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嘉丽与西西弗[娱乐圈]》娜子嘉嘉

11、台风过境 After

　　对夏无霜来说，这不是一次头脑一热的冲动，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回应。

　　当然，其中肯定是有一些冲动因子的，这点她承认。全凭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这番话是无论如何都很难在颁奖典礼说出的。

　　其实元宇影业在很久前就联系过她，那时还没有出梁墨的事，她对元宇的印象和所有人差不多，业内最大最牛的影视公司之一。

　　她知道身边有同学毕业后签约了元宇，包括她通过青于蓝认识的廖若星在大四就已签约。

　　元宇掌握着大量的热门影视资源，也有着成熟的艺人部运营，对于大部分表演系毕业生来说无疑是梦寐以求的去处。

　　夏无霜没有立刻签约的原因之一是廖若星提到过元宇的艺人很多，只要主推艺人还处在事业顶峰期，核心资源就不会给到新人。他签约近一年只能在内戏里演较为边缘的角色，或是自己去试外戏。

　　因此，虽然元宇承诺签下夏无霜后会立刻将她作为主推小花，她还是略有顾虑。

　　另一点则是她还在等待《苦夏》上映给她带来更多的签约选择，让她横向对比条件后再慎重作出决定。

　　没有想到，在等来《苦夏》上映前，先传来的是梁墨自杀的噩耗，而元宇与梁墨的纠纷也在他的遗书中被公之于众。元宇发了许多通稿试图颠倒舆论，将梁墨之死归因于他的心理状态。

　　夏无霜知道梁墨是什么样的人，见过那个年轻导演眼中的光芒，见过他在片场挥斥方裘的意气，所以也知道他所言句句属实。

　　也许元宇做的事确实法律上并无不合规之处，也许利益最大化确实是所有公司的追求。但夏无霜有无法退让的坚守和底线。

　　夏无霜没想到的是，在事发之后，元宇居然还试图联系她签约——因为她提名了金影奖，今年最佳女演员相比另外几个奖项竞争略微小些，如果她能一举拿下影后，元宇可以借此制造一波很大的声势。

　　这番话让她感到无比反胃——事到如今，元宇竟然还来和她条分缕析地谈利处，就像梁墨的死从未发生过一样。她为梁墨感到悲哀和愤怒。

　　也许元宇已经深谙这个行业的运营规则，知道利益可以驱动一切，但他们却忘了这个行业最初是因为对艺术的热爱而诞生的，也是因为有怀揣理想的年轻人才能发展的。

　　***

　　夏无霜没有参加金影奖颁奖典礼后的庆功宴，趁着散场的人潮径直离开回到下榻的酒店。她余光中看见青于蓝在找自己，但她没有回头。

　　方才的冲动已经悉数褪去，她现在反而有种奇异的冷静。她屏蔽了所有的电话与短信，登陆所有社交媒体账号，快速地排查了一遍是否有提及家人朋友的内容。好在并不是很多，她立刻删除了相关内容，以免他们被自己波及

　　接着她开始冷静而迅速地删除所有和青于蓝相关的内容。比起之前，这件事的工作量要大得多。

　　他们在一起时完全没有试图隐瞒，那时微博刚刚在全民中兴起热潮，他们也像所有平凡普通的校园情侣一样，常常在公开平台互动。每次在电影学院放映厅一起看完电影，夏无霜都会打着“观后感”的名义发一条博文。

　　“Scarlett天下无双：
　　2012年11月23日，今天看了《Once》，细腻，唯美，音乐很好听。
　　比起爱情片更像是一段关于音乐的soulmate的故事。记住了捷克语的“我爱你”是Miluji těbe。
　　@Qyl_在电影结尾的时候偷偷看我，被我发现了。“

　　“2012年10月30日，今天有个导演系的学长回学校做展映，看一半睡着了，太意识流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竟然还没有结束，好漫长。
　　@Qyl_竟然也睡着了，果然看不懂的不是我一个人，哈哈。
　　不过，他的睫毛好长哦。【图片】”

　　“2012年9月15日，今天看了《花样年华》，百看不厌，无须多言。
　　@Qyl_什么时候我们能成为这么厉害的演员，拍出这么伟大的作品呢？”

　　……

　　夏无霜努力不去看这些博文具体的内容，然而这些字还是不可避免地映入她的眼帘，勾起一个个历历在目的画面。

　　删了一年不到的内容时，夏无霜的手机开始猛烈地震动。距离颁奖典礼上的发言已经过了三个多小时，她意识到自己的社交媒体账号已经被扒出——也许是通过她转发的梁墨的最后一篇博文？

　　在这个时代，想要通过互联网上的蛛丝马迹找到一个人已经变得非常容易。

　　陌生网友的评论开始涌入她的微博。
　　“打卡打卡”
　　“刚看了获奖感言就来搜你了”
　　“胆子太大了妹妹，不过我支持你”
　　“太年轻气盛了，之后要怎么在圈里混？”
　　“这个qyl是《苦夏》男主？”
　　“wow他们现实中真是情侣啊，那肯定是一条心咯”
　　“快截图，一会儿可能就看不到了”

　　夏无霜停下了删微博的手，已经来不及了。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应，直接点进账号一栏，注销了自己的账号。动作迅速，一气呵成，直到操作完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那些过往的一切，她还没来得及回望的一切，从此就消失在了大数据的洪流中。这是她对青于蓝的最后一次保护，也是真正的告别。

　　她看着面前灰白色的“账号已注销”页面愣神，忽然忍不住哭了起来，崩了一晚上的弦在此刻啪地断裂了。

　　13岁时医院窗外的跨年烟火，20岁时湛清海边的吻，电影学院校园里的落叶金毯，深夜放映厅的一部部影片，往事一幕幕浮现眼前。

　　夏无霜讨厌他，讨厌他自卑、脆弱、拧巴，遇事只想逃，逃避表演、逃避现实、逃避自己的爱。

　　可她又还是爱他，爱他敏感、温柔、纯粹，爱他天赋的才情、热烈的心、与自己相通的灵魂。

　　这个晚上发生了太多事，大起大落。她的事业，她的感情，她的人生，伴随着热搜上“夏无霜 获奖感言”的词条彻底走向再也回不去的方向。

　　此刻的她只想大哭一场。

　　***

　　元宇影业的手段比夏无霜想的还要毒辣很多。她预想过这个发言会导致大量影视资源的流失，作为元宇影业对她的报复和惩罚。

　　但事实上，她的发言获得了大量的舆论支持，导致元宇影业的股票在梁墨事件后进一步下跌——元宇现在需要的不是报复，而是不择手段地打赢这场舆论战。

　　因为金影奖是由港城电影协会举办的，夏无霜也是在港城发表的获奖感言，元宇在通稿中直接称其“通过攻击元宇影业，在港城抹黑大陆影视行业形象”，再结合她曾经读双语学校的背景，引导舆论指向她“目的不纯、别有用心”。

　　夏无霜是土生土长的B市人，她想过元宇报复她的各种方式，都没有想过会对她进行立场方面的攻击。这是一顶非常严重的帽子，如果真扣下来直接被封杀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元宇影业也知道这种称不上“证据”的揣测明显是露怯的，所以只是在通稿中语焉不详、模糊其词，既给人遐想空间，又避免了被告诽谤。

　　业内的人精当然也没有相信这个说法，但他们倒是看懂了元宇影业明确的态度——这个情况下谁再用夏无霜就是明着和他们作对了。

　　即使她是新晋影后，他们也犯不上冒这么大的风险。在影视圈，一切都被量化，从没有哪个角色是不可替代的，适配度90%的选项不在了，80%的也能顶上。

　　整整近一年，夏无霜都是无戏可拍的状态。不是没有好的戏，是完全没有戏，曾经拍过的戏也被推迟上映。这场风波如台风过境，将她刚开始绽放的职业生涯彻底摧折。

　　夏无霜父母是做生意的，自己也早在医院看过认识人暖，并不是个活在幻想中的人。她没有期待自己的发言会为带来什么行业巨变，只是希望尽自己之力让梁墨不至于迅速湮没在娱乐信息的洪流、元宇影业的黑白颠倒之中。

　　尽管没有期待，被自己发自内心热爱、不辞辛苦奋斗、不畏风险发声的行业这般冷对，夏无霜又怎可能不感到无力与寒心。

　　那段时间爸爸妈妈常在家中流泪，后悔着当初不该同意她学表演进圈。他们拼搏了小半辈子积累了丰厚的财富，就希望能创造好条件，为夏无霜的人生兜底——她小时候因为身体已经吃了很多苦，他们只希望她长大后无论做什么都能平安幸福。

　　但夏无霜偏偏选择了一个他们最无能为力的行业，只能眼看着她经受风暴，就像回到她小时候，只能眼看着她遭受病痛折磨。

　　“小霜，咱不拍戏了不行吗。”妈妈泪水涟涟地抱着夏无霜，“爸爸妈妈又不是养不起你，凭什么要被他们污蔑那么难听的话。”

　　夏无霜知道爸爸妈妈对她觉得亏欠，但她不能够退却。梁末用死亡抗争，而她选择用活着抗争。从小在医院时她就知道，比起一走了之，带着伤痛继续活才需要更大的勇气和毅力。

　　她需要继续演戏，告诉所有人我还活着，我还在这行业中存在着。

　　《飘》的女主角斯嘉丽爱说一句话：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她用了两个月整理好心态和情绪，就开始给各剧组广投简历，哪怕是很小的角色。当然，大部分剧组看到她的名字就避之不及，于是她化名“夏凡”混过初筛，当然在得到面试机会后基本还是会被认出。

　　一年多后，她听说青于蓝接了白凌导演的新电影《破春风》，她知道他为什么会接。白凌导演的戏当然是所有演员都向往的，但更多的是因为白导当初转发了梁墨的最后一篇微博，这才使得梁墨的声音被主流听到。

　　她还听说《破春风》剧组有一个小皇子角色的演员临时跑路了，于是青于蓝推荐了廖若星。这么主动争取不像青于蓝的作风，但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青于蓝当初接《苦夏》时有廖若星的鼓励和帮助，他是在报答。青于蓝不在意别人欠自己，但总认为自己欠别人，一有机会就努力偿还，似乎这样才能活得心安。

　　他们分开已经一年多，但她还是那么了解他。

　　夏无霜一方面为青于蓝走出阴霾感到高兴，另一方面也不可避免地因两人的殊途有些悲伤。但当初的发言是自己选择的，哪怕再让她选择一次，她也依然会那样选择。

　　既然如此，便没有什么好后悔，

　　夏无霜再次听闻青于蓝的消息，是在他出车祸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