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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拌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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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去沐浴……”
纪无念有些泄力地坐在妆台前。
“好。”
铜镜中映着纪无念的容颜,凤冠垂珠在烛火里折射出细碎寒光。
红烛“噼里啪啦”地爆着灯花,好似也在为这桩婚事添上一抹别样的热闹。
“短命夫君”的愿望看样子是落空了,她这夫君看起来比她能活多了。
原以为要装乖装到猴年马月,谁知这人一上来就把脸面撕破了。
喂。
明明只是想让他做个好梦的……当真是仁慈了。
纪无念懊悔不已。
氤氲水汽裹挟雪松香漫入浴室时,纪无念正将蛊卵藏进金镯的暗扣。
她的思绪飘回到了跪在祠堂前求的一个圣旨,那是她为了探寻某个秘密而不得不做出的抉择。
在这看似荣耀的婚礼背后,实则隐藏着她不为人知的谋划。
她深知,自己嫁入这王府,不过是踏入了一个更为复杂的棋局,而她必须小心翼翼地落子,方能寻得一线生机。
纪无念指尖拂过耳坠东珠,将解蛊粉撒入鎏金博山炉——炉中腾起的青烟慢慢升起。
礼岷川披着湿发踏入,素白中衣襟口微敞,心口红莲疤上凝着未拭尽的水珠。
他长发未束,随意地披散在身后,水汽氤氲间,更添几分冷峻出尘的气质。
他抬眸望向纪无念,目光交汇的瞬间,纪无念心中莫名一颤。
礼岷川的眼神深邃如渊,让人难以捉摸其中情绪。
"更深露重。"
“早些歇息吧,夫人。”
他执起犀角梳的手势如握剑,发丝扫过她颈后。
礼岷川的声音低沉而清冷,在这寂静的新房内缓缓回荡。
纪无念微微颔首,轻声应道:“好。”
纪无念洗沐完毕后轻声回到内室。床榻上的人似是安眠,里面或许是留给她的位置。
她莲步轻移,走向贵妃榻。
比起躺在礼岷川身边就寝,她更愿意自己一个人在榻上将就一晚。
不久,纪无念听见礼岷川下榻的声音。
那股好闻的香气漫过来了。
礼岷川打横抱起她时,掌心温度透过轻纱寝衣渗进纪无念腰窝。
烛火昏黄,将两人的身影拉长,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百子千孙帐垂落。
纪无念躺在洒满合欢花的锦衾间,嗅到衾被熏香里混着些奇异味道。
新婚之夜,两人同榻而眠,却各怀心思。
纪无念躺在柔软的锦被中,身体紧绷,丝毫放松不下。
她能感受到礼岷川平稳的呼吸声,却又觉得彼此之间仿若隔着一道无形的高墙。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在屋内。
纪无念悠悠转醒,身旁的礼岷川已然起身。
她微微侧身,看着礼岷川身着玄色劲装,正对着听雪轩的菱花镜束发。
那利落的动作,透着几分英气。
他腰封上挂着的玉佩镶着螭纹玉——昨夜她下过的听声蛊的那枚。
她细细探查了一眼,玉佩上闪着不易察觉的珠光。
礼岷川没发现它。太好了……
纪无念不会没有道理地不管枕边人——一个在新婚夜给自己下毒的“夫君”。
“你醒了。”礼岷川察觉到纪无念的动静,转头看向她,目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查。
“嗯。”
纪无念坐起身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的发丝有些凌乱,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添几分楚楚动人的韵味。
纪无念并不需要敬茶——
睿亲王已经许久未进金陵城了,倒不如说她这公公已经被天子下了禁令……
宫内的贵人也说是天气不好,另择良日。
纪无念暗自猜测或许天家并不满意这门婚事。
她并不在意。她倒是希望永远都不要有人想起她。
“府中事宜过几日便转接给你负责部分。”
“好。”
礼岷川一边说着,一边将发冠系好,转身拿起桌上的佩剑。
“你今日要出门吗?”
纪无念随口一问,边说边下床走向妆台。
“新婚第一日便把夫人晾在一边确是无礼……但是我料想夫人你应该并不这样想。”
纪无念眉头一动,有些被戳穿的窘迫感。
她巴不得礼岷川赶紧走,只是总觉得新婚夫妇不关心一下有些奇怪才开口。
“我没有这样想……你是要去府衙吗?”
纪无念透过铜镜看着他——礼岷川乌发束于玉冠,几缕碎发垂额。
“朝廷给了三日休沐。我还没有那么冷血,抛下媳妇去视事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礼岷川倚在缠枝铜镜旁把玩一支金丝蝶簪,玉色指尖勾着流苏穗子打转。
纪无念望着铜镜里那人含笑的眉眼,簪尾的珍珠在他指间晃出细碎光晕。
“……?若是抛下新妇去视事外人听起来倒像是好官。”
“那现在听起来像什么?”
“像抛妻的花心纨绔。”
礼岷川握拳掩唇轻笑。
“夫人放心好了,我会悄悄溜出去绝不让外人知道。”
纪无念一愣。
他们这样交谈倒真有几分夫妻的感觉。她莫名有些别扭……昨夜互相下药,今日又这般对话,算什么呢?
礼岷川看她又沉默不语,方有种刚才的拌嘴是错觉的样子。
"城西新开了胭脂铺。"
他指尖掠过纪无念刚刚挑好的玉簪。
"夫人若是烦闷,可去挑些时新花样。"
“好。”
他拿起玉骨扇尖轻点她未施粉黛的脸。
"老板娘见着夫人这样雪肤玉肌的小娘子,怕是要哭着改行。"
纪无念不语。
“还有东市最是繁华地带,夫人初到金陵可以去那里逛逛,挺不错的。”
“好。”
礼岷川微微一笑,他忽然倾身,带着松香气息的阴影笼罩过来。
纪无念本能地后仰,手里的步摇抵在他的胸膛。他修长的手指掠过她耳畔,将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舍不得我走?”
太近了,近到纪无念猜测礼岷川能听到她“砰砰”的心跳。
“没有。”
“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出蹦,我还以为是因我今日出门生气了。”
“我只是不爱说话。”
他贴的更近了,在纪无念耳旁低声说道。
“夫人昨夜在合卺酒里添千机引跟我对峙的时候,可没这样惜字如金。”
铜镜映出两人交叠的影子,像对真正缱绻的璧人。
他忽然握住她执簪的手往心口带。
“听见了吗?这儿跳得比昨夜你装睡时快些。”
纪无念指尖微蜷。
这人分明早识破她装睡,偏要等红烛燃尽才将她抱上婚床和衣而眠。
此刻他掌心温度灼人,倒真像个沉溺温柔乡的纨绔。
“没有装睡。”
纪无念觉得自己好像变幼稚了。但是面对眼前这人,她却总是不想落了下风。
"世子殿下。"
纪无念抬头,发丝缠住他腰间玉佩。
“昨夜您往熏香里大概掺了什么料子把,漏了半匙在妆奁上。”
感觉到他呼吸微滞,她勾起被缠住的青丝轻轻一扯,"既是要同我演戏,总得把戏台搭稳当,不要让我发现。"
礼岷川却伸手将她鬓边碎发别至耳后,指尖若有似无擦过耳垂。
“夫人教训的是。”
礼岷川正身轻笑一声。
纪无念余光扫过窗外婆子晃动的裙角。红绸未撤的新房里,连熏香都裹着窥探的意味。
纪无念一怔,瞥见窗外似是守门的人影。
原是因为有人在,所以要扮演恩爱夫妻吗?纪无念突然觉得呼吸都通畅了。
这样便说的通了……还以为这人是要出卖色相诱她进坑呢。虽然现在还不明白到底是什么坑要给素未谋面的娘子下毒。
“夫君要是想赔今日的罪,回府的时候给我捎带点金陵的糕点好了。”
这下换礼岷川觉得莫名了,本是打着逗逗这小娘子的恶劣心思去的。
可那一声“夫君”毫无预兆地钻进他耳中,在他的心尖上轻轻挠动,惹得他心底泛起丝丝痒意,连带着情绪也变得别扭起来。
“好。”
礼岷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而后转身大步走出了房间。
纪无念望着晃动的门帘,唇角浮起冷笑。
随后有梳妆的丫鬟进门,许是礼岷川安排的。
她们完事之后便被纪无念遣走。
礼岷川不喜丫鬟伺候,倒是给了她便利。
她从镯子里取出蛊卵,她忽然想起礼岷川临走前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猎户瞧着掉进陷阱还在刨坑的狐狸。
看着蛊卵毫无成长迹象和整晚都躲在房间角落的命蛊……
纪无念觉得问题大概出在礼岷川身上。
不能再同他有过多的交集了。
她不在意礼岷川如何怀疑她,她要做的只有尽量降低存在感。
纪无念摸着路线到了后墙。
啧。
有点高啊……这怎么翻。
纪无念转念一想。
都已经是世子夫人了,翻什么墙。
朱漆大门前,两个守卫的皂靴上沾着新鲜泥印。
她故作放松地走出大门,除了守卫的行礼,便再无其他声响。
纪无念有些恍惚,这样简单的事情自己却是此生第一次体验。钻狗洞、翻墙、混进小厮里……她什么都做过,偏偏最简单的从大门走出,她从未做过。
她慌神了一阵,只见守卫上前探问。
“世子妃,不需要仆从跟着吗?”
“不必了,我喜欢清净。”
纪无念随后便拐出府院。
她指尖微沾临雪引,轻敲玉簪唤出藏匿其中的青蚨蛊。
“小东西,最是你能偷闲。”
蛊虫贪婪地吮吸着引食,而后振翅在指尖上划出巫文——
“归浣茶楼”
她顺着蛊虫指引望向西南方。
十里外的茶楼灯笼在热闹的宁轩街中晕成血点,看着平淡却隐约传来刀剑相击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