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必有回响 应当想象西 ...
-
廖若星已经很久没有坐在观众席上看过一场演出，很难想象台上的男演员是几年前电影荧幕上的亮眼新人；而女演员是不久前还在和他一同拍剧的当红小花。
才过了多久，就换了人间。
首演完成得很顺利，廖若星之前也演过几年话剧，对剧院很熟，赶在散场之前向工作人员刷脸，丝滑地溜进后台，迎面碰上了刚下戏筋疲力竭的两位主演。
“辛苦了，演出非常精彩！”他朝姜念念挑了挑眉。“观众席都坐满了，谢谢你给的票，不然我可能还抢不到呢。”
“开玩笑，你开口要票了，就算我不给你，导演和剧场也会给啊，这可是大好的免费宣传。”姜念念轻快地回应，目光在廖若星和青于蓝之间滴溜溜打转。
她对两人之间的事有所耳闻，好友反目甚至情敌的猜测都听过。但她和两人都分别合作过，直觉他们并不是会闹得水火不容的性格。不过她也拿不准，所以干脆明说是廖若星向她要票，不是自己没事找事主动邀请的。
青于蓝听出了言外之意，语气淡淡地揶揄：“好久不见，星帝这么忙怎么有空想起来看话剧了，微服私访啊？”
姜念念噗嗤一笑，她很少感受到青于蓝这样有点刻薄的幽默感。不过这也印证了她的猜测，两人的关系远不到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少看点论坛吧。”廖若星朗声大笑，“星帝”这个称呼如今和“今心”一样已经成为公认代称，粉黑路人都会用，但当面叫的还是少见。
“走吧，请你在附近吃个饭。念念要一起吗？”
廖若星说话向来滴水不漏，如果他想请二人一起，会直接说“请你们吃个饭”。这样分开问显然是和青于蓝有话要单独说。
姜念念进圈这么多年，这点人情世故当然懂，摆摆手告别：“我都累坏了，想直接回家睡觉，不打扰你们老友相聚咯。”
***
二人去了戏剧学院附近的家常菜餐馆，就是大学时廖若星称之为“半个食堂”的那家，也像当年一样点两听啤酒。
他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其实之前廖若星来找过他很多次，好言相劝，甚至提出帮助，中心思想就是鼓励他尽快振作，重回影视圈。
青于蓝车祸过后半年多身体确实已基本恢复无碍，然而耳鸣、噩梦和失眠依然萦绕着他，循环往复。
他不是习惯向外归因的人，所以他没有真正责怪过廖若星，没有觉得自己这场车祸和他有关，也更没有觉得他如今的成功和自己有关。
只是他也不是圣人，自己在经历身心折磨时，廖若星因《也无风雨》事业起飞。是自己推荐他出演《破春风》让他被看见，是自己答应替他救场话剧让他能去试镜，他又怎么可能内心毫无波澜。
青于蓝不知道该以怎么样的情绪面对廖若星，所以干脆选择不面对。
在廖若星不知第几次来找他时青于蓝爆发了：“大明星，别天天逼着我去工作成吗？当班长管天管地上瘾了？还是我重新回去拍戏能减轻你的愧疚感，让你好受点？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和你说了很多遍车祸和你没有关系，你不用有任何负担和愧疚，我甚至可以发个声明，可以放过我了吗？”
青于蓝话一出口就有些后悔，他是个敏锐的人，过份的敏锐往往会带来一种刀锋般的刻薄。只不过他大部分时候都将刀刃朝向自己，但当他身心俱疲无力自控时，这样的刻薄会变成朝向他人的尖刀。
他刚想开口道歉，却未曾想廖若星竟也极其罕见地被激怒了。
“大少爷，不好意思，我确实需要工作。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含金汤匙出生，不工作也饿不死，想躺平就躺平。想拍戏就有大导赏识，颁奖典礼都不屑去。劝你振作还有错了，对你好就是有目的？还成了为了让我自己好过了？”
廖若星怔愣地喘着气，自知失言，立刻道歉。青于蓝认识廖若星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这样罔顾风度体面的他，意识到对方确实被他刻薄的话语狠狠划伤了。
廖若星也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但青于蓝知道——他的人生太阳光太正确，估计很少有什么灰暗面的情感，所以在被人点破时才会如此失控。
青于蓝摇摇头，心中酸涩，表示是自己失言在先。这场短暂的爆发转瞬即逝，廖若星在那之后没有再来找过青于蓝。
当然他也确实太忙了，忙着和元宇解约，忙着一部接一部拍戏，忙着上综艺跑通告，忙着和春光签约。
***
“我上个月签约春光影业了。”廖若星开口打破了沉默，说起近况。
"恭喜啊，他们影视资源很好，艺人待遇应该也不错。”青于蓝并不意外，廖若星连演两部春光的戏，播出效果也都不错，签约于情于理都正常。
“是啊，比之前在元宇好太多了。“廖若星喝了一口酒，眉目低垂。“对不起，我上次来找你时在和元宇解约，一脑门子官司，你当时那情况我还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太过份了。”
“猜出来了，那段时间有很多通稿，看着就是元宇的手笔。”青于蓝点点头，他之前通过梁墨和夏无霜的遭遇就很了解元宇的做派了。“没事的，别放在心上。你后来拍《落花时节》其实我还去片场看过。”
廖若星抬眸，神色却并无惊讶，说出的话有如平地一声惊雷。“我知道。她看见你了。”
这个“她”是谁不言自明。
***
青于蓝没有拍戏那阵也在有意回避影视圈的一切消息，但唯独夏无霜的消息他会关注。
他只在医院里刚苏醒时见过夏无霜一眼，当时他都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走马灯。她确认自己脱离生命危险后就离开了，之后也再没有联系过——作为前任恰如其分的关心程度。
《遇见斯嘉丽》上映时，青于蓝久违地走进电影院。如果不算《破春风》的路演，夏无霜阔别大荧幕多久，他就有多久没进过电影院了。
荧幕亮起，夏无霜迎风滑着滑板出现的第一幕，青于蓝的眼中就盈了泪水。他说不清是因为什么。
邱月白有着独属于女性导演细腻又温柔的镜头，轻盈又有力的叙事。最重要的是，对着夏无霜的镜头是带着对旧友的尊重与爱的，青于蓝太能觉察出这一点了。
夏无霜这些年无奈拍了太多烂剧，在那些镜头下被凝视、被消费，被当作美丽性感的符号，被用作塑造男主的摄像头。青于蓝不忍心通过那样的镜头看她。
饶是如此，她的演技在这几年间还是精进了许多。曾经童年时她在医院积累了“真听“”真看”的素材，而这三年多的沉寂让她有了“真感受”。
青于蓝想，她又进步了。在以往能呈现的情绪广度之外，如今更添了一份深度与厚度。
当年在《苦夏》中两人还算棋逢对手，演的有来有回，如今自己如果再和她同演一部戏，还能接住她的戏吗？
青于蓝的心弦忽然被这个想法拨动了。
此时他已经沉寂了近两年的时间，期间有许多人来开导过他，廖若星，曾经戏剧学院、电影学院的老师同学，但他已经找不到再表演的理由。
那段时间，他甚至连活着也只是为了母亲——外祖母离世，父母离异，如果自己也不在了，妈妈一人孑然于世太孤独。
电影的最后一幕，斯嘉丽将手稿点燃，隔着火焰看向镜头，打破第四堵墙，目光灼灼，摄人心魄，如同感召。青于蓝在她的眼中又看见了自己的理想与热望。
去片场看一眼吧，也许就能找到继续生活、继续演戏的理由。
***
当时廖若星和夏无霜宣布合作《落花时节》，一个刚拿影后，一个流量小生，拍摄地点在B市郊区影视基地的消息很快不胫而走。
拍摄进入中期，片场不再被粉丝包围，青于蓝站在片场外远远眺望。
摄影机，收音杆，轨道，摇臂，导演和场务忙忙碌碌，一切那样熟悉，又恍若隔世。于他仿若一种召唤。
夏无霜穿着一袭旗袍，头发盘起，和一旁身着大衣的廖若星穿梭在小巷走戏，手拉着手向前跑去。他看出剧情大致是两位特工在扮演普通情侣执行任务。
隔得很远，他其实看不清两人的面部表情，但还是出神地看了很久，想象着夏无霜会如何演这段戏。
过了一会儿，工作人员们开始向景外撤退，导演喊了开拍。剧组的大灯射出一道强光，青于蓝忽然呼吸有些急促。
一声巨响传来，然后是一阵冲天火光——青于蓝忽然意识到他们在拍什么，为什么穿着旗袍还安排奔跑的戏份，为什么工作人员要撤退得那么远——这是一场爆破戏。
伴随着一阵阵火光与爆炸声，车祸时的强光与巨响在青于蓝眼前闪回。
剧组使用的爆破显然不至于伤害到演员，隔着一段距离火光和声响更是没那么大，但他却被定在原地般动弹不得，浑身血液都要凝固。
爆破戏结束后，他终于回过了神，手脚仍在不住发颤，全凭本能驱使着他迅速离开。他的脑中一片空白，自然不知道身后有一道目光正穿过片场弥漫的硝烟追寻他。
《落花时节》播出时青于蓝看到了这段戏，火光与枪声中男女主牵手向前跑去，陈逢的大衣的衣角与孟时君散乱下来的发丝一同飞扬，奔跑的脚步在背景音乐中被慢放，身后的机位捕捉了二人的回眸。
其实这是民国戏中挺常见甚至有些俗套的戏份，但两人演出来就是能让人相信这个故事，相信这是一双乱世中相伴的恋人。青于蓝说不清自己心中是怎样的情绪，细细琢磨，艳羡与向往竟多过酸涩或醋意。
命运总是让他拿不起也放不下，对人对事都如此。每当他要放弃表演时，总给他天降的良机，从梁墨到白凌，让他无法死心。
每当他下定决心要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却又给他致命的打击，之前是梁墨的自杀，如今对声和光害怕。用影视本就是声音与光影造梦的艺术。
他像被诸神惩罚的西西弗斯，每当他推着巨石要到达山顶，巨石又会滚回山下。西西弗斯无法向众神复仇。
但他还是回到了话剧剧场，这里没有影视片场那样刺眼的强光与巨大的声响，这里是他童年一切的起点，也是他曾数次回归的原点。
加缪说，我们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
所以他又站到了山脚下，如果不能寻找到意义，至少让他学会坦然接受荒谬。
***
廖若星听了沉默良久，给他讲了故事后半段的另一个视角。
“真是他啊？你没追上吗？”硝烟还未散尽，夏无霜就折回了片场，廖若星知道她应该没有追上对方。
夏无霜笃定地点点头，目光仍在眺望远处的虚无。“没关系，能确认他来过就足够了。”
“为什么？确认他还对你念念不忘吗。”廖若星的心情有些复杂。
“不。“夏无霜收回目光，朝他粲然一笑。合作几月以来廖若星第一次看见她在剧外露出这样明媚的笑容。“确认他对演戏这件事念念不忘，这就已经足够了。”
廖若星原封不动地复述了夏无霜的最后一句话。他看见青于蓝神情松动，眼中一抹柔情伴随着热切的期冀漾开。
“所以，如果你愿意再试一次。”廖若星声音清亮而诚挚，接着凑近他压低了一些声音：“你对出演《弈剑》有兴趣吗？”
青于蓝星眸一闪，有些讶异。
“我看过小说。《弈剑》要拍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