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滴墨入海 每一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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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墨自杀”这个词条出现在热搜榜的时候，几乎所有网友的第一反应都是“梁墨是谁？”
点开词条，实时中不少人都在发出相同的疑惑。往下刷，发现是一些文娱新闻号最先发出的新闻。哦，好像是个青年编剧兼导演，他有过什么作品？
再往下翻，一些人转发了梁墨发的一条长文，并附言哀悼。他们名字的认证处写着导演、编剧，估计是相熟的同行，但都不是很知名，只有零星的评论和转发。
唯一的例外是白凌，曾多次获国际奖项的知名大导演，他在转发中写道“一个极致纯粹的创作者，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一路走好。”
许多网友这才决定点进原博看一眼长文。这名叫梁墨的年轻导演，用洋洋洒洒的墨水写下了生命中的最后一篇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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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一切都还算顺利。梁墨亲自操刀剪辑了第一版《苦夏》，送审后没有通过。考虑到电影的题材、基调和个别画面，这倒也没太出乎他的意料，继续修改就是了。
梁墨一边进行第二版剪辑，一边联系了夏无霜和青于蓝，和两人说如果《苦夏》在大陆院线上映有难度的话，可能会考虑在港城或海外的电影节上映。
夏无霜和青于蓝都很好说话，他们也并没有真在做靠着第一部电影一炮而红的梦。梁墨知道他们不是很追求名利的人，毕竟当时《苦夏》给到他们的片酬大概最多够来回的机票。
但梁墨心中还是有些歉意，认为他们的表演值得被更多观众看到，二人却宽慰他当然是保证电影的完整性更加重要。青于蓝甚至主动提及如果在港城上映需要帮助，他可以试着联系青君导演。梁墨感动溢于言表，他大致知道些他们家的情况，也不想让青于蓝做这样为难的事。
一切急转直下的源头始于元宇影业真正注意到了《苦夏》。
元宇影业是全国最大的上市影视公司之一，前几年为了营造良好的社会形象，体现他们对于青年电影人的支持，选了几个看得过眼的青年导演项目给了一笔投资。梁墨就是其中之一。
元宇影业有自己的主推艺人和影视项目，这笔投资于他们而言九牛一毛，也没想着赚回这钱，连票房目标都没定过，由着他们去拍，就当宣传支出了。
然而近年来元宇影业运营压力骤增，他们进行重点投资与宣传的两个影视项目，一个撞档黑马，票房惨淡，远不达预期；另一个因为主演之一出了事，直接上映无望。
元宇影业现在急需几部高票房低成本的电影来回本，但电影制作周期长，且不说还要码班底，哪怕立刻开机也要一年后上映了。于是他们想起了之前投资的那批青年电影人。
元宇在几部最近完成拍摄的电影中看中了《苦夏》。这部的成片比他们当初看的剧本要好得多，细节丰富了许多。最重要的是，选角远超他们意料，都是年轻漂亮的电影脸，演技在同龄演员中也相当出色。以元宇运营艺人部多年的经验看，虽然都是新人，但绝对有大火的潜质，尤其是女主角。
时下对男演员的主流审美还是阳刚正气，比如他们艺人部前不久签的戏剧学院毕业生廖若星。《苦夏》这个男生虽也好看，但偏秀美，不好确定他未来戏路有多广。但女生的长相是至少九成观众都会认可的美，如果他们能签下夏无霜，有很大把握将她捧红。
当然，一切的前提都是《苦夏》能在大陆院线上映。其实他们也知道，以《苦夏》的质感在电影节上映是有可能拿奖的。如果是在之前他们也会支持，扶持的青年电影人拿奖他们还能借此宣传一波。
但今时不同往日，比起一部小众口碑作，他们更急需一部叫座的作品，无论口碑好坏。只有《苦夏》在大陆院线上映，关注度足够高，才能赚取票房大头，顺势签下并捧红夏无霜，让公司回血。
于是元宇影业找到梁墨协商，希望全权负责《苦夏》的后期制作和宣发。所有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画面统统剪掉，力保院线上映。他们还想通过剪辑加快影片节奏，让戏剧冲突更紧密；使用调色滤镜改变原片晦暗的色调，让观众对画面的接受度更高。
虽然演员都是新人，没有票房号召力，但他们自有营销妙计。近年随着怀旧风刮起，青春疼痛电影愈发受到欢迎，虽然褒贬不一，至少票房都极为可观。《苦夏》具备“青春”和“疼痛”的元素，上映前搞几句文艺伤痛的宣传语，也能往这方面靠一靠。
梁墨自然不同意，每个画面都有其作用，灰蒙蒙的色调是全剧组每天掐点看着天光拍的，慢节奏叙事也是为了体现压抑基调有意而为，更不要说把他的电影宣传为“青春疼痛”了。
说白了，他甚至可以再导一部所谓“青春疼痛”电影，但不能把《苦夏》变成这样，因为《苦夏》讲的不是这个故事，是他的故事。梁墨甚至提出可以归还投资款，但元宇需要的不是这杯水车薪。
两方不欢而散，然而元宇影业没有放过他。作为一家大影视公司，起草合同自然非常有经验，留了不少回旋的余地，而梁墨哪里懂这些，当时被拿到投资款的喜悦砸晕，毫不犹豫地签了合同。
于是元宇影业对梁墨威逼利诱：如果他不交出《苦夏》的后期制作和宣传权，元宇不仅可以告到他破产，还可以让他在电影界彻底混不下去——这不是一句大话，以元宇的影响力确实能办到。但如果他接受协商，他们未来可以长期合作，元宇这么大的平台可是许多导演梦寐以求的。
这些事梁墨当然没有和青于蓝与夏无霜提起过。一来两个年轻人也帮不上忙，只能和他一起干着急；二来如果让他们和元宇影业结下梁子，对未来事业发展也很不利。他极力保护着两个年轻演员，就像保护着笔下的乔珂和齐玦。
但梁墨没有屈服，他在业内寻求一些有声量的朋友帮助。然而大多数影视从业者都和元宇有着或多或少的关系，即使他们同情梁墨的处境，但为了不算太熟的朋友的电影叫板业内最大的公司，他们确实也没这个勇气。
编剧和导演本就不像荧幕前演员那样容易获得关注，他们能有如今的地位也是走了很远的路，自然每步都小心翼翼。梁墨理解，他不怪他们。
于是梁墨拿出全部身家，和元宇影业打官司。打官司是一个非常漫长磨人的过程，对普通人而言非常费神费钱，然而元宇这种大公司每月都要处理不少官司，他们有自己的法务部，经验丰富、流程完备、吹灰不费。
梁墨难以抗衡，精疲力竭。
没有别的办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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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墨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回到了湛清县的家中。他从小家庭关系就不好，之前因为执意报考导演系更是与父母彻底闹僵，有时几年都不回家。哪怕之前在这拍摄《苦夏》也三过家门而不入。
“墨墨？墨墨来了？”邻家的老奶奶在他去B市读书后已经好多年没见过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认错了人。“老梁！墨墨真的回来了！”
家中父母苍老了许多，脸上爬上了皱纹，头顶有了不少白发，见到梁墨也不像以前那样吹胡子瞪眼了。梁墨和父母吃了一顿饭，他们似乎像是预感到了些什么，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数落他没出息，要他赶紧找个“正经工作”、结婚生子。他们只是默默地给他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菜。
在《苦夏》的结局中，齐玦在乔珂意外去世后，在一个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一步步走向大海中。
片中乔珂有一句台词，说她在书中读到过，这世界上的一切生命都从海洋中诞生。虽然他们都奋力想要逃出这个海滨小城，但某种意义上世上所有人都是海的孩子。于是出生于海滨小城的齐玦，最终也选择了消亡于海洋。
离开家前，梁墨发出了最后一条长文，详细地记载了一切，包括但不限于电影《苦夏》的一切，还有他在湛清的童年，他在电影学院的学生时代，他作为编剧为署名权努力的那些年。
在文末他写道，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来获得社会的关注，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保住《苦夏》了。他唯一的诉求是《苦夏》能以原貌在未来某一天与大家见面，哪怕是以线上的形式。
最后他还添上了一句，以上所有言论与《苦夏》剧组无关，所有演职人员将工作完成得很出色，对这些情况也并不知情，祝愿他们前途光明。
然后他在天色将暗未暗的傍晚，一步步走向大海中。他想，也许当他为齐玦写下结局的那一刻，自己的宿命也已注定。
一滴墨水落入海洋，海水不会发生任何变化。就像每滴落在陆地上的雨都会回归海洋，但大海并没有因雨滴的来去产生变化。
但诗人说，每一滴雨，都使海洋再度诞生。
梁墨愿意相信。
两个月后，梁墨版的《苦夏》在港城上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滴墨入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