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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寥若晨星 “你一定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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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饭的地方是廖若星选的，学校附近的一家家常菜小馆，物美价廉，常有戏剧学院学生来吃。
许是周五傍晚的缘故，平日里鲜少排队的小店竟罕见地等起了位，青于蓝好脾气地说那就等会儿吧，廖若星却说他已经提前预定了，报了名字便让服务员领进去。
“来多了就摸清规律了，这儿算得上我的半个食堂了。”廖若星似是有些小得意，声音带着点笑。
正值饭点，店里几乎被他们戏剧学院的学生包圆了。廖若星是表演一班的班长，结交不同年级不同系学生的机会非常多，此刻放眼望去一大半都是熟人。
廖班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边四处热络地和人打招呼，一边轻车熟路领着青于蓝走到订好的桌前。青于蓝勾了勾嘴角，调侃他在提前适应未来当大明星被粉丝簇拥的日常。
不多时菜就上桌了，廖若星捡着桌上几道素菜猛吃，荤菜只吃水煮鱼片，一碗米饭吃掉一半，剩下一半用来吸油，每夹一筷子菜在上面滚两下再放进嘴里。
廖若星为了上镜平时控制身材极其严格，今天请青于蓝才多点了几道硬菜，没想到对方比他这个表演生吃得还少，夹了片鱼肉在碗里沉默而缓慢地挑刺，偶尔和他一样捡几口素菜，一顿饭被两人吃的是毫无滋味。
他们还点了两瓶啤酒，廖若星也没怎么动，青于蓝倒是喝得多些。
“我说你又没有上镜需求，怎么也……”话说到一半，廖若星忽然想起下午出教室时看到梁墨正拦下青于蓝说话，隔着一段距离他也听不清，但过了一会儿看梁墨掏出一个剧本模样的东西递给他，心下大概有了数。
于是他便转了话锋：“诶，说起来下午看见来我们班找男主的导演和你说上话了，这是看中你了？可以啊！我们班人他可一个都没看上。”
青于蓝坦诚地点点头，也不隐瞒，抽张纸巾擦了擦手从包里大方地抽出《苦夏》的剧本递给廖若星看，说自己还没来得及读。
廖若星看到这个厚度和封装心中惊了一下，随即意识到青于蓝拿到的是完整剧本。而他们表演班是没人看过完整剧本的，下午只听导演讲了大概的故事情节和人物设定，拿到手的剧本也只有要试戏的薄薄两页。
他本以为导演找到青于蓝也只是给一个试镜机会，到时还得和新挑的候选人一起再试镜，如今看来却几乎是直接钦定了。
廖若星花了大概二十分钟速读剧本，青于蓝也不催，依旧在对面缓慢地吃、沉默地喝。
不同于班里多数人无所谓的态度，廖若星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下午听导演讲戏和拿到试戏片段的时候，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个很好的故事。如今看了完整剧本，更坚定了他的想法。
***
生在南方海滨小城的少男齐玦，承受着潮湿晦暗的成长经历，为保护同病相怜的少女乔珂阴差阳错杀了人，两人成为了同谋者，在一个夏日的夜晚踏上逃亡之路。
之后的剧情有点像公路片，亡命天涯的少男少女在一路上相知相爱，遇见不同的人发生不同的事，有过希望，有过绝望，甚至有过浪漫诙谐的奇遇，可两人却始终被一种偌大的孤独与虚无笼罩着。
随着少女乔珂的陨落，齐玦彻底陷入了绝望，或者说是这种希望和绝望的循环更让他感到绝望，最终让他选择结束了生命。
他们一路向北，最后却依然没有走出出生的土地，那个氤氲又罪恶的海滨小城。没有人完成去北方看雪的愿望，也没有人走出那个漫长的苦夏。
***
看完剧本的一刻廖若星感到五味杂陈，因为这个故事本身，也因为自己无法出演。
不同于一些成熟导演的炫技之作，《苦夏》极为质朴无华，很简单但却很痛苦，很痛苦但又很有力量。正是这种矛盾感让这个故事变得非常了不起。
廖若星成长的时代正好赶上了千禧年间惊才绝艳的导演和演员层出不穷。但和许多人不同的是，比起对这些大导和演员的崇拜，廖若星更多学到的是什么样的故事才是一个好故事，什么样的角色才是一个好角色。
他为自己身为成绩最优的表演系学生却无法演到这样合意的剧本而难过，甚至因为梁墨选择了一个非表演专业的学生而有些不甘，即使对方是他的朋友。
他对自己的容貌和演技都颇有自信，却再次感受到在演员这个等待被选择的行业里，合适与否就是一切，所以站到顶端的人寥若晨星。而也许只有成为那寥若晨星的几个人，才会掌握主动的选择权。
廖若星的爸爸是高中老师，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踏实努力，做出成绩，最多再加些天赋和运气，就能让他获得想要的东西。这也是社会上多数人所信奉的道理，可在他们这行却似乎完全失效，这让他时常感到迷茫。
另一方面，他却又因为知道青于蓝和这个好故事将互相成就而隐隐兴奋。
看到完整剧本前，他只觉得青于蓝清秀瘦削的外形和敏感寡言的性格确实挺符合导演描述的齐玦，可当看了整个故事，他才知道为何完整的《苦夏》独独被递到他手中——世间难得如此相似的灵魂。
这是他对于表演艺术最纯粹的热爱带给他的无私的心，能让他抛去自我得失，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个天作之合诞生。
于是廖若星看向青于蓝的眼睛，将剧本珍重地递回他手中，郑重其事道，“青于蓝，你一定要接这个剧本。”
青于蓝喝了口酒，面色沉静地点点头。“我和梁老师说了会好好考虑的。我会认真看这个剧本，但我毕竟不是表演……”
“青于蓝，”廖若星在他声音弱下去的时候忽然出声，“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演我们的期末大戏吗？”
话题的突然转换让青于蓝愣了一下，“不是说你们有个同学突然摔断腿，角色戏份又删不得，实在找不到人替了吗？”
廖若星笑了起来，他说的前两句都是大实话。他当时急得焦头烂额不假，同班同学大戏两天前突然摔断了腿，躺在医院一时半会出不来。他那角色虽然不算特别重要，但却有串联剧情的作用，无法随意删改。
但“实在找不到人替”这句其实真假参半。冷静下来想想，还有隔壁表演二班的汇报安排在下午场，以他廖若星的人缘要找个人上午来帮忙还是有希望的，不至于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可当时廖若星打完电话，恰好在走廊碰见几个戏文系的熟人，顺口问了一句有没有人能来救场，帮他演个角色。在一众戏文学子面面相觑“啊？你说我吗？”的反应中，他注意到了青于蓝。
唯独青于蓝没有任何惊诧，眼中反而有种浓烈的渴望与期待，但却不知被什么所压抑束缚着，让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廖若星和青于蓝其实算不上交情多深，两人宿舍住得近，短暂打过几次交道。他消息灵通，听戏文系的人说起过对方好像是青君导演的儿子。青君前些年导过几出著名话剧，后来去港城转战大银幕，成绩也不俗。
不过廖若星倒也没有因为这对青于蓝另眼相看或格外巴结，一来听说两人父子关系似乎不佳，二来他自认也不是看人下菜碟的人。他对谁都热络亲近，而青于蓝则对谁都不咸不淡。
他自认两人也就是普通朋友。但就在刚刚那一刻，廖若星觉得他更了解了青于蓝一些，也觉得他更有人味了一些。
自己需要一个人救场，而青于蓝需要一个机会。那就由自己推一把吧。
于是廖若星救世主心态发作，上前揽住了他，语气有些夸张，“就是你了，我的救命恩人！江湖救急，事成请你吃饭！”
“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说吗？”廖若星长了一张正气的脸，此刻却笑得有些狡黠。
“高二时我非要考B市戏剧学院表演系，我妈架不住我软磨硬泡松口了，但我爸死活不答应，说我脑子搭错了。他是个老教师，挺古板的。
后面有一天他突然就松口了，说他来看了一场我在学校戏剧社的表演，发现我眼里有一种神采。”
青于蓝微眯着眼认真地听，听到戏剧社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却露出了有些怅然的神色。
“他说如果一个人在做一件事时有那样的眼神，那么他大概率会成功；即便没有成功，这个人也一定不会后悔的。
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什么眼不眼神的，只听懂我爸终于同意我学表演了，乐得大晚上去小区楼下跑了三圈。”廖若星被自己高中时的傻事逗笑了，青于蓝也笑了起来。
“直到四年之后，我在你的脸上看到了那样的眼神，才明白当时我爸说的是什么意思。”廖若星的眼睛很澄澈，看人时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所以我知道你也一定不会后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