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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听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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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二刻。
小雨淅淅沥沥的。
细密的雨丝纷纷扬扬飘洒而下,给金陵城蒙上了一层朦胧的薄纱。
细雨如酥,这样的天气,让纪无念想起了姑苏的风光。
她撑着一把油纸伞,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悠悠漫步。
她在一家馄饨摊前停住了脚步,鬼使神差般地坐了下来。
或许是那雨幕下,摊边木凳上静静安坐的小女孩,无端惹她停驻了目光 。
看相貌老板大概已经是艾服之年,和蔼的笑容疏解着纪无念紧绷的血肉。
“姑娘,想吃点啥?”老板笑着问。
“一碗馄饨。”纪无念轻声说道。
“好嘞,姑娘您稍坐,马上就好!”老板应了一声,转身忙活去了。
细雨如银丝垂落青石板,纪无念指尖摩挲着鎏金耳坠,茶汤腾起的热雾温暖着有些凉的脸庞。
蛊虫渐渐舒缓下来。
远处传来瓷勺碰碗的清脆声,混着听声蛊传来的闲谈。
“这都晌午了,铭安你还不回府陪新娘子吗?这新婚燕尔的,偏偏在我我这书房赖了两个半时辰。”
话语透过听声蛊,真切又清晰。
没了许归雲相抵的蛊性,听声蛊同她恢复了正常联络。
铭安?
这名字有点耳熟。
“如果你的夫人成婚第一天就给你下毒,你大抵也不想回府。”
另一个声音响起,沉稳中带着几分无奈。
是礼岷川。
铭安原是他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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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昇淮“啧”了一声。
“万一是你家娘子的情趣呢?夫妻之间打打闹闹
总归是正常的。”
礼岷川安然浅笑,他支着下颌斜倚缠枝牡丹锦枕上,玉冠垂下的流苏随笑声轻晃。鸦青色长发如瀑泻入玄色绸袍,尾梢在风里轻晃,像一团未散的墨烟。
“要说害怕是没有几分,倒是生出点乐趣来,我不愿回去只是因为——尴尬。”
“尴尬?你当年为了坑李疏连着给他写了半旬的情书,那会怎么不觉得尴尬。”
“李疏是仇人,府里那是从未了解知晓过的夫人。如何能相提并论。”
雨珠顺着琉璃瓦汇成银链,礼岷川闭着眼聆听起雨声。
“就是因为尴尬你才得回去跟你的小夫人熟络熟络去。”
安昇淮说着,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桌。
“有赶我的这闲工夫,你还不如去催你院子里的厨子快些干活。”
安昇淮屈指叩着紫檀案几,青瓷笔洗震得叮当响。他束着赤金发带的脑袋突然凑近旁榻,墨色箭袖扫过案头文牍。
"你莫不是怕那纪家小姐生吞了你?"
“你这么急着赶我莫不是怕我揪出你的把柄生吞了你吗?”
安昇淮懒得跟他理论,这人明摆着要死皮赖脸地呆着。他微微正身,狐疑着盯着礼岷川。
“你这厮莫不是要赖到戌时三刻?……既不陪新妇描眉画鬓,也不去查曲丞相那桩腌臜事,倒在这儿与我闲磨牙皮。还不准出门喝酒听曲,你成婚为什么煎熬的是我。”
礼岷川嘴角微微上扬,好看的桃花眼里笑意盈盈。
他慢条斯理转着腰间双鱼玉佩,广袖滑落露出腕间玉珠。"若是被御史台瞧见本世子新婚首日流连酒肆还同你听曲享乐......"
他尾音拖得绵长,忽地翻身支颐,鸦青长发流水般泻在玄色衣袍,"明日弹劾的折子怕是要从朱雀门摞到玄武湖,我夫人往后在金陵贵眷里,可怎么抬得起头?"
安昇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嗬!"
他的声响惊得窗外麻雀扑棱棱飞起。
"去年秋猎是谁撺掇我把鹿血酒泼在长公主轿辇上?偏你这狐狸倒扮起柳下惠来了……若真疼你那新妇,此刻该在绣楼喂她吃芙蓉糕,而非在此处烦扰我。"
礼岷川袖中滑出支碧玉箫,轻轻点在安昇淮肩头。
"那时节可没有个会往合卺酒里下毒的小娘子。”
“哦?你成了个婚就懂了怎么疼人了。”
“大概吧。”
“那长公主还真是没赶上好时候。”
礼岷川眼尾挑起,桃花纹里蓄着三分促狭。
“最近他府还在招男宠,你若怜香惜玉,不如递个帖子自荐枕席。他好像跟曲莞莞关系甚好,说不定你当了男宠还能多见……”
安昇淮他抓起案上玛瑙镇纸作势要砸。
“你现下可以打道回府了。”
"听说曲家幺女上月在启茗楼......"
礼岷川还想借着点情报再待一会,可不知触到了他的什么霉头。
"打住!"安昇淮猛地灌了口冷茶,翡翠扳指在盏沿磕出脆响。
他抓起鎏金暖手炉塞进礼岷川怀里,连推带搡将人往门外赶。
"未时雨势最小,现在滚回去还能赶上同你夫人吃中饭!"
“啧……怎么如今提都不能提了。”
廊下风灯在雨里摇晃,礼岷川反手扣住门框。
他侧脸时烛火在长睫投下阴翳,声音却浸着蜜糖似的温软:"当真不留我用晚膳?我来时见厨下新煨了佛跳墙......"
楠木门扉砰然合拢,震落梁间积灰。
安昇淮隔着雕花窗棂翻了个白眼,却见窗外倏地飞进个锦囊,正正落在他方才踹过的榻上。
打开竟是包松子糖,银票下压着张洒金笺:
[酉时末醉仙楼天字房,曲家幺儿订了席面]
朱砂瘦金体旁画着只龇牙咧嘴的狐狸,尾巴卷着朵蔫头耷脑的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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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匙磕在粗瓷碗沿发出轻响,最后一颗馄饨滚回汤里,溅起的混沌汤沾湿纪无念袖口的丝线纹路。
听声蛊在她耳坠里剧烈震颤,正用尾针刺破珍珠内壁,引得她眼前金光诈闪。
"今日够了。”坠子渐渐褪成灰白,那些穿透雨幕的私语声终于像潮水般退去,唯余耳珰在风里摇着。
指尖抚过冰凉的耳珰,纪无念望着掌心淡青蛊纹怔忡。
这原该生在许归雲颈后的印记,此刻正顺着她血脉缓缓爬行,恍若提醒着蛊主易位的代价。
她揉了揉眉心,回忆起传音的对话。
长公主?
听着好像同礼岷川有些纠缠……
曲丞相是他们在调查的人吗?
雨檐滴答声忽而稀落,纪无念垂眸瞥见碗中混沌浮沉,恍若窥见他们言语中的几人的纠葛如汤底暗涌。
罢了,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不要在意。
但是纪无念听见礼岷川的“尴尬”二字,有些不舒坦。
也是,鸠毒已渗进交杯酒,唇齿相碾时他颤睫如蝶翼惊风,调戏之言更似刃锋裹蜜。
如今他倒是觉得尴尬,哪有这种事。
她整理衣衫,素手拿起油纸伞。
纪无念将伞柄攥出指印,忽觉雨丝渐歇,恰如那男子所言"雨势最小"。
许是天意纵她暂离是非,又或另有局中网待她踏足。
老板出来收拾碗筷,笑眯眯地吩咐她小心路滑。
“姑娘,馄饨十五文。”店翁撤碗时笑纹深深。
可是她袖口空荡,唯青鱼蛊在襟内蛰伏。
她晃地怔住,又回想起临走时许归雲的话。
“等等,你把我的茶盏都弄碎了,不赔吗?”
糟了。
她还没习惯正常人的生活,出门忘了带钱,今日一趟门竟是两笔债账悬颈。
“容我立字据。”
店翁摆手如拂落叶。
“算了,姑娘。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哪日找到讨生活的营生,再来还也不迟。”
碗筷相碰声湮入后厨烟霭,纪无念望着他佝偻背影,忽忆起过往的日子时,那时她连铜钱的重量都无需知晓,换言之,连自由呼吸的权利亦被剥夺。
而今伏案写契,倒生出几分烟火气。这算不算活着的凭证?这是不是……
代表着她也有机会成为正常人呢。
她垂眸看掌心余温渐散,终是松开了欲唤住他的指节。
看来得回府一趟……取点钱。
青鱼蛊已收入囊中,接下来的还要再寻时机。
青石板路苔痕滑腻,檐角雨珠坠伞面,碎成千万个未卜的明天。
玄铁门环叩响时,礼岷川正在庭院逗弄新得的蓝瞳狮子猫。
那猫儿通体雪色,眸似琉璃,乃是安昇淮所赠的新婚贺礼。他素来嫌他言辞刻薄、面色冷肃,却不得不承认这份礼倒是投了他心窍。
指尖银匙方才舀起半盏羊乳,便听得门房通传“夫人归府”。他腕骨微顿,却仍将猫儿鬓毛揉得蓬松,“倒巧得很。”
他方归府未久,那小娘子便也赶了回来。
猫儿许是厌他走神,忽抬爪掀了乳盏。
礼岷川笑睨着桌案上淌开的乳渍,以手帕拭去手背残沫,将猫儿塞给侍从,又命:“去库阁将那套雨青瓷盏取来,再温一壶——”
话音戛然而止,琉璃窗棂倒映出抹绛色身影。
纪无念掠过回廊时,石榴红裙裾扫过青砖,鬓边碎发被风扯得凌乱,金步摇颤得几欲坠地,竟显得几分可怜之态。
礼岷川捻着那根从猫爪钩下的枯草,眼底笑意渐深。
他在想……新婚第一日这女子又是急着做什么竟将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纪无念踩着青石回廊的碎雨水匆匆归房,裙裾掠过廊下垂落的紫藤花穗,细碎的粉瓣沾上湘裙底襟。
她跪坐在黄花梨雕花衣箱前,指尖掠过层层叠叠的蜀锦嫁衣与姑苏带来的衣裳,找寻着香囊。
那些繁复的纹路刮擦着指腹,仿佛昨日喜轿落地时,侯府门前炸响的爆竹碎屑仍嵌在肌肤纹理里。
管事娘子们捏着帕子掩唇嗤笑的模样在脑中挥之不去,许是瞧着她那三十四抬嫁妆比寻常官家嫡女少了半数。
纪无念那时不甚在意。
此刻确实是感觉到了致命的困窘——
整个侯府都在礼岷川手中悬着,她在这院子里恐怕都没几个人识得,更遑论动那笔本就不丰厚的嫁妆……
再说了——箱底压着的银锭子怕是连侯府半盏琉璃灯油都买不来。
“夫人这是找什么?”
珠帘哗啦一响,礼岷川正倚在门边,玄色云纹广袖垂落。
纪无念素手一顿,禁步撞在抬开的箱笼铜锁上,发出细碎的哀鸣。
她故意将半幅衣袖垂落箱中,遮住那个已经翻出来的的香囊——莲心处针脚歪斜,像是有人拆开缝补的痕迹。
“世子怎的回来地这般早?”
“许是心头有念,便坐不住了。”
礼岷川尾音拖得缠绵,却未递来半分温度。
纪无念喉头滚了滚,咽下那句险些脱口而出的讥诮。
说谎。
纪无念盯着他唇角那抹虚伪的笑纹,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分明是被他那好友赶回来的。
“这才未时末……”
“夫人莫非忘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新婚燕尔,自是片刻难离。”
礼岷川执起越窑青瓷执壶,茶水注入盏中的声响格外清越。
这男人嘴里怎么一句实话都没有。
“是吗?”
尴尬的有些出奇。
香囊内银锭的轮廓硌着掌心。
那是纪家大公子给她准备的——那大概可能是纪家少有的有些良心的人。
纪无念倒是希望他能更有良心一些。
她原以为足够敷衍这侯府腌臜日子,此刻却觉那几块碎银轻得像片枯叶。
总感觉许归雲那茶杯就要坑她一笔钱。
随后她弱弱出声。
“你我是新婚夫妇,对吧……”
礼岷川忽地蹲下倾身逼近,广袖扫过她膝头堆叠的嫁衣,牡丹纹锦在袖风里簌簌颤动。
茶盏沿抵着他唇畔,氤氲的热气熏得纪无念睫毛发颤。
“夫人这也要确认一次?”
纪无念喉头滚了滚,忽觉这屋子闷得透不过气。香囊被她攥得变了形,莲蕊处露出半缕拆开的线头。
“我想支使些银钱使。"
纪无念面上不显,心里却希望他快些同意。
因为她不想再把精力浪费在怎么让“夫君”听话上面了。
礼岷川眉梢微挑,随后起身。
瓷盏搁在案上时发出轻脆的磕响:"库房钥匙在夫人枕匣内,银钱自去调度便是。"
“哦。好……”
"还有……夫人若瞧上了什么物件,尽管开口便是。"
礼岷川指尖叩着案几,鎏金茶盏在他掌心转出个晃眼的弧。
纪无念睫羽低垂。
“好。”
她慢吞吞起身,鬓边珍珠坠子碰得发髻微晃。
礼岷川的目光黏在她后颈上。玉色肌肤被雨丝浸化的雾镀成薄纱,仿佛一戳就碎的琉璃。
纪无念福身行礼。
“妾身这就去取,世子可要同往?”
“不必。”
“夫人瞧着取便是。”
……本就是客气一下。
那人连归府都是被那无名男子撵回来的,断不会应下这邀约。
礼岷川却忽地擒住她眸中闪过的侥幸,胸中无名的胜负燃起。
他阔步逼至她身前,玄色袍袖扫过青砖地面,声线淬了些狡黠。
“还是我跟着夫人去吧,夫人许是不认路呢。”
?
纪无念睫羽剧颤,抬眼正撞上他的凤眸。
那人已不容分说地执起她腕间丝帕,径自引路而去,掌心温度透过绸缎灼得她后颈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