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糖》木听水

4、竹马2 呈俞是有女

　　医务室里，云晴从干瘪的皮沙发上慢慢转醒。

　　她们学校条件普通，根本不像电视剧里那样有干净的病床，她能躺在沙发上，已经算是最好的待遇了。

　　“砰砰砰！”

　　敲门声急促响起，破旧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林欣搀扶着札小小，慢慢走了进来。

　　云晴认得札小小，就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总爱悄悄打量呈俞的女生。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她，札小小脸上虽布着不少雀斑，却透着一股干净又倔强的可爱。

　　“同学，有事吗？”

　　校医放下手机，将垂在脸颊旁的发丝别到耳后。

　　札小小没作声，林欣抢先开口：“老师，小小不小心被打碎的玻璃杯划伤了手，流了好多血，我们才赶紧过来的。不像有些人，站一会儿都能晕。”

　　云晴皱了皱眉，只一瞬便不再理会，全当是野狗在乱叫。

　　林欣见她不吭声，立刻上前一步，语气尖锐：“老师都说你醒了就赶紧回去！你还想赖在这儿？到底还学不学、考不考了？”

　　云晴略有些意外，抬眼看她：“林欣，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

　　林欣嘴角猛地一抽，实在想不通云晴是用哪儿得出自己在关心她的结论。

　　“？”

　　云晴面无表情，默默把校医桌上的杂物收拾整齐，规规矩矩搁在沙发边，转身便径直走了出去。

　　“噼里啪啦！”

　　操场上打球声此起彼伏，云晴一路走一路看，一眼便望见了人群里的呈俞。

　　“还有几百天就高考了，居然有心思打球？”

　　她嘲讽似的嘀咕了一句，刚说完，忽然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落在身上。

　　抬头望去，四楼走廊上，班主任正死死盯着她。

　　办公室里，云晴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活脱脱一副犯了错的模样。

　　“我知道你刚回来，心还没收回来，但也不能总这么贪玩啊。男生打球是看着精神，喜欢，可你的心思应该放在课本上……”

　　云晴左耳进右耳出，半点没往心里去。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最会脑补的从来都不是小说家，反而是长辈。
　　总能凭空想出千百种你要学坏、要走歪、最后一塌糊涂的剧本。

　　班主任还在絮絮叮嘱，云晴站在他身后，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时不时故作沉思般微微垂眸，一副认真听训的模样。

　　这番乖巧的样子，竟真让班主任以为她把话都听进了心里，絮叨了几句便挥挥手放她离开。

　　云晴刚走出办公室门，迎面就与一道身影擦肩而过。

　　她没太在意，脚步刚往前迈了两步，身后的人却骤然反应过来，出声叫住了她。

　　“云晴，你的校徽掉了。”

　　云晴缓缓转身，目光淡淡扫过呈俞掌心的校徽，说了谢谢后，转身快步走开。

　　呈俞是有女朋友的人，她不想被人看见，被指着骂。

　　不远处的楼道口，札小小静静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不自觉攥紧，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酸涩，怎么都平复不下来。

　　“唉！小小，你手上的血都滴在校服上了！”

　　林欣指着札小小腹部的位置，惊呼了一声。

　　札小小慌忙低下头，声音轻轻的：“你有纸吗？”

　　云晴坐回座位，抽屉竟被塞了满满一包水果糖。

　　她拿起糖四处望了望，恰好对上陆川挑着眉看她的眼神，忍不住弯眼笑道：“孩子长大了，知道孝敬妈妈了。”

　　“去去去！”陆川轻啧一声：“还不是怪我，才害得你被老师罚站。”

　　“对了，你认识呈俞吗？”

　　云晴剥开一颗水果糖塞进嘴里，随口问道。

　　陆川挠了挠头：“不熟。怎么，你也喜欢他啊？”

　　“也？”

　　云晴微微一怔，咀嚼的动作都顿了顿。

　　陆川点点头。

　　呈俞这人向来一副乖乖仔的样子，都十八岁了，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笑起来奶里奶气的。

　　男生看了，多半会酸溜溜地背地里骂他娘炮、娘娘腔、小白脸。

　　可在女生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萌物，清秀又好看。

　　“嘶，怎么都喜欢这款？”

　　陆川摸了摸下巴，凑过来一脸不服气：“我不帅吗？”

　　云晴白了他一眼，夸张道：“我又没喜欢他。说不定都有女朋友了，以后咱们还是叫他外号吧，免得被他女朋友盯上揍一顿。”

　　“他应该没有吧。”
　　陆川想了想，回道。

　　云晴点开手机，递到陆川面前：“有他联系方式吗？”

　　“有也不给你。嘴上说着不喜欢，背地里却要人家联系方式，口是心非。”

　　陆川伸手一把按灭了她的手机屏幕。

　　“才不是因为这个！”

　　云晴脱口而出，话音刚落却忽然沉默下来。

　　在学校里，她绝不想提起自己会梦见未来的事，更不想被同学诟病。

　　直接上去要联系方式，一定会被呈俞误会。她只能默默观察，悄悄找机会救下他。

　　只是心里莫名无语，凭什么这世上什么事，最后都要和爱情扯到一起？

　　“我不同意！”

　　云晴心里想着，竟下意识把话脱口而出。

　　政治老师当即斜眼睨着她，一连串话劈头盖脸砸下来：“你不同意什么？想当叛徒？特务？大军阀？反党分子？野心家？走私派？投降派？修正主义？大恶霸？黑线人物？不革命？黑秀才？黑手？□□秀？经验主义？民主派？中庸之道？变色龙？绊脚石？墙头草？老好人？小凶苗？造谣公司传话筒？逆流邪风小爬虫？民主阶级革命派？党内走私派？新兴资产阶级分子？”

　　一席话说完，云晴吓得腿都快软了，这么多帽子一股脑扣下来，人都懵了。

　　“不是老师！我是不同意有人胡作非为！”

　　云晴吓得冷汗都冒出来了，自己完全没有哪些想法。

　　她咬着下唇，大气都不敢出。

　　陆川在一旁用书挡着脸，憋笑憋得肩膀直抖，云晴却半点都笑不出来，只觉得又尴尬又无奈。

　　下课后，云晴整个人瘫在课桌上，有气无力：“政治老师也太狠了吧，一口气扣这么多帽子。”

　　“你到底在想什么呢，居然敢在政治课上喊。”

　　云晴捂着脸，懊恼不已：“我走神了啊！”

　　“砰砰砰！”

　　清脆的敲窗声响起，云晴慢悠悠转过头，竟看见呈俞站在窗外。

　　他轻轻推开玻璃窗，笑容干净又甜软：“云晴，你可以把《宇宙》借我看看吗？我刚出院就来学校了，我妈把我的课外书都带回家了。”

　　云晴犹豫了一瞬，还是把书从窗口递了出去：“那你什么时候还我？”

　　“我这周要回家一趟，下周还给你，可以吗？”

　　云晴刚要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想叫住他，可呈俞已经抱着书跑远了。

　　他怀里紧紧揣着那本书，脚步轻快，开心得像得到了宝贝。

　　“真是个书呆子……”

　　云晴小声嘀咕着，一转头，对上陆川的眼神，当场吓了一哆嗦。

　　陆川正望着他，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在意，甚至还带着几分宠溺。

　　“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他香香软软的，跟块小蛋糕似的！”

　　陆川回味似的念叨着，午后阳光落在刚才呈俞站过的地方，皮肤细腻得发亮，眼底在光里泛着浅褐，清透又软和。

　　云晴瞪大了眼，猛地反应过来：

　　“原以为咱俩是母子，没想到居然是姐妹啊！”

　　“咳咳咳，父爱泛滥而已。”
　　.....

　　学了一整天，连梦都变得格外诱人。

　　可不过片刻，她竟死死抱着呈俞，他满头是血，刺目的红衬着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对比得触目惊心。

　　梦里她觉得明明没哭，眼泪却控制不住地砸在他身上。

　　四周一片狼藉，是刚发生不久的车祸。

　　她猛地从床上惊醒，脸颊一片冰凉，抬手一摸，才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是不是因为他回去拿书，才会出事的……”

　　“要是我没拦着，是不是就等于我害死了他……”

　　云晴心慌意乱地喃喃自语，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她要拿回那本书！

　　拦住他！

　　食堂里人声嘈杂，碗筷碰撞声混着说笑。

　　云晴端着餐盘，最终还是在呈俞斜对面的桌子坐了下来。

　　她几次抬眼，目光刚要落过去，又慌忙收了回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餐盒边缘。

　　刚借出去的东西转头就要回来，怎么想都觉得别扭又离谱，话到了嘴边，愣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时不时偷偷往呈俞那边瞥一眼。

　　身后传来脚步声，陆川挨着她坐下，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碗里油亮的鸡腿夹进了云晴餐盒。

　　“多吃点，别又像上次那样晕了。”

　　云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忍不住小声反驳：“哪有那么脆弱。”

　　“你选这个位子好啊！既能看帅哥，又能看美女。”

　　陆川扒拉着米饭，腮帮子鼓鼓的，嚼嚼嚼。

　　云晴愣了愣，有点意外地看向他：“男生也喜欢看帅哥吗？”

　　陆川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饭：“跟喜欢动漫男主一个道理，谁喜欢看丑的？”

　　云晴抬起头，恰好对上札小小的目光。

　　她刚把骨头和剩汤倒掉，校医就端着洗干净的饭盒，在身后叫住了她。

　　医务室里，云晴局促地站在一旁。校医将饭盒放好，才缓缓开口：“云晴，你例假来了怎么这么不小心？都弄到我被子上了。”

　　“啊？”

　　她最近总是作息混乱、熬夜补习，经期本就不准，而且这几天明明还没来。

　　“老师，是不是误会了？”

　　校医把被子递到她眼前：“这几天就你盖过这床被子，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没在食堂当众说，只把你叫到医务室。”

　　云晴脸色一沉，伸手接过：“对不起老师，我会洗干净的。”

　　一瞬间，云晴便想起那日，札小小受伤，这血肯定是她的。
　　她必须找个机会还给札小小。
　　......
　　近期学校组织突击检查抽烟情况。

　　几个学生会干部拿着记录本，挨个班级巡查，重点盯的是那些平时调皮捣蛋的“问题学生”。

　　就在五班门口，他们正围住一个男生询问，语气严厉：“你是不是最近总在厕所抽烟？”

　　那男生支吾着不敢说话，眼神躲闪。

　　旁边另一个女生冷笑一声：“啧，谁不知道你天天躲在厕所点烟，上次我还闻到味道了。”

　　这时，上完厕所的札小小恰好路过，听到这话，脚步一顿，眸光一闪，迅速从口袋掏出那包剩下的烟，随手一甩，扔进了五班教室的窗户缝隙里。

　　正好滚到云晴座位下。

　　刚抱着被套走出医务室，云晴还没来得及放好，就被一声厉喝钉在原地。

　　“云晴，你给我站起来！”

　　老师手里捏着一包烟，眼神冷得像冰，直直砸向她。

　　云晴脑子一空，瞬间懵了，眉头狠狠拧起：“这不是我的！”

　　她撑着桌子想站起来解释，可一抬头，全班几十道目光齐刷刷聚在她身上，有好奇，有鄙夷，有看热闹，唯独没有信任。

　　林欣抱着胳膊嗤笑一声，语气尖酸：“哟，这不是咱们班预知未来的异能人吗？现在连烟都敢带了？”

　　“你说，这烟是从哪儿来的？”

　　“当然是从她座位底下搜出来的。”

　　云晴咬着牙，一步步走上前，盯着那包烟，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这不是我的。如果真是我的，我为什么要把它扔在地上？不信，你们可以去查监控。”

　　“呵，装得还挺无辜。”

　　旁边一个女生立刻翻了个白眼：“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故意扔的，想撇清关系。”

　　云晴抬眼，眼底没慌，只剩一层淡淡的、压不住的冷意。

　　“你们凭什么这么说我？谁主张，谁举证。”

　　教室瞬间安静了几秒。

　　连老师都顿了顿，没立刻接话。
　　“可是这包烟，是从你的位子找到的。”

　　“云晴你也太不把老师放在眼里了，居然光明正大……”

　　老师语气沉了下来，越看越觉得眼前这女孩是在狡辩。

　　云晴站在原地，呼吸还没完全平复，额角沾着细汗，眼神却半点没乱。

　　她抬眼，平静地反问：“抽烟总要有打火机吧。你们找到了吗？”

　　一句话落下，教室里刚刚还窃窃私语的声音，瞬间又静了下去。

　　林欣脸色僵了一下，立刻抢话：“说不定你藏起来了！”

　　“藏哪儿？藏一块钱的打火机，不藏十几二十块的烟？”

　　云晴淡淡扫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吃完午饭，我就去医务室了，刚回来，你们谁看见我藏东西了？”

　　她没吼，没闹，只是一句一句，把漏洞摆出来。

　　老师握着烟的手顿了顿，一时竟接不上话。

　　云晴轻轻吸了口气，目光落回那包烟上：“这包烟，说不定就是我们班上的，只是被某些人放在了我这里。”

　　“你什么意思？要放肯定会放你抽屉里，谁会放地上？”

　　林欣猛地瞪向她，眼神都慌了一瞬。
　　“太着急不小心掉出来，也有可能。”云晴抬眼，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查呗，把包都翻出来一看，就知道有没有打火机了。”

　　这话一出，林欣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她死死咬着牙，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只有她自己心里最清楚。

　　自己的烟，打火机，全都安安稳稳躺在她的包里。

　　全班的目光一下子在云晴和林欣之间来回打转，空气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云晴没再看任何人，只轻轻说了一句：“谁心里有鬼，谁最清楚。”

　　林欣心底掠过一丝心虚，可面上依旧不肯罢休，猛地站起身，伸手狠狠推倒了云晴的桌子。

　　哐当一声巨响，书本散落一地，那床裹着的，带血被套也随之散开，边角那块刺眼的血迹，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众人眼前。

　　身旁的同学纷纷瞪大了眼睛，视线齐刷刷落在被套上，教室里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老师，云晴从来不抽烟，我作证！”

　　陆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一把将被套踢向角落，声音清亮又坚定，说完还下意识朝云晴挑了下眉，像是在给她撑腰。

　　可教室里的空气却像被冻住了一瞬。

　　老师沉默了几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收交的烟，全扔进了班里的垃圾桶，淡淡开口：“云晴，林欣，一千字检讨，写完交到办公室。”

　　“老师我没有！”

　　陆川当场愣住：“老师！不是她！”

　　“够了。”老师打断他，目光扫过全班：“东西在她位置上找到的，解释再多也没用。”

　　云晴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指尖泛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再争辩，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早就习惯了。

　　不是她的错，却永远要她承担后果。
　　云晴慢慢坐回位置，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高二一班。

　　呈俞快步上前，一把攥住了正要溜走的札小小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札小小浑身一僵，猛地回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眼神慌乱又不好意思，小声嗫嚅。

　　“呈俞，你……怎么了？”

　　呈俞脸色冷得很，平日里温和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薄怒，语气沉而清晰：“去给云晴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