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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三十一】巴拉巴(1) 她听到他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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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菁晶妈妈除了小草莓出生的那一周,陪在母子俩身边,后面就没怎么帮忙照顾孩子和菁晶。说是菁晶爷爷得人看着,菁晶爸要人做饭。家里离不开她。事虽不假,但言过其实。
主要还是菁晶妈在市里过不惯,在菁晶新家没法施展绝对控制力。
方明泉光保姆就请了三个,照顾菁晶的、照顾孩子的,再加一个专门负责饮食起居。根本没菁晶妈的用武之地。她蒸了碗鸡蛋羹给菁晶,家政大婶说孕妇不能吃太咸,影响肾脏和心血管系统,调味可以用薄盐生抽代替盐,要想蛋羹嫩滑,再加些牛奶会更香更有营养。
别人有营养师执照。说话温柔细腻、做事体贴细致。菁晶妈也就没争辩说苏菁晶自小就跟她一样口味重。只说她是做着自己吃的。
大婶很客气,叫菁晶妈不用动手,想吃什么,和她说一声就行。让菁晶妈这个在厨房和家里忙活了半辈子的女人忽然被供奉起来,吃现成饭了。除了有点不好意思外,她还觉得惭愧。
虽然她自认把菁晶养的不错,吃的穿的从没亏待过,但比起菁晶现在的生活条件,那还是天壤之别的。两项一对比,当妈的连月子都帮不上什么忙,往后大约更没什么能力帮衬。人生大事上,她也出不了主意、插不上话,惭愧之余,又有些怅然若失。
所以待了不到一个星期,她就夸大其词说家里离不开她,必须回去,于是离开。
苏菁晶也没阻拦,因为妈妈在这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开心。甚至一向乐观强势的她,也会默不作声看着方明泉姑姑数落月嫂阿姨的不是,忍了又忍,最终也什么都没说。
等人走了,她拉着阿姨的手叫别人多担待,不要放在心上。还安慰月嫂阿姨,她觉得放猪油炒蔬菜就是对的,猪油才有营养呢!
要知道,那猪油是她不久前辛辛苦苦炼出来,又吭哧吭哧背来武汉的。
生活方式不一样,妈妈也爱认死理,在这里待着每天也没人陪她打麻将,心里又惦记爸爸,之前从不主动给爸爸打电话的人,竟然每天一个电话打回去唠叨。苏菁晶知道没必要留她,就没多说什么,由她回去。
有月嫂阿姨的帮忙,苏菁晶的居家生活确实还算轻松,但七月底的时候,莫聪让她帮忙照顾忧忧一个星期,说有要紧事要办,然后什么也没交待就走了。苏菁晶陡然觉得责任重大,好在忧忧很听话,该吃饭吃饭,该玩耍玩耍,需求明确,稳重踏实。
简直就是个翻版的莫聪。
虽然一切都没什么特别的,但莫聪离开的第六天晚上,忧忧忽然在苏菁晶怀里四肢僵硬,吓得她也忽然不正常,惊慌失措喊方明泉。
孩子口唇发紫、牙关紧闭,不哭喊但也没意识,浑身烫的不像样。
方明泉让苏菁晶给忧忧平躺放好,物理降温,别打动孩子。不敢耽搁,又打120。打完电话,看苏菁晶拿湿毛巾和降温贴的手抖的厉害,就接过来,自己给她擦。让苏菁晶学莫聪的口吻,叫叫孩子。
“忧忧,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哦。你千万别害怕,宝宝乖乖的,咱们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一睁眼,就能看到妈妈了,好不好。我们忧忧宝宝是妈妈的小心肝、小可爱、小肉团子,妈妈最喜欢的、最紧要的就是忧忧啦。所以千万不要不开心,以为妈妈走了不要忧忧了哟,妈妈怎么可能不回来了呢~”苏菁晶说着说着,眼泪汩汩往外流,“而且小姨也最最喜欢忧忧了,忧忧有小姨在身边呜——”
“还有小姨父哟,所以不用害怕,一定不会没事的。”方明泉见苏菁晶快泣不成声,连忙也出声安慰。
然后开始细数过去两年他们一起度过的趣事、糗事、麻烦事。笑话、好话、贴心话。
孩子缓了几分钟,终于松开咬紧的下颌,身体也不再僵硬,但还是没意识。救护车到的很快,去医院途中,苏菁晶和方明泉都跟着。片刻不敢松懈。
好在医生看诊完,说是幼儿常见的高热惊厥,孩子小大脑发育不成熟,对体温变化、外界刺激的调节和耐受能力弱,让俩人不必太惊慌。但也提醒,不要让孩子累着,受惊,或是压力太大。
苏菁晶听了眼眶又是一红。回去的路上,她告诉方明泉,忧忧肯定是以为妈妈不要她了,才会这样,否则小小的孩子,能有什么压力。睡着了还会突然惊恐成这样。
方明泉凝神片刻告诉苏菁晶,莫聪去的德国。果然看到她脸上露出无奈的悲戚神情。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到家把忧忧哄睡后,苏菁晶给莫聪打电话,不接就反复打,第五次时终于接通,她声音冷冷的汇报刚刚的凶险情况,告诉莫聪,孩子听到妈妈口吻的人说话,瞬间身体柔软下来。
说完眼泪又不争气的流。为掩饰翻涌的情绪,苏菁晶根本不给莫聪插嘴的机会,直说自己的想法。先是问莫聪是否找到心中的答案,是否确定谢郁堂的幽魂比活生生的孩子重要,是否真的决定一个人承受所有痛苦不跟任何人说?
问完她觉得既失望又遗憾,告诉莫聪,她和忧忧说的,明天妈妈就回来。如果莫聪无法履行,她会告诉孩子实情,让孩子不用忧心记挂、精神紧绷,惊厥害怕到不敢醒来。
莫聪没给出明确答复,但跟苏菁晶说了声对不起。电话挂断,苏菁晶整晚没怎么睡,反复想,‘对不起’的内涵到底是什么。
想到凌晨天亮,也没得出结论。
上午小草莓饭点吃奶时,苏菁晶凝视着怀里的宝宝惊觉,莫聪那声’对不起’根本不是和她说的,而是对忧忧。忽然悲从中来,那声对不起其实是在预告,莫聪决定守在一个没有意义的墓地,而非一个可怜弱小的心房。
她要选择谢郁堂,并因此放弃莫心忧。所以才把千言万语浓汇成一声叹息一样的对不起。
领会到这一层,苏菁晶觉得气,而后又觉得悲,无能为力且悲天悯人。
于是哭。
人生不如意,时常八九。她离得太近,于是像亲身经历。也不是像,她就是经历其中的人。她哭,小草莓也哭,月嫂阿姨劝不住也哄不住,害怕是什么严重的隐情,就把方明泉叫回来。
眨眼功夫,方总也泪眼婆娑,搂着老婆孩子,哭的隐忍,没出声,但情真意切。看来是真的有大事。两个阿姨轮番借机来劝。没劝住。
等家政阿姨带着忧忧回来,小姑娘看到她们三个神情悲怆、泪流满面的,也不靠近,远远站在卧室门边,声音不大不小调侃她们:坏龙头!
苏菁晶看忧忧傲娇的表情,趾高气昂的姿态,不咸不淡的言语,心想,真是个好丫头片子啊!
哭的止不住可是很丢人的,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没用。莫聪这种危言耸听的言论,在苏菁晶看来简直是暴论,但忧忧却奉为圭臬,并贯彻执行。三岁,控制不了情绪,但能忍住哭。
苏菁晶想到她一定是谨遵妈妈教诲,所以才会抑制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表现出来的。可莫聪现在却不要她了。
忧忧的未来堪忧。苏菁晶思及此,更心疼哀切,把小草莓给方明泉,去抱忧忧,蹭蹭她的脸。
轻轻安慰似的询问:“宝宝,你以后就跟小姨一起生活吧,小姨会好好照顾你的。不用害怕,从今以后,小姨就是妈妈好不好?”
苏菁晶想,反正一个孩子也是带,两个一起更好养。当务之急是让小孩儿不要有失亲忧郁等心理问题。让她能接受现实——没有妈妈。
“这恐怕不合适吧,就算我死了,宝宝还有姥姥姥爷,不行还有她爷爷奶奶,怎么也轮不到你这个小姨当监护人诶~”
苏菁晶听到声音,转过身,看到莫聪从厨房走过来,拿着杯喝到一半的水,满眼戏谑,放下水杯,又接过忧忧。
严肃询问苏菁晶:“是什么导致的,让你觉得我神志不清、丧心病狂到为了留在异国他乡连孩子都不要了?难不成我在你心里就这么拎不清事,是个不负责任、没有担当的人?还是你觉得谢郁堂在我心里就那么举足轻重、不可或缺?”
莫聪问的很平静。
苏菁晶也陡然恢复冷静和警觉,看着她,收敛眉目,思虑片刻:“你完全有追求幸福以求内心安宁的权利,同时也有逃避责任一去不回的权利,法律对这种行为没有惩治措施,顶多就是被人骂缺德。你这次去,可能是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要继续发掘下去,也可能你见到他哥产生移情别恋的想法,还有可能你就是单纯想留下好离他近一点。谁知道呢?如果只是单纯的哀悼,为什么不带上宝宝?她也有权利去看看爸爸不是吗?”
你有什么理由能不声不响,把孩子一个人留下,连夜赶飞机去找谢郁堂,的墓地。
苏菁晶站的直挺挺的,蓄势待发、精神紧绷的气愤模样。她觉得这一个多星期,担心忧忧的未来和莫聪的安危,心中积郁难明,一颗心就没安定下来过。简直要抑郁了。
莫聪见状却挑挑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也许是站着累,她抱着忧忧坐到了床尾长凳上,看孩子在揉眼睛,是想睡午觉了,莫聪干脆开始哄睡。温柔的拍拍她的背,间或调整坐姿好让宝宝躺的舒服些。
在妈妈怀里的忧忧秒入睡。
苏菁晶看着忽然气恼全无,又五味杂陈,还不禁觉得自己或许把莫聪想的太不堪、太自私了。刚想开口缓和气氛。莫聪却再开口。
“我看到付丽君发的照片里,有一个身影,很像谢郁堂,不对,就是他。”莫聪眼睛亮晶晶的,微微抬头看着苏菁晶,忽然又喟然一笑:“那张照片被删了。我也确实没查处什么蛛丝马迹。昨天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太阳刚下山,我亲眼看到天空陡然变暗。站在巴伐利亚广场上,我觉得很荒谬。也很抱歉。”
她找到了许兆延做康复训练的那家疗养院,默默蹲守了五天时间。付丽君每天上午会跟许兆延在院区做物理复健,下午他自己自由活动,付丽君和谢迎参会相伴买菜或是理弄花草、庭院。晚上他们一家三口在私宅,付丽君亲自下厨,谢迎参打下手,许兆延吃饭时才会从房间出来,吃完饭,他还会沿着街区走路,通常由谢迎参陪伴同行。这就是他们的全部日常。除了医生,他们不和别人交往。安安静静过自己的生活。
只在第六天上午,莫聪拿望远镜观测到,二楼的另一间卧房窗帘被拉开,有个身形高大的男人站在窗边朝外看。戴一顶鸭舌帽,在房间里,他戴了顶帽子。脸也被口罩遮的严严实实。隔得很远,但莫聪被那道身影震得不能动弹。
下午,她穿戴整齐,买了伴手礼,登门造访。付丽君和谢迎参出门了,只有许兆延在。她自我介绍完,没有耐性寒暄,只说想去二楼看看。
没等许兆延同意,就兀自冲上二楼。打开门,她听到窗外的树被什么东西扫动的哗啦晃动。来到窗边,她瞥见院子里有人正朝外疾步离开。从她刚刚踏过的石板上。
说真的,莫聪很想像他一样跳窗下楼,但被许兆延一把拉住。根本甩不开。还训斥她,说她疯了,不要命了吗?
多么神奇,半死的人三年后都能阻挠她了呢!莫聪却没争辩,只让他撒手。
后来许兆延说了什么,莫聪没心思听。只想,直接追肯定没可能追得上。反而看她没追出来,才好让他犹疑回头。既然要防范她,就肯定得看着她,才能有所防范。
她得保持镇定,暴露到他目力可及的范围内。她得用智慧,而不是蛮力,揪出狡猾的狐狸。
莫聪让许兆延给她一杯水喝。喝完她拿出一封信,给许兆延,让他撕掉或者转交都可以。
出门前她拒绝了许兆延执意随行陪伴的提议。
莫聪故意走的很慢。仿佛无事发生。然后平地摔了一跤,生疼但乐意。
余光里有黑影闪动,但莫聪没抬头。感到有人靠近,莫聪惊喜抬头,而后难免失望。
许兆延朝她伸手,她没理。自己踉跄着起来。
告诉许兆延她没事,让他不要再跟着她。并用目光把他逼退,退回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确保整个巷道只剩自己一个人后,她才又提步往前走。经过一棵小叶椴,莫聪陡然停下,凝神思索片刻,她迅速靠近树边的一大排红豆杉绿篱,伸出手,抓住篱笆后面的人,他的外套衣角。
那人没有被她突然的举动惊扰,甚至没发出任何声响。
阳光映照,绿篱后面的人,身影轮廓明显,但看不到关于他本貌的任何细节。莫聪死死抓住那个衣角,恨不得从篱笆中间穿过去,但几乎没有可能。僵持了一会儿。
她听到他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
忽然觉得很委屈。
她知道自己现在肯定又狼狈极了,抓住救命稻草的欣喜和癫狂,以及心里的痛感和生产时的濒死恐惧瞬间又涌上心头,情绪起伏混乱,她必须咬紧牙关才能保持理智,以免发出尖叫,吓跑狡兔。
莫聪深吸一口气,以自己惯有的平和语调朝绿篱后的人提醒:“我说过,我会找到你,带你回家。无论是人潮翻涌,还是海角天涯,我一定会找到你的对吗?”说完,验证结论似的,她又拽拽那衣角。
“当然,你不想跟我回家就令当别论了。不过我觉得你这回应该不会拒绝我,因为我们现在有一个真正的、不可分割的、共有共生的珍宝,她的名字叫忧忧,莫心忧,不要害怕、不必忧虑的意思。她非常聪明伶俐富有智慧,已经认识一百多个字了。你肯定不舍得不要她对不对?虽然她目前为止不知道你,但你该庆幸,她继承了你的全部美貌。”
这么说着,莫聪感到他忽然浑身一颤,用力挣脱她的手。
“不——”
来不及挽留,他已经从片刻的情境中抽离,莫聪的惊呼带着哭腔和喋血般的凄厉。瞬间调动全部力气,绕过绿篱入口,她开始追寻。
好几个街区过后,莫聪紧追不舍,并自信一定会捕获他的。但手机却响个不停。
进入大广场后,人多了起来,他混进人群,莫聪也和往来行人发生碰撞,但没罢休。后来横道红灯亮起,交警吹响警哨,她被迫退回到圆形广场内侧,接通电话。
目视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不见。
心也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陌生的城市街道和人们异样的眼光,最后一线阳光从教堂左后方隐没,但黑暗并未降临到她身上。
城市灯光早就亮起。只是天黑了而已,其他的灯光应有尽有。
有人在呼唤她,叫她回家。莫聪忽然觉得自己完成了此行目的。
谢郁堂没死。这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看到院子里的黑影时就该回神的,或者更早,那张照片被删掉时就确信他没死。根本不必白白跑一趟,盲目迷信自己对他的影响力,觉得见了面他就会情难自舍跟她走。她没有那么大功效。
更可耻的是,她竟然搬出忧忧当砝码,企图诱劝、导引他,让他回家。这简直是在辱没她宝贵女儿的生命价值和意义。
忧忧不是用来邀功请赏的附属品,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最亲爱的人了。她怎么能自鸣得意的向并不在意她的人夸夸其谈呢,那么殷勤又谄媚,真是给忧忧丢脸!
尽管明白谢郁堂的反应一是由于某些难以调和的矛盾或困难。
但莫聪终于不再有破釜沉舟挽回他的勇气了。人心不古、旧情难复,他一定有他的充分且合理的理由。但莫聪却决定不予深究,归还自由。善待自己,尊重他人命运。
对于过往种种,她只觉得抱歉。她必须回家了。她本来就有正事要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