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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出于蓝 如果青出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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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于蓝不是表演系的学生,他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就像他本不该成为演员。
他在表演系教室附近只是在等人,等同届不同专业的廖若星,对方坚持要请他吃饭,作为自己帮他救场期末大戏的回报。
青于蓝不在意这种人情债,但廖若星算他在这个学校中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也算说过几句交心话的人,便答应了下来。
临近暑假,学校里常有剧组来找好苗子,青于蓝被错认专业的概率也大大上升。他虽不是本校表演系最爱招的根正苗红长相,但到底身材高挑长相俊美,在满是帅哥美女的校园里依然亮眼,多数人初次见面都默认他是表演系学生。
不过在他表明自己的专业后,对方就会识趣地表示打扰然后离开,毕竟戏剧文学专业没有任何系统的表演实践,很少有剧组用人会如此冒险。
可是眼前来人却不按常理出牌,对他不对口的专业视若无睹,直愣愣地问出一句“你想要演戏吗?”
青于蓝有些错愕,他甚至有种感觉,无论自己回答了什么答案,对方的这句话都注定会在这里等他,就好像已经等了他很久。
***
“你想要演戏吗?”
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中,这个问题青于蓝听过太多次,也质问了自己太多次。
高一时青于蓝参加的学校戏剧社在元旦晚会上表演,父亲青君突然从港城飞回B市,自然是为了工作而不是特地来看他的演出,但总之大驾光临了他的高中并在礼堂落座。
又是七岁时的那种神情,青于蓝谢幕时看向台下,青君一定特别得意于自己当初的判断。
谢幕后青君走到他跟前,由上而下地扫视他,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笑,几乎微不可闻,但他注意到了。许久不见的父亲开口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青于蓝,你真的还想要演戏?”
青于蓝出生在一个戏剧世家,家中从上到下他叫得出的亲戚都把毕生献给了台前幕后的艺术事业。他的外祖母是西方戏剧刚传入国内时的第一代先锋剧作家,妈妈于珊是红极一时的话剧演员,青于蓝就是跟着这两位女性长辈长大的。
此外,他的外祖父是表演系教授,现已经移居海外多年,父亲青君是导演,不过他的父母和外祖父母一脉相承,都早早离异了。
从青于蓝记事起,童年的大部分时光便泡在剧场里。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视听是最直接的感官刺激,舞台上穿着鲜艳戏服、展现各种情绪的演员显然比幕后的编剧、导演、舞美工作都要有趣的多。耳濡目染之下,青于蓝自然而然对表演产生了兴趣。
剧院的人或多或少与他家人有些交情,青于蓝又生得漂亮,排练和演出时静静在一旁看也不闹腾,这些叔叔阿姨都挺喜欢他,在话剧中给他安排一个没几句词的小孩角色客串一下再简单不过。
导演也不奢求这种儿童角色有表演经验,以往找的也只是适龄的口齿清晰的小孩,于是便在新戏首演时给了七岁的青于蓝这个机会。
青于蓝生平第一次从大幕后跑上舞台那天,一眼便看到父母坐在观众席第一排中间看他。两人彼时还没离婚,貌合神离地坐在一起。
然而他的兴奋只延续了一秒,血液就迅速冷了下来,因为他在父母脸上看到的是一种他从未在任何人眼中看到过的目光,比舞台上的聚光灯还要刺眼,照得他无所适从。
青于蓝见过幼儿园演出时别的小朋友父母在台下的目光,不管他们的孩子有多么五音不全、四肢不协调,他们总是笑弯了眼睛和嘴角,眼底流淌出一种温暖甜蜜的东西。
青于蓝在他父母的脸上努力寻找这种东西,却一无所获。
青于蓝读不懂父母的目光,但知道那和别的小朋友父母的目光完全不同。他们明明坐在台下仰视舞台,却好像从一个很高的地方在俯视他。很久之后青于蓝才知道如何形容那种目光——毫不掩饰的审视。
他在脑海中默念上台前演员姐姐交给他的不紧张的口诀,“台下都是萝卜青菜”,余光却不可控制地瞟向第一排的父母。
青于蓝清楚地记得母亲微皱起眉毛,叹了一口气,侧头与父亲说了几句话。而父亲没有搭话,只是双手抱臂,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
青于蓝感觉自己浑身发抖冒汗,被牢牢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好在七岁小孩的记忆力本就很好,青于蓝从小背诗词背故事,记性更是好得出奇,凭借肌肉记忆完成了走位,说完了本就不多的台词,逃也似地下场了,在其余观众眼里并无异样。
小孩一向是公认的演出最大变数,在后台众演员看来小演员没掉链子就是演得好,于是都喜笑颜开地围上来夸赞青于蓝,无外乎什么“不愧是青导和于珊姐的孩子,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
青于蓝定定地坐着,依然在微微颤抖,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知道,父母非常失望。
话剧谢幕,父母来到后台与熟悉的演员们攀谈了几句,毫不避讳的刺耳评价就这样流淌进青于蓝的耳朵。
青于蓝过滤掉那些叔叔阿姨说的真情或假意的好话,听见母亲压低声音说,“不跟我们专业演员比呀,就跟我去年那戏里的小姑娘比,那个叫念念的……对,姜念念,也差了很多吧”。
她拍了一下身边的女演员有些无奈地笑道,“有什么好培养的,实在太一般了呀”。
如果说母亲是用同为儿童演员的姜念念对比得出结论,那身为导演的父亲就是直接站在更高纬度对他进行了市场的审判。
“别开玩笑了,怯场成这样,这叫有天赋?”他甚至没像母亲那样压低声音,直接冷笑了一声回应身边人,“长得漂亮?有什么用,男生要长得正啊,不然来我这儿海选都过不了”。
别的叔叔阿姨打着哈哈说了几句什么“青导别谦虚了,孩子才多大呢”,向他看来的目光却多了几分怜悯。其实他们单凭台前几分钟表演根本看不出这个七岁小孩有没有所谓天赋,但却从幕后父母的话语中看出这个孩子将有很久都无法得到认可。
诚如他们所想的那样,往后十多年,青于蓝的人生像西西弗斯一样,推着那块名为表演的巨石进入了无休止的痛苦试炼。
从童年的几次客串,到中学话剧社的演出,他总被父母赋予过高的期待,却又被他们预设了会把这一切搞砸,如此循环往复。当他心态失衡真的有失水准,他们觉得果然如此;而当他正常表现,父母依然觉得这不够好,似乎生在这样的家庭登场便该技惊四座,而他的表现远够不上“青出于蓝”。
青于蓝有时会负气地想,如果青出于蓝却不想胜于蓝呢?如果青色只想做好自己这抹颜色,并不想和蓝草比谁更青,又有何不可?
在高二那年,青于蓝似乎终于厌倦了长达十年的试炼,退出了学校戏剧社,告诉母亲自己不准备表演艺考了。他的文化课成绩一直还不错,写作能力很强,虽稍有些偏科,但考个不错的大学没太大问题。他选择了全国最好的戏剧文学专业,算是承了外祖母的志业。
此后他再没有接触表演,也鲜少有大学同学知道他曾经把表演当做自己的毕生追求。直到几天前廖若星病急乱投医求到他这儿来,他于心不忍才替他们组一个临时受伤的组员上场了。
重新站上舞台的那一刻,青于蓝久违地又感受到心跳过速。他意识到,与其说是来救场,也许自己才是更需要被救起的人。
***
梁墨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好像透过漫长的沉默看透了他的犹豫不决、他的难言之隐、他的踌躇不前。
廖若星从教室里出来,朝这个方向远远喊了声青于蓝向他招手。
梁墨干脆利落地抽出一份剧本和一支笔,在封面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不由分说递到他手里。
“不耽误你正事,想好了再给我答复。”
青于蓝接过剧本,不是特别厚,但却坠得他的心沉甸甸的。他辨认了一下《苦夏》两个打印字下方手写的名字是“梁墨”,开口道,“谢谢梁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如果换做别的导演一定会把这当作婉拒的套话,但青于蓝知道梁墨不会。
因为对方告别时如此干脆,看向他的眼神却如此笃定,就像笃定着他们会很快再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