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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颁奖典礼 她像是手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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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半年发生了很多大事。
梁墨去世了。《苦夏》上映了。青于蓝和夏无霜分手了。青于蓝和夏无霜分别获得金影奖的最佳男女主提名了。
每一件事单拎出来都足够大喜或大悲一阵子,但因为实在发生得太过密集,于是青于蓝几乎难以感知任何情绪了。
梁墨出事那天是研一下学期,青于蓝刚上完课,回宿舍的路上看了一眼手机,热搜就以弹窗消息的形式出现。
青于蓝感到周身氧气变得稀薄,颤抖着点进词条的那一刻仍心存一丝幻想。梁墨这个名字不算小众——这样的想法不太道德,因为任何人自杀都令人惋惜——但他还是忍不住想,不要是那个梁墨。
然而就在这几秒内,身旁学生们谈话间骤然高频出现的“梁墨”、“梁导”、“师哥”这些词钻入他的耳朵。他感到一阵剧烈的耳鸣,喘不上来气,接着生理性地想要呕吐。
之后的事在青于蓝记忆里都很混沌,他的记忆力非常好,但当这份天赋和他过于敏感的性情结合,便成了一种负担,所以他后来逐渐学会了在无法承受时开启自我保护机制。
比如外祖母病逝、父母闹离婚的那段时间的记忆就被他模糊处理,也是因此她最初见到夏无霜时才并没有认出她,直到她提起滑板。只有选择性地强迫自己模糊与忘却一些事,才能让他时刻飘摇的心获得片刻安宁,让纷繁的思绪和浓烈的情绪暂停片刻,换取夜里几小时的睡眠。
导师大致知道情况,默许他翘课了几天,后来还是忍不住来催他。青于蓝其实不知道继续上课有什么意义,那个鼓励他考表演系研究生、成为好演员的的人去世了。但他的导师是个好人,他终究不想让更多人为自己操心,于是又行尸走肉地回去上课。
期间夏无霜好像来过几次,具体是几次他也记不清了夏无霜总是来去匆匆,神色疲惫,应该是剧组很忙。
他只记得出事当晚两人拥抱着大哭,青于蓝说他觉得一切都错了,他也许根本不应该演《苦夏》,这样一切就都不会发生。
为什么齐玦死了,现在梁墨也死了,只有自己还活着。凭什么自己还活着?凭什么自己还能得到爱和幸福?夏无霜也在哭,她有点被他的话吓到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来捂他的嘴不许他这样说。
最后一次见时青于蓝提了分手,趁着头脑短暂清醒的时刻,他意识到自己现在的状况不再适合恋爱。夏无霜已经进圈工作了,在如此快节奏的行业,她有要去拍的戏,有要继续的生活,而自己现在无法处理情绪只会拖累她,让她困扰、让她疲惫。
夏无霜泪光闪烁地握着他的手:“我知道你最近很难过,我也很难过。但爱不只是在一起享受美好,本就是要一起度过难关的呀。我们一起,会好起来的,好吗?”
在她的记忆中,不论小时生病时还是长大工作后,爸爸妈妈之间的爱、他们对自己的爱,都是不曾改变的。正是这些爱意支撑着她度过一个个难捱的时刻。
青于蓝缓缓抽回了手,他发觉自己的手在抖,于是只能用另一只手攥着。在他的印象中,爱是一种很容易分崩离析的东西,只要产生一点裂痕,从此就无可挽回。既然如此,不如自己早些放手。
夏无霜当时的剧组正赶着杀青,场地的租金、器材的费用、演员的片酬,都以秒为单位计价。重压之下,不讲感情。
上个月女主演员的奶奶去世了,剧组也只给她半天假,回来继续拍甜蜜蜜的爱情戏,喊卡之后才能放声大哭。这件事给了夏无霜很大震撼。
她知道“我合作过的一位导演去世了,我很伤心”并不是个合理的请假理由,最多换来一句“节哀”z“我要去找我男朋友,他状态很不好”当然更不是理由,甚至很可能会换了一顿说她“不分轻重缓急”的教训
如今夏无霜每天连睡觉时间都被压到最少,她本来体质就不好,熬得小病不断,身心俱疲之下,答应了分手。她愿意拉青于蓝一把,愿意不吝啬地给出爱,但对方却不敢接,只是一味逃避——这样的无力感让她疲惫而崩溃。
***
《苦夏》引发的舆论换得了电影原版在港城电影节上映,也为夏无霜和青于蓝换来了一纸金影奖提名。
青于蓝最终还是出席了金影奖,颁奖典礼前夜他在酒店外碰到了夏无霜。
青于蓝微微愣神,他知道自己这几个月瘦了,夏无霜也瘦了很多,未施粉黛的脸显得有点憔悴,虚弱感冲淡了一些原本的艳丽。他的心被紧紧攥起,酸涩得几乎要滴出水。
夏无霜没有过来和他说话,只是远远向他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会来。
维港的夜景灯火璀璨,他们在一起时曾想过一同来港城,在维港边漫步。如今他们只是隔着一段距离伫立,感受同一阵晚风的吹拂。
夏无霜和青于蓝幻想过很多次并肩走上颁奖典礼红毯的场景,但没有想过这天来得这么快,又这么猝不及防。闪光灯、摄像机对准着《苦夏》这个不久前引爆舆论的电影剧组。青于蓝感到呼吸都有些困难。
他无暇顾及自己的精神面貌在镜头下是什么样,在红毯上走的每一步,他都觉得宛如行走在烈火刀刃之上。这是一条导演用痛苦的血泪铺就的繁花之路。
父亲青君也在现场,他导的电影获得了最佳影片提名,他本人首次获得了最佳导演的提名。如果是在正常情况下,青于蓝此刻也许会在人群中寻找他的目光,向他证明些什么——你看,你大错特错,我是个有天赋的演员,第一部作品就提名影帝了。
但现在青于蓝都不在乎了。
在公布最佳男主角获得者的那一刻,青于蓝的心中左右互搏,他仍不知道自己希望获奖还是不获奖——梁墨希望他拿影帝,这也是他对梁墨的承诺,更是任何热爱表演的人的追求;但如今这个机会以如此沉痛的形式降临,他又觉得自己远配不上。
如果没有梁墨,自己不会成为演员,更不可能坐在这里。然而现在自己坐在了这里,梁墨却再也没有机会。
当然,不管想与不想,他最终都没有获奖。聚光灯从他脸上移走的刹那他松了一口气,不知是释然、庆幸还是失望。
最佳男主角花落五十岁的港城老牌男星,他已二封影帝,合情合理。最佳影片花落青君导演的武侠片,尚可接受。梁墨提名了最佳导演,但他也没有获奖。
今年的金影奖竞争异常激烈,许多久未现身的老牌导演和中生代男影星纷纷出山,入围影片无论艺术性还是商业性都很高。《苦夏》是个从导演到演员都很青涩的剧组,入围已非常难得,颗粒无收也正常。甚至如果不是这场意外的舆论,这部电影未必能获得多少关注。
***
“金影奖最佳女主角的得主是——《苦夏》,夏无霜。恭喜!”
《苦夏》剧组所有工作人员几乎是从座位上弹射般地站起身,接着是掌声、尖叫、泪水、拥抱。
这是《苦夏》的名字在今晚第一次被颁奖嘉宾念出,会场内也爆发了久久不息的掌声——在场的电影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青于蓝在最后一个与夏无霜拥抱,女生的发丝划过他的肩膀,熟悉的香味刹那间涌入鼻腔,让他几欲落泪。二人胸腔贴在一起时,他能感受到他们的心都跳得极快,像是达成一种节拍的共振。
转身上台之前,夏无霜深深看了他一眼,炫目的聚光灯下,她琥珀般的眼中流露一种坚定昂扬的神采,像是某种宣示。
夏无霜今天穿着一袭银白色长裙,站在聚光灯下如明月皎洁,星辉闪耀。她还是那样美。即使他们现在最多算半素人,借不到什么高定礼服,但她身材实在高挑美丽,普通裙子也穿出一种华贵质感。
获奖感言中规中矩,感谢了金影奖组委会、《苦夏》的剧组和演员、自己的家人与母校,最后对梁墨导演表示了哀悼和致敬。
正当全场以为夏无霜发表完感言即将道谢下台时,她却没有说话也没有下台,而是陷入了一段漫长的停顿,直到场内变得很安静。
一旁主持人不知是否该上前结束这个环节,场下的嘉宾们也有些疑惑地面面相觑,不知是否该鼓掌。而青于蓝知道,她还没有说完。
“元宇影业。”夏无霜开口,声音清亮而坚定,不过能听出明显的颤抖,毕竟她说出的四个字足以让人震颤。
但她依然坚定,目光直视前方镜头,明亮摄人。“我拒绝接受你们的签约。无论现在还是将来。”
台上的麦克风被固定在麦架上,夏无霜用手握着麦架给自己寻找一个支点,看起来像是手握着一柄长剑的战士。耀眼的灯光打在她身后,银白色的长裙被衬得宛若一身流光溢彩的战袍。
“因为我一直相信,影视行业应该属于真正尊重与热爱电影的人们。”
伴随着夏无霜落下话音,麦克风发出了一声刺耳的蜂鸣。夏无霜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她的内心反而感受到一丝久违的平和,于是神色也变得平静。
台下有几秒陷入了彻底的寂静,接着开始有人小声说话,然后讨论的声音越来越大,其中还有一些人在鼓掌。
青于蓝感到脑中一声轰鸣,所有的情绪与想法乱作一团,台上夏无霜的嘴还再张张合合,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会场内一切的声音都消失在他的耳畔,只能听到自己的耳鸣声和心跳声。
他震撼,像在场所有人一样震撼于这个22岁少女的无畏勇气。他后怕,不敢想象这两句话将在她此后的人生中引发怎样的蝴蝶效应。
她是真正的乔珂,甚至是不需要同谋者的乔珂,握着一把利剑、怀着一颗赤诚的心就可与一切抗衡。
这一刻,青于蓝意识到自己还是很爱夏无霜,甚至这种深爱的感觉从未如此强烈过。分手后一直以来的自我催眠顷刻间都土崩瓦解。
也是这一刻,他意识到他们真的再也没有可能了。尽管他们几个月前早已在浑浑噩噩中分开,但失去的痛楚却在此刻才真正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