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一个吻 也许这里确 ...
-
在剧组的一个月过得很快,外景部分的公路戏已拍摄完毕。为方便演员入戏,多数戏份都按照剧情发展拍摄,只有少数是最后补拍的,比如接着第一场重头戏的内容——命案发生后,乔珂与齐玦正式成为同谋,踏上亡命天涯之路。
《苦夏》的主线公路剧情始于乔珂对齐玦说的一句“和我一起走吧”。
夏无霜知道,她最初就是被乔珂这句台词打动的。在她童年看过的太多文学与影视剧,以及大学时出演的一些小成本剧作中,女主总是在扮演那个等待被拯救、被保护的角色。少女发丝凌乱,双眸泛红,楚楚可怜地对赶来英雄救美的男主说,“带我走吧。”
只有乔珂说的是“和我一起走吧”。
“带我走”意味着,没有你我哪都去不了;“和我一起走”意味着,就算你不和我一起,我终究还是要走的。但我知道你会和我一起走。
因为在那个成为同谋者的晚上,乔珂意识到他们是一类人——是这个海滨小城想要出逃的异类。是不自由、毋宁死。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夜晚两人照旧还是在海边对戏。
“和我一起走吧。”夏无霜念出这句台词,像塞壬的歌声让人难以拒绝。
“去哪里?”
“去北边,去看雪。”夏无霜看向黑夜中静谧的大海,演绎着第一次流露出天真烂漫、充满希望的神采的乔珂,“去B市,或者我在书上看过的欧洲小镇。那里一定在下雪。”
远处的海面上突然绽放了一朵烟花,照亮了漆黑的海面。眼下不年不节,不知是谁家有什么喜事。夏无霜惊喜地拍了拍身旁的青于蓝让他看。他的侧脸被烟花短暂地照亮了一瞬间,精致锐利的五官影影绰绰,狭长的眼睛明亮摄人。
那股初见时的熟悉感忽然又再度夏无霜心里如烟花一样炸开。
他们确实见过。
***
2003年冬,B市第六医院。
彼时13岁的夏无霜还缠绵病榻,VIP病房几乎快成了她的半个家。爸爸妈妈都很忙碌,虽然他们已经尽可能抽出时间来看她,但她还是有大把的时光是和保姆阿姨、或是自己独自一人度过的。
千禧年间经济发展繁荣,他们赶上了时代的机遇,正努力为夏无霜创造更好的生活和治疗的条件。
夏无霜知道这一切,她也很感激,只是她时常感到孤独。
VIP病房没有病友,无霜闷得慌时只能去走廊上走走,一来二去便认识了住在隔壁病房的奶奶。这位奶奶曾经是个剧作家,见无霜对文学和电影都很有兴趣,两人时常攀谈,一来二去熟悉了起来。
夏无霜那时刚上初中,她仍在努力追赶学校的进度,期盼着将来有一天恢复正常的校园生活。然而她缺课太多,初中的功课,尤其是理科,不像小学那样能够靠自习完成,她时常和奶奶抱怨此事。
奶奶慈祥地笑,说现在中学生的功课她也看不懂了,不过自己有个外孙和她一般大,成绩还不错,作文写的尤其好,下次他来看自己时可以辅导无霜。
那时非典肆虐,医院中上上下下敲响警钟,无论患者还是来访家属,所有人都必须全程带着口罩。夏无霜只记得那个男生有一双狭长明亮的眼睛。
他很安静,来的时候会把最近的作文作业带来给他的外祖母看,然后垂着长长的眼睫看夏无霜的题,用隽秀的字迹帮夏无霜顺利解出答案,有时会简单解释几句思路,声音隔着口罩,听起来朦胧而温柔。
恍惚间夏无霜觉得自己正坐在教室中,阳光灿烂,风拂树梢,身旁同桌正在给他讲题,一切都和正常的青春校园中该有的生活一样。
可惜男生来的并不频繁,每次停留的时间也很短,夏无霜在积攒难题时开始一同攒起了思念,每天在心中暗暗期盼男生会不会来。
后来听奶奶说起她的女儿,也就是男生的母亲,最近在和丈夫离婚,他们的小家庭估计也是一片混乱,分身乏术。
跨年那天男生带着饺子来看他外祖母,但老人的精神状态一日不如一日,已然吃不太下了。他也给无霜带了一份,两人静静在走廊的窗边坐着。
快到十二点时,窗外绽放起了烟花,那时B市还未禁止燃放烟花,一朵接一朵,各种颜色与大小,在楼宇间绽放。
“你新年有什么愿望吗?”男生少见地主动开口与她搭话,眉眼在烟花的映衬下显得有了些暖意。
“我想要自由。”夏无霜一刻也没有犹豫。
“这么巧,我也一样。”出乎意料的是,男生没有对她宏大而宽泛的用词表示任何不解,明亮的眼中第一次盛满了笑意。
“等到了春天,我可以教你玩滑板。踩着滑板滑下斜坡的时候,至少可以短暂地感受到自由。”
那个冬天特别寒冷,隔壁病房的奶奶在一个寒冷的夜晚被推去抢救室,而后再没有回来。这也是夏无霜最后一次见到男生——他们依然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没有见过彼此口罩下的脸。
春天来临的时候,他当然也没有教她滑板。而夏无霜在高中时的一个春日忽然开始学习滑板,顺着校园的斜坡滑下,任由风拂乱自己的发梢。
***
开机不久的一天,梁墨给两人讲戏,青于蓝忽然问了一个追根溯源的问题:乔珂喜欢齐玦吗?齐玦喜欢乔珂,喜欢那个美丽的、不后退的、锋芒毕露的少女,原因显而易见。但乔珂呢?
当然是喜欢的,梁墨说,但更深层次的东西是需要你们在表演的过程中自己发现的。当我把这两个角色全然交付给你们,他们的命运走向和感情发展就不再属于我了。
夏无霜看向身边的少年,忽然开口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那个问题了。乔珂是喜欢齐玦的。梁导说齐玦和乔珂是两块补齐彼此灵魂碎片的拼图。在我等待梁导选角的半年中,一直在想象齐玦要选一个怎样的男演员。我一直没有想象出来,直到开机那天见到了你。”
齐玦确实是为保护乔珂而杀人,但其实更是捅破了束缚自我的枷锁。
乔珂不是等待骑士拯救的公主,而是一位始终在寻找同谋者的战士。
而夏无霜也在寻找一个和她一样的,向往自由的、为表演而生的、无比契合的热烈灵魂,哪怕这一切被隐藏得很深。
“青于蓝,我现在会玩滑板了。”
烟花已经散去,青于蓝的眼眸中闪着惊喜而动容的星光。于是她知道了,他也认出了自己,他的心里也有一场七年前的烟花。
两人不知何时已坐得很近,肩膀轻轻碰在一起,隔着夏日衣服薄薄的布料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呼吸和心跳仿佛都清晰可闻。
海风拂面,在咸湿的空气中,两人长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像少女少男缠绕不清的命运。
《苦夏》的感情线极其的含蓄克制,几乎全都由细微的台词、表情来传达。原本在这场戏,也就是逃亡开始前,有一场点到即止的吻戏,昭示两人确认了彼此心意,踏上同一条路。
但导演与演员们反复探讨,认为两人此时的情感还未到达这个浓度,更多是一种心照不宣,便连这场吻戏也删去了。
也许这场戏可以不用改的,也许这里确实应该有一个吻。夏无霜闭上眼,微微侧头,感受着唇上温热的触感。
这一幕不会出现在荧幕上,只在凌晨一点的海边,只有潮汐与繁星为证。但这样也好,这是永远只属于他们二人的瞬间。
“和我一起走吧。”夏无霜沉醉在这晚风中,在心中说。
***
夏无霜和青于蓝在一起了。两人没有直接公开,也没有刻意隐瞒,但吃饭、走戏时与之前不同的微妙氛围是显而易见的。
剧组工作人员毫不意外,他们之前在许多剧组工作过,对各种年龄、地位的演员因戏生情的情况见得多了。
《苦夏》演员二人都是20岁大学生,正是容易心动的年纪,第一次拍电影,俊男美女,皆为单身,在他们看来“小青和小夏不产生感情才反常了”。
梁墨也毫不意外,但却不是因为相同的理由。他在选角的时候就已然知道,这两个演员有着和角色极其相似的灵魂。既然这样的两个灵魂在他的笔下是注定相爱的,那在现实中二人又怎能不对彼此动心。
只不过乔珂和齐玦难逃悲剧的宿命,但夏无霜和青于蓝不一样。他们不是南方海滨小城的边缘少年,他们是B市顶尖艺术院校的学生,前途一片光明。
他们未来还会饰演许多角色,但乔珂和齐玦永远是他们第一个电影角色,注定在身上留下烙印。某种意义上,他们本就是故事最完美的续写。
杀青那天,剧组又在大排档聚餐,当作是杀青宴,就是开机前一晚聚餐的那家。夏无霜和青于蓝私下猜测剧组经费是彻底用完了。
梁墨喝得有些多,28年来的辛酸、冷眼、怀才不遇,像一个个啤酒泡泡,在拍完《苦夏》后都终于被他吞入腹中,甘之如饴。
他一改平时沉默寡言、严肃认真的模样,对着两位主演胡言乱语,说他们如果未来一直在一起,走到结婚那一步,一定要请自己去,感谢自己牵线搭桥云云。
夏无霜和青于蓝在塑料桌布下悄悄地牵手,听见梁墨的话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哄着导演说一定一定,必须的。
他们后来参加过很多的杀青宴,都在高档的酒店里举行,大屏幕,香槟酒,菜式精美。合作顺利的时候,觥筹交错,互相恭维,轮番致辞。合作不顺的时候,含沙射影、指桑骂槐,把杀青宴变成甩锅大会,也是过有的事。
宴上有时喝多了,望着酒店的水晶吊灯,他们会想起大排档上那盏昏暗的橙黄色小灯,想到红色桌布和红色塑料椅,就好像做了一场暖色调的梦。
夏无霜拿着胶卷相机起身去和另一桌的工作人员们合影,梁墨则醉醺醺地继续搂着青于蓝侃天说地。
“小青啊,一定要拿影帝,一定要和小夏好好的。你们都要一直一直演戏,要成为很好的演员。”他几乎语无伦次,但神色竟十分认真。
于是青于蓝不由得点头——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承诺什么,这些不是靠承诺就能实现的事,但此刻他却只想让梁墨如愿。
“至于我嘛,当然要亲自捧起最佳导演的奖杯。”梁墨朝青于蓝露出一个潇洒地笑。那个曾被现实压得喘不过气的年轻导演,因为《苦夏》又重燃了些许理想主义的豪情。
夏无霜在远处呼唤他们来一起合影,一旁剧组工作人员们发出善意的起哄。
导演期待殷殷,无霜笑眼弯弯,一切那样美好。
后来他细细回想梁墨的每一句话,竟一句都没有实现。当然那些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