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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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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无念走过最后一道青瓦檐时,腕间金镯突然发出蜂鸣。
三长两短的震颤频率让袖口下的皮肤泛起细微刺痛——这是蛊虫恐慌的信号。
巷尾"归浣茶楼"的褪色招幡在风中发出破布般的嘶响,门楣上残留着不易察觉的朱砂符咒。
纪无念沉声向巷尾走去。
和宫内贵人拒绝的原因相仿,今日天气不好。茶楼并未开门招客,但窗微微开着,有招客的迹象。
纪无念推门带起了一阵风铃声。
推开门的刹那,檀香混着某种腥甜气息扑面而来。八仙桌面上积着些薄灰,唯有茶案被擦拭得泛着幽光。
说不上来的诡异……与其说像是生意不好,倒不如说是刚刚经历了一番打斗的场面。
只见穿月白长衫的女子正在擦拭鎏金茶碾。
她左腕缠着褪色的引魂绫,纪无念注意到她碾茶时用了"井"字纹手法——
这是巫蛊家安排处理叛徒尸骨时的手法。
纪无念垂眸,静静地前进坐在茶椅上。
“客官要喝点什么茶?”
少女抬头的刹那,她颈间赤蝶胎记随呼吸起伏游动,翅脉间隐现的黑色纹路仿佛活物。
纪无念瞳孔骤缩,十年前万蛊窟优选名单名录在脑海闪现,第七行字迹如刀刻般清晰——
许雲,左颈赤蝶,饲蛊断灵。
也是出现在不久后叛逃通缉单上的名字。
她将鎏金镯按在楠木案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瞬间,终于明白那些小东西们为何如此恐惧。
是从巫蛊家消失的人。
是叛逃的“罪犯”。
“我原以为今日不招客,店里也空荡荡的。”
“本来是闭店的,但姑娘是有缘人。”
许归雲抬眸对上纪无念的眼睛。
纪无念脑海里泛起一阵阵影像,铃铛内壁中数不清的露出半枚带血的乳牙——幼时她亲手从万蛊窟带回的婴孩信物。
“有苍山的丁香苓吗?”
许归雲目光在女子身上稍作停留,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其中勾着一分玩味,悠悠开口。
“姑娘是哪来的人?竟不知道苍山走水后再不做茶道生意了。”
“那掌柜你随便泡些茶罢……我不大懂茶的。”
“那就请客官尝尝我茶楼里的招牌好了,雪顶含翠。”
“好。”
茶楼再度陷入静谧,唯有碾轮碾压碧色茶末的细碎声响,悠悠回荡在空气中。
纪无念对自己的蛊术有着绝对的自信。
为了拿到心心念念的东西,哪怕满心不情愿,也只能强压下不耐,思索着如何与对方套近乎。
纪无念相信自己的蛊术,她对青蚨蛊的指引万分笃定。
纪无念指节叩住案沿,茶台下暗涌的蛊气正撕扯她经脉。
她能感知到青鱼蛊就在对方心脉处游动,那是唯一能解自己体内千丝蛊的旁蛊。
纪无念决定和她做个交易。
于是她强忍着蛊虫在体内暴动的不适再次开口。
“你自己一个人经营这茶楼吗。”
“小厮休假了。”
“奥……这样。平时茶楼里会忙吗?”
她咽下喉间腥甜,腕间金镯裂痕已爬至第七道。
“银钱不停地往手里钻,倒也不会觉得累。”
“茶快泡好了吗?”
纪无念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或许是蛊虫的暴动让她几乎难以集中精力,或许是自己许久未与人交流,才使得这对话如此生硬尴尬。
过往“哑巴”的生活在这一刻成了她的枷锁。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徒劳的“靠近”,明白自己终究是除了直说,想不出别的迂回办法 。
许是因为尴尬,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指甲在青瓷上刮出细碎的声响。
“好了。”
许归雲将茶筅浸入青瓷盏,银匙敲击盏沿发出清越声响。
她莲步轻移,端着茶盘,朝着纪无念走来。
"都说蛊师饮不得抹茶,客官要试?"
纪无念闻言一愣。
“你……”
“好奇我怎么知道?我们二人的蛊毒相斥,你能感觉到,我自然也能。”
许归雲颈间赤蝶在茶杯里腾腾升起的蒸气中舒展翅脉,蝶翼边缘渗出细密的血珠在昏暗里显得鲜红。
纪无念被那抹血珠的痕迹染红了眼。
腥锈味钻进鼻腔,主教沾满血污的双手、浸透脓水的素白法袍、万蛊窟深处此起彼伏的婴儿啼哭......记忆如毒藤缠上喉管,纪无念喉间泛起铁锈味的腥甜。
许归雲眉眼带笑,顺势坐在纪无念对面。
“我观着客官你也不像是来找我麻烦的,把你体内的蛊引灵放下来……直逼的我胸闷。”
许归雲笑着叩击檀木案面,每叩一次,纪无念手背皮肤下就凸起游走的虫形痕迹。
“我不能。”
“什么能不能的……你这种等级的蛊师还控制不了蛊吗?”
“我的蛊没有引灵。”
语毕,纪无念端起茶杯灌了一口抹茶。
许归雲哑然。
茶盏突然迸出冰裂纹,青色茶汤沿着裂缝渗出猩红。
礼岷川的声音混着瓷器碎裂声传来。
"……要的替死鬼他们已经备齐了…….身上的同命书..……."
她意识受着许归雲蛊虫的侵扰,听声蛊的传声模模糊糊。
“……?原是来找过来寻死的,是要给我安个罪名吗?”
随即许归雲看见——茶汤入喉的瞬间,纪无念耳后的皮肤微微掀起,露出下方流转的青铜色蛊纹。
纪无念垂眸盯着自己掌心——三条血线正从生命线末端向蛊纹中心侵蚀,这是本命蛊遭受压制的征兆。
“我不是蛊师……我或许都算不上是人,抹茶对我无用。今日来此地是青蚨蛊指引,你有我想要的东西。”
“青蚨蛊?姑娘连用母子血蛊做媒介这样凶猛的祸害都敢使,也有拿不到的东西吗?”
“青鱼蛊——在你身上吧。”
许归雲抬眼,眼底泛起霜色。
“我还以为你会要一个过去的真相。你是巫蛊家的……”
纪无念出声,似乎是扯了极大的力气才吐出的字眼。
“第四十九代蛊家圣女。”
许归雲把玩的银匙突然在盏沿划出尖啸。
“圣女啊……我也见过一个圣女,我记得她的血,很甜。”
十年前那个血月夜,她确实说过蛊师的血能做药引——当时背上的小女孩正啃咬她染血的耳垂。
"许归雲,恭喜你逃出巫蛊家,也恭喜你活到现在。"
许归雲擦拭银匙的手蓦地顿住。
她垂眸对上纪无念的耳垂,旋即细细端详着她的脸。
“没想到,我们还有再见的这一天。我还以为你是跟我一样的叛徒。”
“巫蛊家已经绝脉五年了,我也算是叛徒。”
“你不是。”
纪无念没有反驳,大抵是她自己也觉得自己不是罢。
许归雲看着她闭口不言,胸口愈发闷痛。
“从前我幻想过你的脸,没想到是这样年轻。”
年轻到许归雲有些恨纪无念为什么会表现地那样成熟。
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里纪无念没有名字、没有面容、甚至不配拥有情感。
“你倒是长得比我大了许多。”
许归雲已经比纪无念高出半个头来。
“圣女想要青鱼蛊,我有些不想割爱了。圣女可知为何我留着青鱼蛊?”
许归雲突然贴近她耳畔,吐息间带着万蛊窟底层的腐土气息,“它吞食千丝蛊时发出的哀鸣......”
染着丹蔻的手指划过纪无念暴起青筋的脖颈,"像极了当年被扔进底窟的弃婴们。"
她凑的近,鎏金镯里的蛊虫也烫得灼人,纪无念指节泛白。
十五年前的画面仿佛在茶雾中浮现。
主教枯槁的手指正将第七枚乳牙嵌入青铜铃,襁褓中的女婴突然睁眼,左颈赤蝶胎记在血月下泛起幽光。
那铃铛此刻正在许归雲袖中震颤,与她逗弄纪无念的耳环的节奏渐渐重合。
“青玉蛊于你而言只是一个玩物,同我做一个交易并不算亏。”
“我不同你做交易。青鱼蛊本就是你种在我身上的,今日还给你也算是物归原主。”
许归雲已然背对着她,纪无念不清楚她如今的脸上是什么表情。她只知道不会是当年被折磨的痛苦状,不会是叛逃那夜的决绝状……
“好。”
“当年为什么不跟着我一起走?”
纪无念望着她垂落的鸦黑色长发,喉间淤塞千言。
“就像你非要走的原因,我们都无选择。”
“五年前巫蛊家绝脉,你怎么活下来的。”许归雲缓缓踱步到柜台前,伸手拿过酒壶,动作娴熟地倒了一杯酒,举杯仰头,独自饮下。
十年前叛逃的那夜,纪无念亲手将她推进山涧的画面,此刻正随着酒液在喉间灼烧。
“当年不是很崇拜我吗?”纪无念取下镯子,等着许归雲交出青鱼蛊的动作,“如今怎么连我能活下来都要诧异。”
“是啊,当年背着主教,偷偷将我送出去,这样的通天本事,有什么做不到。”
许归雲端起酒杯,手微微颤抖,目光直直地盯着杯中的酒液,像是在透过它回忆着什么。而后她再次开口。
“你的蛊能找到我,为什么不早点来见我。”
“……”
纪无念闻言,微微一怔,却没有作答。
许归雲吐了一口浊气。
“我后悔了,我不要把青鱼蛊送给你了。交易内容变了。”
“我要你把我走后发生的所有事通通告诉我。”
“你既然已经叛逃,那么在意过往作甚。”
“你不在意吗?若是不在乎,为什么不愿意告诉我。”
纪无念眉间紧蹙,神色有些复杂。
许归雲眸色愈发猩红,声音有些许嘶哑。
"你总说巫蛊家的蛊虫嗜血,却忘了最嗜血的从来是人心。"
许归雲举着酒杯在斑驳木桌上推到纪无念面前。
铜绿在两人掌心蔓延成纠缠的藤蔓。
“许雲,我不喝酒。”
“我已经不叫这个名字了。”
“……”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纪无念。”
“真是一句有用的都问不出来。”
许归雲撇了撇嘴,生闷气般地将酒一饮而下,随后重重地把酒杯放在桌上。
纪无念微微叹了口气。
“巫家主教以弟子的活体祭祀谋求一个长生道,自此巫蛊家大乱,我杀了主教,烧了山,跑了出来。”
许归雲正要再倒酒的动作顿住。
“比我想象中更心狠呢,圣女。”
“我说完了,青鱼蛊,给我。”
许归雲忽然想起幼时,纪无念用银针挑破她手腕时,月光如何照亮她隔着青铜面具的瞳孔里跳动的蛊火。
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利用。
她从一开始就明白,如今倒是有点讨厌纪无念为什么这么坦荡地承认是利用。
许归雲放下酒杯,心口凝成一股蛊烟,缓缓地湮在她心口。
青鱼蛊,是解开巫蛊家‘绝脉’的咒。
是纪无念十几年前就谋划的局。
“得到了想要的东西,你是不是就要走了。”
纪无念抬眼看向窗外,神色淡然。
“还早,金陵遍地都是金子,我或许要待一段时间。”
许归雲嗅到纪无念腕间的异香,恍悟那正是当年她为自己调制的“引蛊散”。
"你腕间的引蛊散,香气淡了。"
“青鱼蛊脱离你的肉身,自然就淡了。”
“你当年在那么多蛊童里挑出我,原因是什么?”
纪无念一怔,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
其实……
她挑了很多人。
哪怕最是不会言说的她,此刻却也觉得不能这样开口。
她微微别过头,轻声说道。
“因为你好看。”
“……?”
青铜铃残纹忽在纪无念掌心浮现,千丝蛊的哀鸣自皮肉内涌出。
纪无念解下鎏金镯子的动作顿了顿,镯内侧暗
红纹路正与许归雲心口的蛊烟遥相呼应——那缕青鱼蛊的魂魄,早已在她们血脉里盘踞了十四年。
青鱼蛊,已融进血脉里。
她起身,抬手缓缓推开茶楼的门,阴蒙蒙的天没有任何好转,甚至有要下雨的迹象,空气里漫着泥土的气味。
“我走了。”
“连我的现在的名字都不问问吗?好绝情。”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纪无念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金陵人杰地灵,我们这样有缘分的人自会相见。”
“是吗?”
“纪无念,我叫许归雲。”
纪无念轻笑一声,像是因解决了一件难事的轻松,又像是嘲讽自己无法做到如此坦荡的嘲弄。
“许归雲,借我把伞吧。或许我们真的还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