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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夏无霜 绝对没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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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于蓝其实没喝多少,毕竟一共也只点了两瓶啤酒。但也许和廖若星走回学校时一路吹着晚风,竟有了些醉意。
周五夜晚室友们都已经回家,他仰躺在床上,抬手遮住眼睛,肆无忌惮地笑出了声来。想到自己一度觉得“骗过了所有人,只是骗不过自己”的事居然在一天之内被梁墨和廖若星两个人戳穿,青于蓝觉得这个世界实在荒谬又幽默,而自己真是自卑又自大。
也许是因为喝了点酒,也许是因为说破无毒,他一夜无梦,难得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时阳光很好,他毫无宿醉的感觉,头脑一片清明,于是便趁着阳光翻开了《苦夏》。
太阳渐落,余晖即将撒进窗户的时候,青于蓝终于将剧本翻回了第一页,掏出手机输入那个手写号码打去了电话。
得知剧组先前因为选角已经耽搁了一阵,青于蓝不愿再耽误——他非科班出身,正式拍摄估计也会更花时间——于是期末考结束当天就直奔机场。
他思来想去还是对母亲有所保留,说是去外地剧组暑期实习,倒也不算说谎。
飞机腾空的刹那,伴随着身体的失重感,青于蓝的心也悬了起来,数日前的兴奋再度转为了忐忑,不知这趟航班将带他开辟一条崭新的道路,还是进入又一轮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循环。
***
电影拍摄地点在南方城市G市附近的一个鲜为人知的小城,湛清县,是梁墨导演的老家。说来惭愧,青于蓝之前甚至没听说过这个地方。
湛清县没有机场,只能先飞到G市再坐两个小时的车转场。飞机落地已是傍晚,青于蓝今早八点考了最后一场期末考试,结束后来不及喘口气就一路奔波,坐上车后精疲力尽倒头就睡。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手机振动惊醒,梁导发来消息说女主今早也刚到,晚上请大家吃个便饭,明天再去庙里拜一拜,就当开机仪式了。青于蓝回了个好,看了眼时间发现车已经开了一个半小时。
他望向车窗外,如果在B市,此时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应该已经亮起了灯,然而湛清县的天色却还亮着,沿路散落着低矮的平房。
成长在这个海滨小城的乔珂,究竟会是个什么样的女生?
青于蓝读剧本的时候试着想象过乔珂的样子,她毫无疑问是个极美的女生,剧本中不吝笔墨地描绘她的美。
乔珂的美能撼动对一切都漠然的齐玦,也为她短暂的人生招致种种不幸。小城市的人们看似连接紧密,但这样的关系于乔珂却变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溺毙其中。
乔珂太不同了,她的美充满生命力和反叛性,她从未觉得自己属于这个小城,这个小城也从未真正接纳过她。乔珂一直认为自己属于更广阔的天地,也许是某个北方城市,也许是某个欧洲小镇,她只知道那里一定下着雪。
客观来说青于蓝见过非常多好看的女生,小时候剧院中那些姐姐阿姨都是个顶个的出挑,进入戏剧学院后更是十步就能碰到一个风格各异的美丽女生。可他很清楚,她们都不是乔珂的样子。青于蓝甚至忧心剧本中这样的描述是否有些脱离上实际了。
然后他就在一家简朴到有些廉价的街边小餐馆里见到了“乔珂”。
在邻桌的一片嘈杂声和红格桌布的沙沙声中,女生起身抽开身后红色的塑料凳,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刮擦,抬头言笑晏晏地看向他。
“你好,我叫夏无霜,电影学院表演系大三。”
青于蓝也看向她。他余光中的一切红色都黯淡了,耳畔的一切噪声都归为平静。
大多数电影演员即便长得再美,五官多少还是会有些无伤大雅的小缺点,比如脸型有点方,嘴有点突,眼睛不够对称。这样的特点也许会被一些观众挑剔,但更多反而会赋予演员一些独特气质,或倔强、或清冷、或风情,成为记忆点。
而真正精致到挑不出毛病的长相反而会被认为不适合拍电影,被诟病“美则美矣,毫无灵魂”、“没有故事感”都是常有的事。
夏无霜的长相挑不出一丝一毫的偏差,连每一缕发丝的弧度都恰到好处,美得精准而犀利,如同馥郁的花香一般无需细品,就向人扑面而来。
神奇的是,绝对没有人会说夏无霜缺少故事感,因为她的一颦一笑就似有无数故事要与你诉说,让人在她脸上看到无数个角色的可能。
“很好听的名字。”几秒过后青于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青于蓝,戏剧学院戏文系大三。”
说完后青于蓝才意识到自己初来乍到,应该面向全桌人介绍自己,而不只是面对夏无霜。
“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啊,青于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夏无霜提高音量帮他向全桌重复了一遍名字,然后从一旁叠成一摞的红色塑料凳上搬了一张,放在自己身边示意他坐下。
“说起这个,下午场记老师还来问梁导演员名和角色名是不是打印反了呢,’夏无霜’和’青于蓝’听上去确实比‘齐玦’和’乔珂’更像角色名儿哈。 ”夏无霜随手挽了一把碎发,用腕上的皮筋束起,落落大方地谈起趣事。
场上氛围一下子热了起来,桌上演职人员们也都笑着附和调侃,青于蓝也笑着顺势落座。
***
夏无霜在见到青于蓝的那一刻其实生出了一丝熟悉感,但见对方似乎并没有相同感觉,这种错觉便很快被她压了下去。这不无道理——以夏无霜的外貌,如果曾和一个人有过一面之缘,对方记住她的可能性显然更大。
夏无霜的自信是有理由的,从她有记忆开始,身边的人对她的外貌从来不吝啬溢美之词。只不过童年时这些赞美常常发生在医院中,因此比起纯粹的赞美总是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天天在这医院真是吃苦头了呀。”
“小霜比电视里那些童星都要好看,只可惜是个病美人。”
“小霜要坚强,不要哭,哭了就不漂亮咯。”
医生、护士、病患、家属,总是这样说道。
这种语气让夏无霜一度分不清赞美的真实性,是不是和手术前爸爸妈妈哄她说“小霜是全世界最勇敢的孩子”那样带有明显的夸张性质。她只觉得不该是这样的,她不该只是脆弱的、可怜的、被保护的,更不应该因为漂亮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虽然她知道人们不是这个意思。
当然,这样的疑惑只持续了很短暂的时间,她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毫无疑问是美丽的,足够的美丽往往在生活每一处不言自明。况且,当健康无病痛成为了生活中的首要愿望时,她对外貌这件事看得实在是很轻。
夏无霜这个名字听着有些“天下无双”的霸气感,她本人也更喜欢这个释义,但真实情况是霸气不足,辛酸有余。她早产在霜降那天,父母在得知她的身体情况后,希望她未来人生能够多一些温暖夏日,少一些风霜击打罢了。
夏无霜从小十年多在医院进进出出,在孤寂而难捱的童年时光中,她看了许多书和电影,但看久了还是更想看人,看生活中真实的、活生生的人。
她后来步入社会后才意识到,医院可能是当代人类表露最多真实情绪的地方,在这里的每个人都会卸下光鲜亮丽的社会面具,回归最本真的感情。
在这里,有钱也买不来健康,但贫贱更是万事哀。有衣着体面的商务精英人士只能对着墙壁虔诚祈祷,有衣衫褴褛的夫妻更是被孩子高昂的治疗费用压垮脊梁。
在这里,那些最幽微之处的人性无处遁形。有亲兄弟姐妹在老人的病床前争执不休,有患者家属对已经尽全力医治的医生大打出手。
万念俱灰、死里逃生、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经历这些的人是怎样哭、怎样笑的——她只是静静看着,不做评判,也认为这无法评判。这是最高浓度的人类情感,最复杂也最纯粹的情感。
夏无霜是个极度向往自由的人,所以她从不觉得童年时漫长的病痛是值得歌颂的苦难,不再缠绵病榻后她进入双语学校,又考入电影学院,她的青春过得肆意、张扬又热烈,这才是她要的生活。
但夏无霜也是个自洽的人,所以她承认这段童年经历确实让她养成了观察人的习惯,在她走上表演路后作为丰富的素材与独特的天赋回馈给了她。她所说的天赋不只是情绪的敏锐体察,而是能观察与感受各种情绪,却从不曾麻木的天赋。
痛苦不是礼物,而看过生离死别、人间百态,依然保留为他人的喜悦与悲伤、绝望与愤怒流泪的本能——这才是老天给她最好的礼物,或者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