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一场戏 他们是天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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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剧组起了大早去山上的寺庙拜佛，梁墨走进正殿时看到夏无霜和青于蓝正并排站在佛像前，双手合十，模样虔诚。他静静地在一旁看了会儿他的男女主。
清晨的山上雾气萦绕，熹微的晨光撒进正殿，照在他们立体的轮廓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夏无霜和青于蓝外形都十分高挑且瘦削，在现实中看到两人甚至会觉得有些过于瘦了，但他知道这样的瘦在电影的光影下是极美的。
他们的长相并不相像，但此刻梁墨看着两人的侧脸，莫名看出一种相似的气质。尽管两人阖着双眼，面色温和沉静，却都依然流露出锋利而纯粹的气质，宛若两把刚开刃的剑。
乔珂和齐玦这两个角色是梁墨呕心沥血造出的两块璞玉，在这之前只有大致形状，而在此刻终于被两位年轻的演员雕琢完成。借着金色的晨光，梁墨看清了他们的样子——那是两把玉剑。锋利的、纯粹的、过刚易折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乔珂和齐玦。
乔珂和齐玦会成为留名影史的角色，而夏无霜和青于蓝会成为很厉害的演员。
到时候，只望能有人记得他的姓名。
梁墨也合上双眼，双手合十，面对佛像金身虔诚地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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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摄进展得比梁墨期待的要顺利些。
剧组起初对他启用青于蓝这个非科班男主角颇有疑虑，然而梁墨本人异常坚定、力排众议，暗自发誓就算对方完全不会演戏都得给他调教会了。得知青于蓝是有话剧表演经历的，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但话剧舞台和电影镜头仍然有着很大的区别。
开机第一天，青于蓝第一次面对镜头时虽确实有些生涩，但远好于大多数新人不知手往哪放、劲往哪使的别扭。
梁墨当然不会知道青于蓝在来湛清前讨教了被他选角时果断淘汰的廖若星——对方倾囊相授。廖若星虽也没有太多经验，但跑龙套、拍广告，以及丰富的理论知识还是提供了一些帮助。
梁墨对夏无霜的表演是有信心的。他是在电影学院的校友活动上遇见夏无霜的，《苦夏》当时还没有进展到选角的阶段，但他看见夏无霜时内心猛然颤动，只是站着就有了角色的模样，不忍错过。
如果说齐玦更多是梁墨本人的投射，那么乔珂就是补齐他灵魂缺口的另一片拼图。在茫茫人群中，一眼就能被认出的最契合的灵魂。
活动结束后梁墨留住夏无霜，让她试了一段苦夏的戏。出乎意料的是，她的演技几乎已经褪去了同龄学生的青涩感，对于各种细微情绪的表达都极为准确——如果说青于蓝是一块仍待打磨的璞玉，那夏无霜已是一块流光溢彩的美玉。
《苦夏》的开机因为找不到合适的男主角一推再推，夏无霜也没有怨言——梁墨知道，以她的外貌和演技，期间一定有别的剧组接洽，心中有些歉意。但夏无霜每次给他的回应都是，《苦夏》是她非常喜欢的剧本，乔珂是她非常喜欢的角色，她可以等。
影片的第一场重头戏是内景，安排在了晚上，齐玦为保护乔珂阴差阳错地失手杀了人。齐玦双手沾满鲜血，18岁的少年止不住地发抖，呼吸急促，眼睫颤动。他平日是一个连杀鸡杀鱼都做不到的、在小城里饱受欺凌的男生。
而从小在压抑中成长的乔珂，锋利的不屈的乔珂，却第一次落下泪来——泪水滚烫，是18岁少女的恐惧，却也含着一丝动容。
窗外月光洒进屋内，少男少女相对着久久伫立，汩汩的鲜血混杂着泪水，在他们脚下流淌成一条河，流向远方虚妄的自由，流出一条不归的路。
梁墨在监视器前看着这段戏，片场内除了两人的喘息声，落针可闻，似乎所有工作人员都忘记了呼吸。过了好久，他才恍然惊醒喊了卡，片场的时间恢复了流动。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不知何时竟流下了泪水——他从18岁开始在笔记本上默默构思的亡命天涯的少男少女的故事，此刻正在他面前上演，一切恍然如梦。
夏无霜和青于蓝——不知道他们在学校里的成绩如何，在舞台上的表现又如何——但他们是天生的电影演员。没有电视剧镜头的滤镜与柔光，也没有话剧舞台的距离感，电影镜头直白而真实，演员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滴泪都无处遁形。
正是在这样的特写之下，夏无霜在过往体会的所有幽微情感、人性百态；青于蓝在一次次自我怀疑中磨出的敏感与脆弱，全都化为了精准而细腻的表演。
青于蓝抬手想去替夏无霜擦她满脸的泪，不知这个动作出自齐玦还是自己本人。抬手到视线内他才发现手上都是殷红的道具血浆，定定地停了下来。夏无霜看见举到面前的手，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在泪眼迷蒙中展颜一笑。
她心神一晃，身形微动，猝不及防与青于蓝还未收回的手相触。温热的触感后留下一道殷红的痕迹，衬得她本就瓷白的皮肤更白，美得近乎有些妖冶。
于是还未从剧情中平复的心又开始剧烈跳动。
***
拍摄进行到中后段，因为一场盛夏的暴雨，剧组难得休息了一天。夏无霜说她要去外面走走，她喜欢极端天气，尤其是下雨，不是黏腻温吞的小雨，而是夏日热烈而滂沱的暴雨，从头到尾将世界浇透。
她问青于蓝要不要一起去走走，青于蓝刚要起身，梁墨却说有事要与他说，只得作罢。
青于蓝静静坐着，梁墨也不着急，点了一支烟，青于蓝不抽烟，梁墨便分给他一片薄荷糖。窗外暴雨声喧哗，他在等待梁墨开口。
“拍了一半多了，感觉怎么样？”
青于蓝沉思了会，坦诚又客气地答道，“一开始感觉有些不适应，因为是第一次拍电影，后来适应了些。无霜和梁导您都对我帮助很大。”
梁墨并没有接着他的话，他看了一眼青于蓝。他还是和戏剧学院初见时那样，但似乎因为入戏了的缘故，整个人雾蒙蒙冷冰冰的感觉更重了些，唯独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摄人。
“你想要演戏吗？”
对面的人听见这句话像如遭雷劈般被定住了，梁墨想起了第一次在戏剧学院时见到他，自己也问了这句话，而后的场景仿佛昨日重现。
青于蓝也意识到，这和梁墨当时在戏剧学院问他的话一字不差，唯一的不同是，当时梁墨没看过他的表演，而如今拍摄已经进行了一半。如果第一次是单纯的询问，那这次就并不是一个好预兆。
果然还是如此，期待还真是一种微妙的暴力。青于蓝想，他从名字开始就被赋予一种期望，本人最擅长的却是让人失望，也是挺黑色幽默的。
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我没有无霜演得好，我没有天赋，也不是科班。对不起，让您失望了，梁导。”
梁墨哑然。“你是这么想的啊…觉得我是找你兴师问罪来了？”
窗外惊雷阵阵，梁墨掐灭了手中的烟，嗓音坚定。“第一点，你有天赋，至少在电影方面是这样的。
你的表演细腻、内敛，我知道你之前演过话剧，但比起更加注重外放张力的形式，电影可能更适合你。”
梁墨有些自嘲地笑了笑，回忆起往事。“每种艺术形式之间其实差异是很大的。我高中的时候议论文写得一塌糊涂，高中老师当着我的面撕我的卷子。但我的脑海里全是故事，我能写好故事，所以最后还是考上了电影学院的导演系。”
“第二点，也是我想和你说的——如果你想要演戏，想要将这作为你的毕生事业——我建议你可以考虑跨考表演系硕士，或是去进修一下表演课。
这个建议不是因为你现在的表演不够好，恰恰是因为你有天赋，加上一些系统化的训练和打磨，是有成为顶尖演员的潜质的。”
窗外又一声惊雷，空气中弥漫着大雨带来的独特气息，嘴里的薄荷糖还在丝丝冒着甜味。青于蓝抬起头，表情似是有些难以置信，似乎听到的是对他来说很陌生的话语。
“看过《阿飞正传》吗？”梁墨很突然地问道。青于蓝不明所以，但点了点头。
“做人啊，千万不要自己骗自己。”
***
到了夜晚，暴雨已经停下。明日要拍的戏在前天晚上已经对过，拜这场大雨，夏无霜和青于蓝拥有了一个真正自由的夜晚，便去附近的湛清夜市逛了一圈。
湛清不是旅游业发达的城市，夜市并不算热闹，两人逛了一圈只买了一份果切，芒果被切成玫瑰花的形状，上面还撒了辣椒粉，据说是湛清的特色小吃。虽然没有要对的戏，两人还是默契地走向往常对戏去的海边坐下。
夏无霜将果切递给青于蓝，转身在包里翻找，拿出一颗药吃下，动作一气呵成、行云流水。青于蓝向来不多管闲事，吃药是别人的隐私，但此刻却不知为何忍不住还是想关心下。刚在思考措辞，夏无霜回过头，语气平淡地解释：“哦，是过敏药，我对芒果有点过敏。”
“你过敏啊？早知道刚刚买别的水果。要不我再去买点别的？”青于蓝下意识地有些抱歉，却又回过味来，“诶，但刚刚不是你说要买芒果的吗？”
“对啊，因为我很喜欢吃芒果。”夏无霜朝他轻挑了一下眉，嘴角微扬。
“所以哪怕先吃过敏药也要吃芒果？”青于蓝惊诧，想到如果自己对芒果过敏，估计试过几次就再也不会碰了，甚至也许连带别的热带水果也一并抛弃。哪怕自己喜欢吃芒果。
“人生苦短啊，少年。谁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临。”夏无霜笑了起来，眼眸明亮，意有所指。“吃自己想吃的美食，做自己想做的事，选自己想走的路。不好吗？”
“《死亡诗社》看过没有，Carpe Diem。”
他当然看过，少年Neil对表演的热爱、对父亲的抗争、对自由的追寻，燃烧生命出演话剧《仲夏夜之梦》，他又怎会不明白。
很多年后的夜晚，青于蓝还是会梦到这些日子。梦到海滨小城，梦到那场暴雨，梦到梁墨，梦到海风，梦到芒果花。
那些潮湿又温暖的画面在梦中被一次次打碎重组。唯有一个不变的画面，是身旁的夏无霜。
她的发丝在海滨的晚风中飘扬，露出明艳动人的侧脸，只是用签子叉着芒果花，青于蓝却觉得她好像真的拿着一支盛放的玫瑰。
不是小王子玻璃罩里的玫瑰，不是艳压群芳的花中皇后，是一朵芒果玫瑰。不为谁而开放，自有其灿烂生命力。
梦里夏无霜那样美。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一场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