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寿》胡爱侬

6、绮梦遐思

　　开场总是热闹，散场总是荒凉。花绿衣衫离场，只剩三两个蓝灰弟子收拾场地。
　　天色渐晚，霞光满天，如流火，喧闹刺人眼。
　　温柔的红光妄图抚慰心事重重的孩子，除了给行人添一身红绡，别的也无。
　　远山仍是白头，山巅有终年不化的积雪，惆怅地盼了一年又一年
　　寒亦歆心中失落，既是对自己今天的表现，也是对乐瑶姬最后的失败。
　　缥缈的钟声由远及近，六神无主的男子不知走到了何处，正巧遇见倒地的阿翡耶罗，她一身白色薄衫，安静地呼吸，卷曲而枯黄的长发盖在脸上，像一只亲人的动物。
　　已是深秋，她衣着单薄，寒亦歆有些担心，扶着她上了自己的马车。
　　是海吗，她从未见过海，但海应该不是黑色，茫茫霭霭，她在漆黑的船中摇晃。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船角木制的围栏扭曲成一张拔步床，殷红灰暗的帘中伸出一只惨白修长的手。
　　一下变成幽暗的室内，她看不清人，向前走了几步，帘子挑起露出真容，江隐坐在床上正在解他绯红的衣襟。
　　他低眉顺眼，看向她的眼神万种风情，惑人的嘴唇一开一合，他说：“你看着我。”
　　红与白明与暗的交织冲击着她的眼和心，可此时此刻她脑中空空，盯着他裸露的右胸——薄而透明的皮肤下，有一颗绿到发黑的丹上下浮动，透出些诡异的绿气。
　　突然那丹中钻出一把匕首，直刺向她的眼球，她转身躲避，再回头一片白茫茫。
　　空白中闪出教主洁白的法袍，无边无际全是布浪翻滚。
　　她一退再退，珐拓尔铃的声音急切催命，一只手忽地扼住她的咽喉，左护法的声音从胸腔中传来：“阿翡耶罗你敢背叛我！”
　　又一只手攥住她的脚踝，世界翻成了黑色，乐瑶姬喊她：“快走不要管我！”
　　千万只手推搡她，拉扯她，揉搓她的肺腑，令她想吐。
　　库伦察尔向痛苦的她伸出手，“过来”，然后一刀洞穿她的左眼。
　　她一个机灵翻身坐起，睁眼就看到马车上寒亦歆面色绯红离得远远的，低头一看衣襟半开露出半截裹胸布，心下了然。
　　“抱歉，在下不知是位姑娘，只是想给姑娘透透气，真是多有得罪。”
　　阿翡耶罗摇了摇头，满不在乎地收拢了衣襟，脑中不似之前那么混沌。
　　寒亦歆见她支着头皱眉，犹豫着问：“敢问姑娘哪门哪派，怎会晕倒在那里，可是歹人所害？”
　　她平静地看着他，看不出喜怒，寒亦歆被她盯得发毛，又叫了一声姑娘。
　　真是因祸得福，没了外袍就认不出她是青玄宗的外门弟子，遭了江隐黑手反而能跟他们出山门了，她正愁怎么出去呢。
　　她抱拳作揖，泰然自若地说：“多谢义士相救，某姓李名十九，江湖门派，慕名而来竟遭奸人暗算，实某学艺不精，被人打昏过去抢了兵器盘缠，现在身无一物了。”
　　显然寒亦歆相信，他眉头微皱，潋滟的眸光随着她，全神贯注问道：“李姑娘可还记得奸人是何门派，长何模样？”
　　阿翡耶罗盯着他：“黑衣黑面，不知门派。”
　　他便咬牙切齿，攥紧拳头，微澜的湖面掀起大浪，“定是伏都教了，只有他们能行此拙劣之事。姑娘莫急，在下是空山派亲传弟子寒亦歆，伏都教人马就在前方不远，一定给姑娘讨个公道！”
　　“多谢公子，但这是某与他们的恩怨，公子高风亮节，某感激不尽，就更不能让公子牵扯其中。”瞎话最是好编，只要把伏都教的人形容成不堪的下三滥，正道之人就不会怀疑。
　　阿翡耶罗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他还想说什么，关切的样子不做假，但阿翡耶罗急着下车，再次拒绝了他的好意。
　　知道伏都教人在附近就够了。
　　热心的寒亦歆临别送了她一把铁扇，嘱咐她留着防身用，还强塞了半两白银。
　　下车的阿翡耶罗披着寒亦歆的外袍，盯着那把崭新铁扇出神。
　　他们这些教派，到底是怎么教出这些傻子的，说什么信什么，要什么给什么。其实答应了他的请求对自己大有利益，门派摩擦，自己从中浑水摸鱼，既能增加任务成功几率，又能保障自身安全。但一想到他和乐瑶姬一样愚蠢的关怀和廉价的信任，阿翡耶罗还是选择了拒绝。
　　就当她不愿意和傻子一起做任务吧。
　　夜色中，她扔了他的外袍和玩具一样的铁扇，潜行摸索伏都教的踪迹。
　　“还没找到人？”
　　江隐阴沉着脸，斜倚在藤椅上，身上盖一件雀毛大氅，手中端一杯参茶，将饮未饮，语气不善。
　　刘安沇跪在他面前，头颅紧紧埋进胳膊，心惊肉跳，他知道主子这次生气了。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明明见她往蓝谷回了，顾姐姐也瞧见了……”
　　“滚出去找。”江隐板着脸，淡淡说了一句，闭上双眸，靠着头休息。
　　刘安沇如蒙大赦，起身时左脚踩袍角狠狠摔了一跤，疼得龇牙咧嘴，见江隐眉头再紧一分，他立马什么都不管了，瘸着腿蹭出去。
　　江隐有些后悔，应该让刘安沇看着她才是。原以为她真回厢房了也就无事，谁想到她自己出去了。蓝谷这么大，野兽也不少，万一昏在深处，趁着夜色能被吃得骨头也不剩。这下玩笑开大了，要是她死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挂在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响声，顾菲闻哭丧个脸先进来了，身后跟着心事重重的乐瑶姬。
　　“今天走过的地方都找遍了，眼下是半夜了，十九能跑到哪去呢？”顾菲闻的脸色很是难看。
　　江隐见乐瑶姬来了，脸色稍霁，又觉披头散发不好，伸手捏了根银簪绾住了。他不知道白天比剑大会上的事，甚至不知道比剑大会是今天，见到乐瑶姬脸色不佳他是一头雾水。他收起那件张扬的外氅，站起身拉出两把竹椅，拿起铁剪欲往炉子里添两块炭，顾菲闻瞧见了夺了过去。
　　“我来，江公子你坐着吧，我来。”
　　“总会找到的。”他看着乐瑶姬说，声音温柔平和，为二人添了两杯花茶。
　　乐瑶姬闻声抬头，空洞的眸子里映着飘忽的烛火，她的视线似乎定格在无限远的某个地方。江隐回望的眼神亦是悲悯，恍若敞开了怀抱，等待她的投奔。温柔的黄光照亮她半边脸，茫然中搁在腿上的手掌心传来异物触感，她回神低头，出现在视野里的是一只精致的小木鸟。
　　鸡身长尾，高翎身翠，是碧鸾。
　　“蓝谷那么大，我也要去一起找。”再抬眸，眼中散漫的黄光聚成一点，随视而动，机敏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