停。”

      “后来,咱们村子里的人也在说你的事儿,说有人在你翻车的地方看见了两个没见过的人,说你是被人给害死的。”

      “小崇,你说我能不相信吗?你姐我虽然从小到大学习不好,但我不是傻子,我知道这些不是空穴来风。你在医院工作过,后来又跑到影视剧组里当医务人员打工,你守着多少秘密呢?按你的性子,你肯定特别想把你守着的秘密公之于众吧?”

      刘岑抹了一把眼泪,哭腔更加明显:“姐看你时常烦忧,还委婉地提醒过你,我们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不要管许多复杂的事情,不要做伟大的人,太阳底下无新事,这世间的复杂事是解决不完的,想要做伟大的人是有风险的,我以为你听懂了我的提醒,不再一意孤行,所以,在你出了车祸的好长一段时间内,我还天真地以为那就是意外。”

      “可是……可是,既然不是意外,那么姐应该做些什么呢?”沉默了一会儿,刘岑从单肩包里掏出来一根蜡烛,将它插在泥地里,然后,她紧盯着弟弟的坟包,说道,“小崇,姐特别想要为你讨一个公道,不管是向哪个恶人,只要他们当中有一个人能够遭受到惩罚,或者只要是恶人遭受到惩罚,就足够,只不过,姐的能力有限,只能寻求帮助,你守着的秘密我不知道,但我想把我们厂里的事情告诉给向辉向医生,他肯定能有办法揪出恶人,为好人讨一个公道,如果你同意的话,你就吹灭蜡烛,如果你不同意,就让蜡烛燃烧五分钟,我知道你最为反感我用我自己深信不疑的迷信方式解决问题,但你不到我梦里来,我没有其他办法,我也不可能让爸妈问你,让爸妈给我传话,对吧?”

      说罢,刘岑按下了捏在手里的打火机,在火苗跳跃出现于烛芯之上时,她同步看向了手机上的计时器。

      坟包上的草还是齐齐微颤着朝向刘岑,蜡烛上的火苗乱摇了几下后也朝向了她,五分钟的时间过去——烛泪流淌,烛光不灭。

      这不是刘岑想要的答案。

      一个在食品加工厂流水线上做普工的人最不怕的就是磨性子、耗时间,刘岑又迎着风等待了十五分钟的时间,可,火苗依旧挺立在烛芯之上。

      “小崇,这一回,姐还是不会听你的,就像你当初劝我不要辍学一样,我读不下去,我就不读了,我要给你讨公道,就一定会去给你讨公道,哪怕是飞蛾扑火。”

      “噗”一声,刘岑吹灭了蜡烛,她用手指揪掉冒着烟的烛芯,将蜡烛塞入了单肩包中,然后,她看了一眼似乎是在挽留她的她弟弟坟头上的棵棵青草,噙住泪水迎着日头向前迈开了步伐。

      ……

      22日,刘岑收到了向辉要来看她的信息。

      23日,休息的向辉按计划飞去了岸坝市,而在同一天,回了国的云子辛和李熠默也出现在了刘岑的家中。

      要说云子辛和李熠默为何也会出现在这里,具体原因那就得从一天之前说起。

      从朗伊尔城回国后,云子辛和李熠默在家休息了一天,紧接着,皆投入到了工作当中,他们这对新婚夫妇有意缩短蜜月时间,主要是因为塔风传媒全资投资拍摄的武侠剧《诛囚》杀青在即,都市虐恋剧《如果找到你》处于拍摄收尾阶段,现代玄幻剧《热眠》将要开机,公司里十分之忙,所以,他们不得不缩短旅行时间回来处理工作。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有的是机会。

      “云总。”公关部的主管方欣将上一周公司及主要艺人的舆情监测报告递给了云子辛,并简要说明了一下情况,“咳……咳……云总……上一周,我们公司还有主要艺人的……咳咳……评价偏正向,没有咳……什么问题。”

      云子辛耐心听方欣说完,回了句:“请假休息几天吧,咳成这个样子,嗓子怎么受得了。”

      “接下来,咳……比较忙,云总,咳……我已经请假休息好几天了,也去……咳咳咳医院……看过了,不碍事。”

      “我听你咳得肺快要弹出来了,休息吧,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没有什么工作是比健康更重要的,现在就申请。”

      “咳,好……谢谢云总,我忘了带手机,咳咳咳,回工位上就咳咳……申请。”说完,方欣便要离开云子辛的办公室,正巧这时候,李熠默走了进来,他看方欣面色萎黄还顶着俩红肿着的眼睛,也关心道了句:“怎么会病成这副样子?”

      方欣听自己爱到不能自已的老板和老板秘书这对cp双双关心自己,沉闷了好几天的她终于用干巴巴的嘴唇笑了笑,很情愿地如实详细回答了句:“去看朋友淋了雨……咳,去岸坝市的食品加工厂……咳咳淋了雨,回来就……咳咳咳咳这样了。”

      李熠默也耐心听方欣说完,继续关心了句:“多喝水,按时吃药,好好休息。”

      “谢谢李秘书。”方欣又笑了笑,刚要迈开离开的步伐,却听到身后的云子辛问了句:“方欣,你刚才是说你去了岸坝市的食品加工厂?”

      “是,”方欣边回答着边转过了身子,“云总……咳咳怎么了?”

      李熠默看向云子辛,亦问了句:“怎么了?”

      云子辛想到今天早上看到的新闻报道说位于岸坝市的祥穗合佳食品加工厂出了人命事故,一个才30岁的传媒大学的优秀毕业生死于高空坠落的砖头打击,聪明的她已然明白了方欣为何病得厉害:“没什么,随便问问。”而后,云子辛装作若无其事的,看向方欣说道,“记得提交请假申请,好好休息。”

      “谢谢云总,那我就先回去了……咳咳咳……”

      “嗯。”

      待方欣走后,云子辛操作控制屏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子辛,”李熠默坐到云子辛身边,问出了疑问,“怎么了?岸坝市的食品加工厂有什么问题?”

      “你看。”云子辛点开手机,将发布于一个小时之前的新闻呈现在了李熠默眼前,“和方欣一个院校毕业的。”

      李熠默一看明白了其中的缘由:“怪不得一下子病得那么厉害。”除此,他还看着“祥穗合佳”几个字愣神了几秒钟。

      “还有,我看完新闻后本来就想跟你说明天和我一起去岸坝市。”看李熠默脸上出现了疑惑神情,云子辛解释道,“刘崇刘大夫的姐姐就是在祥穗合佳上班,我想去看看她,现在又知晓了方欣朋友的事情,正好能从刘岑(yin)那里问问情况。”

      李熠默一听,知道云子辛又犯起了“博爱”的毛病,他不想她经常这样,更为重要的一点是,他并不想让云子辛与“祥穗合佳”有关的人有过多甚至是较深层次的接触,他真的尽量在妥协:“你要我陪你去岸坝可以,但是,我不同意你向你朋友的姐姐打听这个事情。”

      “为什么?”

      李熠默回答:“子辛,我一直都想对你说,我们只需要管好我们自己的事情还有公司的事情就可以了,其他人的事情并不与我们相关。我们每个人都会经历亲友离世的痛苦,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让它过去,你问了告诉给方欣,就能改变什么吗?”

      “可是……”

      “子辛,你答应过我的,会让自己放松下来,我们不要管其他的事情,不光是这件事,哪怕是很小的一件事,都不要管了,好吗?”

      “熠默……”云子辛觉得此时此刻的李熠默有股说不上来的古怪,正因为说不上来,她心里升起的怀疑也就快速地消散了下去,“好吧,那我们明天去趟岸坝市总可以吧?”

      “没问题。”

      当天晚上,在云子辛早早上床陷入沉睡之际,李熠默偷偷拿起云子辛的手机,他轻轻地将云子辛的手指拉到手机屏幕上解锁打开,点开社交软件,找到了刘岑的账号,然后他就用他自己的账号给刘岑发了一条验证信息:你好,我是云子辛的丈夫李熠默。

      刘岑看到是云子辛的丈夫在加她,很快就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通过后,刘岑收到了来自李熠默的一大段文字:你好,刘岑姐,子辛应该说过了,明天我和她会去岸坝,但是,我想拜托一个事情,如果子辛问起了关于厂里人命事故的事情,可不可以就说完全不知道不清楚,因为她经受过很长一段时间的精神上的折磨,尤其是对很现实的事情她会非常敏感,以至于她的情绪包括夜间睡眠一直都有问题,现在她的状况好不容易好了很多,所以,我不想让她为了一些都牵扯到了人命的事情而烦忧操心。

      刘岑回复:好的,我明白。

      回复完后,还在准备明天招待客人要用到的食材的刘岑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了那个名叫贺璇的姑娘。

      她想起的是最后一次邀请她来家里吃饭前后的事情。

      彼时,祥穗合佳食品加工厂刚招募了一批兼职宝妈,时薪给出了有零有整的“高价”:5.79元人民币。

      好一个完美的新闻素材。

      所以,当掩护职业为加工厂产品运营,真实职业为调查记者的贺璇又借着给流水线上的产品拍照片的名义进入车间后,她便赶紧见缝插针地和兼职宝妈聊了起来,即便她已经想好了新稿子的标题——请问“妈妈”是什么很“贱”的东西吗,也决定跟流水线上的工人们好好地聊一聊,以便将稿子写得更为深刻,更贴近现实情况。

      “这么少的工资,怎么就接受了?”贺璇发问。

      “人首先得活着、得吃饭是不是?”

      听到被贺璇问着的宝妈这么回答,旁边站着的一个稍微有点学问的流水线上的正式普工搭话道:“宝妈们为了不手心朝上,心甘情愿被任意压榨,要不说资本家能成为资本家呢,多聪明,把我们这帮贱民研究得透透的。”

      宝妈一听,抱怨了句:“哎,要是不结婚不生孩子也不至于手心朝上。”

      “嘿,这哪是深层次的原因。”那位正式普工继续说道,“看见没,那个,来兼职的大学生,他没结婚没孩子,一个小时也是值五元七角九分钱。”

      “说到底,不把人当人看,人不值钱,宝妈更下贱,更不值钱。”

      “所以说,还研究什么机器人啊,继续把人鞭打成机器不就好了嘛?又听话又灵活。”

      “对啊。”另一位宝妈接道,“还因为我们没能力。”

      “没能力就不能好好活了吗,就该集体去死吗?难道活得好的人都是有能力的吗?都是闲扯淡。”

      “哎呀,人家老板好心提供工作岗位,让我们有口饭吃,还不满意?尤其是对宝妈,让宝妈既能有收入还能照看孩子,知足吧,再说了,宝妈又不是老板的妈妈,人家凭什么高工资供养着?要我说,一个小时一块钱也不愁招不到人,有的是人干。”有位即将升职为“车间管教员”的正式普工也加入了聊天。

      只不过没人搭理他,他身上的奴性都沤到他祖宗的坟地里去了,奴性伴着森森阴气,好端端活生生的人根本不敢沾染,否则,他们真怕自个儿生生世世都沦为贱奴。

      “人家大学生是来兼职,根本不像我们,人家选择很多。”有位低学历的普工看着贺璇说。

      “选择是多一点,但也不过是屎味儿的巧克力和巧克力味儿的屎的区别了。”贺璇笑着回了句。

      “那还是屎味儿的巧克力好点。”刘岑趁伥鬼车间组长出去的间隙,端着一筐包装好的鸭腿来到了贺璇跟前,“小贺,晚上去我家吃饭。”

      “今天去不了,我答应了王姐去她家。”由于贺璇跟车间里的好几位人品还不错的工人相处得挺好,所以她经常去人家家里蹭更像饭的饭,“刘姐,明天去你家,可以吗?我想吃韭菜炒鸡蛋。”

      “没出息,老是吃韭菜炒鸡蛋。”刘岑边说边端着筐子返回站位。

      “刘姐,记得明天给我做哦。”贺璇看着刘岑的背影笑嘻嘻地说了声。

      ……

      后来,大概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刘岑在厂里都没看见过贺璇,等再知道她的消息,就是她出了事故。

      那一天,刘岑也跑去了事故现场,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个平日里活泼话多的姑娘被一张破破烂烂的灰色篷布给盖着,她想看看那孩子的脸,可即便那天的风刮得堆放在施工场地里的木板格啦格啦直响,她都没有看见她的脸。

      因为,盖着贺璇的篷布周围压满了碎砖头,连根她的头发丝都没有露出来。

      ……

      23日这天,是向辉先到了刘岑家里。

      刘岑跟他说了希望他帮忙“揪恶人”的事情。

      只不过,当刘岑把她手机相册里几张贺璇孤零零躺在加工厂里拉了警戒线的施工场地上的丧命照片呈现在向辉眼前的时候,虽没学过法医学但见惯了各种血染头颅的向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死去的姑娘头颅左侧出血严重,左耳撕裂缺失,双眼眼球突出,鼻梁肿胀歪斜,手掌手臂有明显挫伤……

      “这就不是被高空坠落的砖头给砸死的,拍死的还差不多。”向辉愤怒。

      “对啊,向医生,连我都能看得出来。”刘岑更是愤慨不已。

      “刘姐,听你刚才说,他们是等着上工的工人发现,而不是弄死立马处理尸体,做戏做得可真齐全啊。”说罢,向辉想起了什么,问了句,“刘姐,不过,你从哪里得来的照片?”

      刘岑回答:“是施工队的一个工人为了省住宿钱,偷偷睡在施工的那栋还没建好的房里,早上起来的时候偷拍下的,他看我在施工场地溜达得多,给我看了照片后就把他的手机卖给我了,还写给我说绝对不会告诉给别人,说他不想掺合进去,只想活着。”

      向辉一听,很不放心:“他说不会就不会,你不害怕他骗你、害你。”

      “害怕呀,但已经这样了,没办法。”刘岑怎么能不害怕呢,但当时买手机的时候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然后,向辉又发现了可疑和不妥之处:“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吗,这不正常,刘姐!”

      “聋哑人。”刘岑叹了口气,重复了一下先前所说的话,“他省住宿费偷睡工地的事情是他写给我的。”

      “哦,原来如此。”

      “嗯。”

      除此,刘岑还专门给向辉提了一下待会儿他弟弟的另外一个好朋友云子辛和她的丈夫也会来,向辉本就想找云子辛帮忙解决某些事情,听到云子辛也会来,就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了刘岑。

      但刘岑坚决不同意。

      等云子辛和李熠默中午到来并在刘岑家吃完午饭告别去酒店留宿的时候,刘岑盯着云子辛和李熠默财气、贵气、上层阶级气十足的背影,对站在身旁同样注视着他们二人的向辉说了句:“向医生,你知道我为什么就是不同意你找他们帮忙吗?”

      “为什么?”向辉老早就想问了,毕竟,他根据刘崇在世时的评价判断得出云子辛是非常值得信赖的一个人。

      “因为,我根本不信任他们,他们或许确实能够帮到我们,但是,像他们那样的人,会真心实意地帮我们吗,反正,我觉得可能性——几乎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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