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何寿》胡爱侬

5、长河落日

　　明明日头正中，晒得人发汗，怎么会觉得天色渐暝？
　　阿翡耶罗脱掉外袍，揩了脸上的汗，枯黄打卷的碎发贴在脸上激得人发痒，手足和四肢突然灌了铅，坠得人往下掉。
　　昏聩而疲惫，突然是怎么了？
　　不待顾菲闻发觉她的异常，一个熟悉的声音戛然而入：“十九，十九——”
　　回头一看正是刘安沇小跑着追上二人。
　　“你不在蓝谷干活，来这作甚？”顾菲闻拦住他。
　　刘安沇的注意都在阿翡耶罗身上，“啊，师兄让我叫你回去吃药呢……”见阿翡耶罗没什么反应，他又说道：“再者说，我是柴也得劈，水也得挑，是衣服也得洗，饭也得烧哇。”绿豆小眼向上瞟阿翡耶罗。
　　顾菲闻听出了他的话外之意，当即给他后背一巴掌：“现在嫌活多了？你自己拿多少钱心里没数吗？十九好心帮你干点，你还拿上娇了？赶紧滚蛋！”
　　阿翡耶罗失笑，手搭上菲闻的肩膀：“姐姐，我回去罢。”
　　顾菲闻还要说什么，攥住她的袖子不放，但阿翡耶罗朝她摇摇头，把小鸟从怀里掏了出来，郑重其事地交给她。
　　“走吧。”阿翡耶罗摇了摇头，妄图缓解越来越重的晕。
　　“我先不回去了，师兄让我领套被子，你现在那套太小了。”
　　她点点头，转身离开的时候顾菲闻还在揪刘安沇的耳朵。
　　眼中的笑意消失殆尽，趁二人不察，她饶了路往擂台方向走。
　　方才她认出了为首的独眼，库伦察尔——比她大一岁的同期，五年前跟着老师索多其离开本部。还在想他们何时离开青枫镇，竟不料索多其正撞枪口来了。
　　上次刺伤失败，掀开面具见到索多其的瞬间慌了阵脚，只伤了他上臂就落荒而逃，这次自己送上门来，机会阿翡耶罗一定要把握住。
　　不多时，终于远远瞧见了那个白影，是异想天开童谣戛然而止的句号，神圣的白色穿在他身上是如此恶心。
　　等吧，等他离开这里，离开青玄宗，就动手除了他。
　　一紧张起来，瞬间世界天旋地转，视野越来越黑。终于支持不住，阿翡耶罗一头栽倒下去。
　　临栽倒前她用乌都语骂江隐一句很脏很脏的脏话。
　　这头擂赛依旧，金属武器映射寒光如电，金玉相击声音亦是好听。
　　乐瑶姬又战几场，此时已是出了薄汗，碧鸾与她同心同意，此时也微微战栗着，期盼着最后的战斗。
　　临渐真人对她点了点头，侧身和旁座的人说话。
　　那人高白冠宽白袍，面戴半张白银面具，身上一点装饰也无。
　　“堂主既至，何不叫堂中弟子也施展拳脚？”临渐真人心中也好奇伏都教的弟子现在是什么水平。
　　白人略一思忖，朗声回道：“自然。”
　　“好容易来此风水宝地，库伦察尔，你自然当向青玄宗的同修学习讨教。”
　　人群中的独眼站了出来，也不言语。他块头不小，目测比阿翡耶罗还高一点，腰上配一把简单长刀，黑漆漆的，除了血槽没什么花纹装饰。
　　乐瑶姬眯着眼，觉得眼熟，又不记得何时见过。没有时间想这些有的没的，她默默调整呼吸，运转功法，高强度的对战让她的右掌有些火辣，微弱的疼痛加剧了战前的兴奋，心底不受控制地生出些对胜利的期待。
　　人高马大有什么要紧，刀长锋利有什么可怕，不过区区伏都教的虫豸，打得就是伏都教的虫豸！
　　库伦察尔站上擂台，观众们激烈的讨论顿时沉寂，徐呈玟深知伏都教的秉性，对乐瑶姬很是担心，他眉头紧锁，拳头在掌心一下下落。
　　“第一十八场，青玄宗乐瑶姬对……”他顿了顿，“伏都教库伦察尔。”
　　乐瑶姬作揖，杏眼盯着库伦察尔，“青玄宗乐瑶姬。”
　　独眼右手放在胸前，鞠了个躬，沙哑的声音传来“伏都教库伦察尔。”随即背过手去，左手抽出那把长刀，腾步而来。
　　乐瑶姬亦是提剑相迎。
　　刀剑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库伦察尔毫不手软，亦不做试探，招招用足了力气，式式攻击乐瑶姬的腹背面喉。瑶姬提剑来挡，他便不做纠缠迅撤再击，角度刁钻，反应敏捷。挡了冲脸的立刻扫腿，躲过砍腰的马上背刀砸肩。乐瑶姬的确擅长反剑转防为攻，凭借这一招也确实击退了不少外门修士，但库伦察尔的攻击如大雨突袭，令人避无可避，节奏气息全凭他做主，光是防守就已经消耗大量精力，更遑论趁机反攻了。
　　几招下来，乐瑶姬已是心力交瘁，库伦察尔使刀不绾剑花，也没那么多虚招掩护实式，但力道时轻时重，全力迎轻击就会把自己的要害显露无疑，微力挡重克就会瞬间失掉比赛。
　　一滴晶莹的汗水从她颊边滑落，还不待落地就被黑刀劈成两半。
　　观众们倒吸一口凉气，大家都静悄悄的，一是愕然与库伦察尔独特而精湛的刀法，二是佩服乐瑶姬女子之身能与他周旋如此之久。
　　“换我上去怕是一息都坚持不住。”寒亦歆想。
　　临近真人面色不佳，同为门派中年龄相仿的青年才俊，他没想到差距会如此之大。表面上二人有来有回，事实却是乐瑶姬要窒息在库伦察尔密集有效的攻势中了。黑刀泛寒光，有杀气，刀下亡魂无数，不是乐瑶姬这种仁厚孩子能受得住的。
　　难道靠伤害妖来提升修为于修士而言才是正确的吗？
　　徐呈玟看不下去了，侧头正欲与临渐真人说些什么，突然铮地一声一柄翠绿长剑划着他的脸飞过，刹那白光闪过，临渐真人手中攥了一把碧鸾剑。
　　突如其来的袭击叫他亦是心惊胆战，若不回头，怕是已经被碧鸾剑面孔钉穿。
　　脱了力的乐瑶姬瘫坐在擂台上，看向徐呈玟的眼中毫无先前的神采，此刻仅剩空荡的迷茫。
　　被人打得丢盔弃甲，连剑都飞了，这是莫大的耻辱。
　　独眼戴了面具，看不出喜怒，他施施然收回长刀，难听的声音又响起：“承让。”
　　是面向所有对伏都教不屑的修士们最直接的嘲讽
　　白玉堂主突兀地拍掌，一下、两下，近乎挑衅的行为似水滴掉进了油锅，刷拉一声激起观众的情绪。有修士摔了衣服，面色涨红，口中训斥伏都教只会用腌臜手段提升修为，有修士上了擂台，扶乐瑶姬站起，安慰她已经很好了，还有修士楞在原地，沉默不语不知脑中在想什么，更有修士偷偷摸摸向伏都教众打探情报，询问杀多少只妖才能这么厉害。
　　徐呈玟也是难受，见临渐真人沉默不语，他急得要掏出征蓬与之相试。
　　右手已经摸上了剑把，一只手制住了他。
　　临渐真人说：“宣布胜者吧。”
　　徐呈玟回望的眼神中有怒和不解，临渐真人只是重复了一遍：“宣布胜者吧。”
　　师叔是对的，这不是耍性子的场合，面对的也不是靠他打赢就能解决的问题。
　　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礼貌地回应白玉堂主戏谑的观察，上前几步朗声道：“大家安静。”
　　“第一十八场，青玄宗乐瑶姬对伏都教库伦察尔，伏都教库伦察尔胜，恭喜伏都教库伦察尔获得青玄宗本次比剑大会的胜利，万望诸位同修勤于锻炼，败者不馁敢于再战，胜者不骄更获佳绩！”
　　听到这句话，人群簇拥中，那双黝黑暗淡的大眼睛突然落下一滴泪，很小很小，见到阳光就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