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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
檐角铜铃撞碎秋雨。
实在不算是好天气呢……
可新娘子全然不在意。
纪无念在盖头下想着第七遍金陵律法。
姑苏绣娘最引以为傲的缂丝喜服裹在身上,却压不住骨髓里渗出的寒意。
金陵城的潮湿像某种活物,正顺着三寸金莲绣鞋爬上她些许酸痛的膝头。
"新妇跨鞍——"
喜娘搀着她的手陡然加重力道,纪无念踩过马鞍下那柄乌木算盘。
她先抬右脚,稳稳地做了三次虚跨。
“新人跨雕鞍,岁岁保平安;鞍上麒麟子,鞍下状元郎!”
第四次实跨后喜娘搀着她继续前行。
鎏金包边的算珠硌在软缎鞋底时,让她想起临行前父亲将妆奁钥匙塞进她掌心时,他心里算盘珠子的脆响也是这样密密麻麻砸在她心里的。
喜堂的沉香混着药香扑面而来。
纪无念隔着盖头望见月白色袍角拂过青玉砖,金线绣的云纹在烛火下泛着泠泠冷光。
本该殷红如血的吉服穿在礼岷川身上,倒成了寒山寺檐角垂落的冰凌。
礼岷川牵过她的手握上红缎,二人缓步走进喜堂。
纪无念感受到雨丝的凉意……
从姑苏走的那日,芙蓉帐外的雨也是这样绵密。
只是今日除了雨似乎还多了些——
温暖。
刚刚那一瞬间她感受到的。
那人的手是暖的。
纪无念还以为这般透着冷气的人,手也会是冷的。
"解缨结发——"
喜娘用五色丝缠结装入鮫绡囊。
“丝罗共结,发肤相缠;阴阳合顺,昌胤百年!”
银剪破空的刹那,纪无念听见极轻的"叮"的一声。礼岷川腰间金铃无风自动,铜铃突然在她袖中发烫。
缠着红线的青丝坠入鎏金匣时,纪无念嗅到佛手柑混着苦参的味道。
"抬襟——"
司礼官长喝穿透雕花门扉,纪无念垂眸望着茜素红的地衣,金线绣的莲花随着脚步次第绽放。
礼岖川玄色婚服上的银蟒暗纹正随着呼吸起伏,蹭过她霞帔的流苏。
檐外突然掠过的喜鹊惊了宾客。
里岷川似是怕惊到她的新娘子,将人往怀里带了半寸。
喜服广袖遮住了纪无念偷藏在她腰封后的玉连环,冰凉的璎珞贴着她后腰的银链蛊盅。
“一拜天地——”
青□□上浮着合欢纹,礼岷川婚服上的暗银云纹同她的金线芙蓉暗香浮动。他托着她手背俯身时,发间银丝绦垂落,与她的珍珠步摇缠作一缕。
门外的细雨微风惊得她耳畔明月珰轻颤,正落进旁边新郎官悄悄抬眸的视线里。
“二拜高堂——”
紫檀供案上鎏金香炉吐着篆烟,纪无念俯身的弧度如新月,礼岷川却故意慢了半拍——只为多看她颈后碎发间若隐若现的朱砂痣。
像从前他折下的红梅瓣。
她发间东珠扫过他手背,凉意未及浸透肌肤,已被礼岷川翻腕轻握住一缕青丝整理好放下。
“夫妻对拜——”
缠枝烛台爆开双芯灯花,纪无念垂落的盖头轻纱被气流掀起,正迎上礼岷川含笑的眼。他发丝间缀着的冰魄石映着她眉心血玉,恍若星河倾入春水。
"礼成——"
"夫人当心。"
礼岷川虚扶她后腰的手掌隔着七重绡纱,纪无念闻到他襟口透出的雪松气息。
嗯,是好闻的。
——————
红烛摇曳,鎏金烛台上的火光在茜素红帷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纪无念端坐在雕花婚床边,指尖轻轻拂过后腰的银链蛊盅,那里面藏着她的本命蛊——一只通体莹白的玉蚕。
发间东珠步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婚房内弥漫着迦南香的气息,听丫鬟说——那是礼岷川特意为她点的,说是能安神定魄。
可纪无念闻着,却不太欢喜。她的蛊虫同样不喜欢。
"小东西,委屈你了。"
她轻声呢喃,指尖在银链上轻轻一叩,玉蚕便从蛊盅中探出头来,晶莹剔透的身躯上泛着淡淡的银光。
纪无念从妆匣里取出一枚青玉簪,簪头雕着栩栩如生的莲花,花瓣间藏着几粒朱砂色的蛊卵。
她将青玉簪轻轻一旋,簪身中空的暗格里滑出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瓶,瓶内盛着淡金色的液体——那是用南诏国特有的「金蚕丝」熬制的蛊食。
玉蚕闻到气味,立刻兴奋地扭动身躯,纪无念莞尔一笑,将蛊食滴在掌心,任由玉蚕慢慢吮吸。
雕花窗外,喜乐声、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如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紧紧束缚。那声音仿佛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又似在耳边炸响,丝丝缕缕的伤心如蔓草般在心底肆意蔓延。
被逼到要以姻婚破局这份上,实在算不上是体面。嫁给世子爷这般“美事”,纪无念却觉得麻烦。
她暗暗思忖,若是自己这位夫婿一命呜呼,那往后想必会便利许多。
纪无念垂眸望着掌心被掐出月牙痕的合欢帕,她盖上茜素红的盖头等着她希望的“短命”夫君。
只是这盖头实在映得眼前天地俱是血色。
纪无念想起儿时阿姐同那苏家二郎成婚时似是欢喜极了……
她不懂。
花样年纪坐进棺材板里,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她有些担心——阿姐在姑苏过得还好吗?她这样自私的抛下所有人来到金陵……阿姐会替她担忧吗?
纪无念透过盖头下摇曳的珠帘,透过窗棂望见廊柱上系着的红绸被风卷上半空,恍若一截斩断的动脉在雨中飘摇。
她想起今晨占卜时裂成两半的龟甲,裂缝里爬出的蛊虫竟在卦象上织出个"囚"字。
她不甚在意地轻笑。
“‘囚’吗?”
天暗了。
密雨也藏进黑夜里,寻不见一丝踪迹,唯有那风依旧缠绵地卷进纪无念的手心。
她兀地想起今日拜堂礼岷川那丝温暖。
今日接亲之时轿帘被风掀起半角的刹那,她看见礼岷川白马上的侧影——玉冠束着银发,眉眼比雪还冷,腰间那柄错金螭纹剑的剑穗,和它的主人一般漠然。
他应当是俊朗的。
若是幼时的她,许是会高兴的吧。可是小念——你现在需要的是一个逃到无人发现的去处。
纪无念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银链,早已回去的玉蚕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心中泛起一丝苦涩,唇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喜娘用指关节叩响门扉,金丝楠木的门框上,昨日新漆的朱砂正在梅雨季里渗出暗红的水痕。
“少夫人,世子到了。”
红烛在鎏金烛台上淌下胭脂泪,礼岷川推门时带进一缕裹着雨丝的风。他喜服肩头被雨水浸湿些许,发间缠着的赤金发带许是被酒气熏得微松,可执秤杆的手却稳得像握剑。
"都退下罢。"
他挥退喜娘的声音带着三分醉意,可踩过青砖的步幅分明合着子时的更漏。
纪无念透过茜素红盖头,看见他腰间玉佩在烛光里晃出好看的纹路。
她莫名有些紧张了。
雕着龙凤呈祥纹的乌木秤杆尖,正挑着茜素红鲛绡纱盖头的一角。
盖头下缀着的金丝流苏微微颤动,在烛光里晃出细碎的影。
秤杆尖端挑起盖头时,檐角的青铜铃突然齐喑。
纪无念抬眸的刹那,正撞进礼岷川映着烛火的瞳仁里。他眼底浮着层薄醉的雾,可那雾霭深处分明燃着灼人的星火。
"夫人好耐心。"
她眼角描着蝶翅妆,朱砂点在眼尾却故意晕开半分,像雪地里溅了滴将凝未凝的血——这般娇怯的新嫁娘模样,偏生嵌了双寒潭似的眼,眸底浮着的碎冰正无声绞碎满室暖光。
礼岷川此时觉得自己真的有些醉了。
他俯身凑近他这乖巧模样的新娘,双手撑在她身侧。
“世子?”
他俯身时袖间的雪松香混着酒气,惊得她银链蛊盅里的玉蚕突然蜷缩。
“要喝交杯酒了,夫人。”
"好……"
纪无念唇角绽开新妇该有的羞赧,指尖却悄悄按住腰间蛊盅。
礼岷川牵起她的手走到桌前。
纪无念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干脆转身去倒酒。
"夫人的嫁衣可是请的南诏绣娘?我瞧着技法同一般绣法不同。"
他呼吸拂过她颈后那粒红痣,玉蚕突然暴起,在银链上撞出细微的叮咚声。
窗外忽有雨点子敲打窗棂,纪无念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将蛊虫震回盅内。
"许是母亲专请的绣娘。"
“这样啊……”
礼岷川递来合卺酒的手指修长苍白,虎口处蜿蜒的淡粉伤痕像落在雪地上的梅枝。她忽然记起昨夜喜婆的耳语:"世子爷那双手,可是在诏狱里......"
纪无念暗自揣测伤痕是何时落下的。
合卺杯底的金莲纹在酒液中浮沉。礼岷川执杯的手指骨节分明,虎口处的痕迹正抵在纪无念尾指戴着的蛇纹银戒上。
"夫人请。"
他低沉的嗓音裹着酒气擦过她耳垂,纪无念垂眸望着杯中琥珀光,嗅到掺在酒里的毒气。
冰凉触感顺着血脉攀上心尖。
即使已发现面前之人的心思,她仍旧保持着一抹淡笑——甚至在发现毒气之后那抹笑意更添几分真诚。
她暗想——这毒按理来说并不致死,那礼岷川希望她中毒之后有什么表现?又或者是希望从她身上获得什么好处?
两人的手臂交叠成锁,礼岷川广袖上的银蟒暗纹绞住她霞帔金线。她饮下酒液的瞬间,分明感觉有蛊虫顺着他腕脉游入自己咽喉——竟是她自己下在酒中的噬心蛊!
她倒是把眼前这人想的简单了。
"世子好手段。”
她咽下腥甜,染着蔻丹的指甲划过他执杯的手背。
她后退数步,显得慌乱不堪。
礼岷川忽然倾身,银发扫过她锁骨间悬着的血玉坠。
"不及夫人心慈,合卺酒里只掺了七分量的千机引。"
千机引——可抵过噬心蛊的毒性且完美地与其融合达到控梦的目的,原是她为了躲过新婚夜的药引。
可如今噬心蛊已在她体内。
好在……这样的蛊对她毫无作用。
“我的确心善,早知世子这般聪明,我就把千机引换成鹤顶霜……”
“我原以为夫人会装傻充愣,没想到竟是这样坦荡。”
礼岷川反手按住她后颈,烛火倏地爆开双芯,两人鼻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许是千机引的效用,礼岷川喉结上那颗朱砂痣渗出细密血珠,坠在她襟前绣着的金鹤眼瞳处,竟将那鹤染成泣血之姿。
纪无念腕间银链寸寸收紧,链上錾刻的荼蘼花纹突然绽开,露出内层暗藏的冰蚕丝——此刻正无声缠上他腰间螭纹玉带钩。
“世子是要审问我吗?”
纪无念抬眸,目光如刀,直刺向礼岷川那双深邃的眼。他唇角含笑,银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仿佛一尊玉雕的神像,既温柔又疏离。
“不,你是我的夫人,不是犯人。”
纪无念感到莫名,他叫的亲昵却暗下毒药,他明明知道她做了什么,却仍旧摆出一副温良恭让的模样,仿佛一切尽在掌握。这种态度让她恐慌。
“你是不是喝醉了?”
远处喜娘们拖长的却扇诗喜乐尾音撕裂满室暗涌,礼岷川猛地含着一口合卺酒,将酒渡进她唇间。
纪无念下意识地要躲,却被他擒住她欲退的后颈,将最后一滴酒渡进去。力道温柔却不容抗拒。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愈发显得急促而紊乱。
她尝到了酒液中混着的铁锈气,那是她挣扎中咬破他舌尖后渗出的血,带着一丝腥甜,却又夹杂着梅岭初雪的清冽。
纪无念尝到十年前梅岭初雪的味道,那夜为她折梅的少年,袖中也是这般的冷香。玉蚕似是怕极了他,躲着二人紧贴的胸膛逃窜到房间的角落处。
“你喝醉了!”
她终于挣脱他的桎梏,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却又强自镇定。礼岷川却只是低笑一声,指尖轻轻擦过她唇角残留的酒液,目光深邃如潭。
“夫人说得对,我确实醉了。”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几分戏谑,却又透着一丝难以捉摸的认真。
“可醉的不是酒,是夫人。”
“世子这是何意?”
“夫人何必明知故问?”
他的声音低沉而暧昧,带着几分蛊惑的意味。纪无念感到一阵莫名的慌乱,仿佛自己所有的秘密都在他面前无所遁形。
她试图后退,却被他揽住腰肢,两人的距离近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礼岷川,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的,夫人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你……”
礼岷川突然轻笑,笑得眉眼都成了月牙状。他转身坐到床沿边。
“我要是再多问几句,你是不是就要谋杀亲夫了?”
纪无念有些被戳破的窘迫感,若是他再像那般莫名其妙不知所谓地说下去,现在恐怕坐在床上的已经是无情无念的木偶了……只是这样做后果有些麻烦,逃出去也得另找打算。
礼岷川看着有些出神的女子。
“这是在想谋杀手段吗?”
“不是。”
“那刚刚是在回味那个吻吗?”
“不是。”
“那……”
“我刚刚在想我给你下药你为什么不生气。”
“生气?我已经都还给你了,有什么可生气的。”
纪无念哑然……貌似有些道理。
窗外骤雨砸在梧桐叶上,纪无念听见自己嫁衣里藏着的铜铃发出蜂鸣。满室烛火突然齐齐向东倾斜,将两人的影子绞成麻花状投在喜帐上。
“还不就寝吗?还是说今夜没成功给我下药就誓不罢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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