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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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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公豹的府邸悬在昆仑北麓冰湖之上,府内共有七七四十九根廊柱,根根刻满雷劈的焦痕。这里偏僻幽静,虽距离玉虚宫主殿不算太远,平日里却鲜少有人来。
太乙真人贸然拜访时,皊媱正蹲在药圃边给草药们浇水,忽然就听到外头传来破锣似的川音:"申师弟!师兄来看你了噻!”
“诶呦呦,你这地方咋个比广寒宫还冷嗖嗖……"挺着大肚子的太乙骑着他的飞猪大大咧咧地闯进门,下一秒就和蹲在地上的皊媱大眼瞪小眼。没说完的半句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太乙的舌头都打了结:
“这这这……你、你……”
皊媱吓得不轻,“砰”地一声消失在空中,只留下一团冰雾。
从见面到消失,一切都发生在两秒之内。
人是消失了,但浇水的木勺滚落在地上,半勺昆仑泉水在泥土地里洇出深痕,一切的一切都表明刚刚确实是有个人在这里。
太乙真人本来以为是自己喝醉了眼花,又反应过来自己今日出门前根本没饮酒,他一拍脑门,终于惊叫出声:“哪儿来的女娃哟!”
另一边,雪貂形态的皊媱三步并两步窜到房内,慌慌张张地给正在打坐修炼的申公豹报信,惊得尾巴上的毛全数炸起:“阿申阿申阿申,你那个师兄来了!!”
申公豹的心猛地一沉,他睁开眼睛,眉心皱成两个结:“哪……哪个师兄?无量仙翁?他如何会来?他……”
“不是不是,就是那个胖胖的,你总是骂他的那个!”皊媱解释,“他看见我啦!”
听清是太乙真人而非无量仙翁,申公豹紧绷的肩甲微微松懈。他虽然讨厌太乙,但不可否认的是对方确实心地良善,应当不会构成什么威胁。
“待…待着别动。”他站起身,心道这死胖子今日不知道抽的什么疯,他这寒酸之地有什么好拜访的,还正好碰见了皊媱。他意欲上前寒暄,打算随便说两句话把他打发走,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来内室找他的太乙。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皊媱的方向,她早已消失在原地,想必是找了个地方藏了起来。
“师弟,刚刚外头那个女娃儿是啥子情况哦?”太乙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转为八卦,笑着轻轻肘击了一下申公豹,“这就是你不够意思咯,耍朋友都不跟我讲一哈子。”
“不知所云!”申公豹故意冷着脸,引他到外面空地上,“不过是……是来洒扫的仙…仙侍……”
这个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申公豹的性子和他的府邸一样孤僻,他不喜欢有人打扰,也没有人愿意到他这屋子里面来。
果然,太乙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谎言,“你哄哪个哦?仙侍都几百年没踏进过你屋里头了!”
两个人背对着房门聊天,完全没有注意到某只猪悄悄走进门内,哼哧着圆鼻子满地乱嗅。
二人是被房内物品掉落在地的声音吸引视线的,回头时就看见一只雪貂从里面慌忙窜出来,直奔他们而来,身后还追着一只粉色的猪。
“诶诶诶,瓜娃子不得无礼!”太乙快步上前,抽出拂尘在飞猪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好端端嘞追人家干啥?”
申公豹稳稳接住飞奔而来的皊媱,让她在肩头站稳。被这样狼狈地追还是头一遭,哪怕现在知道那只猪没有恶意,但回想起刚刚藏身之处被它发现,又被这种庞然大物追着跑,皊媱仍心有余悸。短短一炷香之内居然被人吓了两回,往常都只有她吓别人的份儿。
皊媱泄力地趴在申公豹肩头,眼神却没有放松警惕,依旧紧盯着那头猪,生怕它又抽风。
动物温软的躯体紧贴着申公豹的脖颈,他甚至能感受到她规律的呼吸的起伏。他一方面为这种亲密举动暗自窃喜,一方面又不可避免地对太乙生出几分恼怒,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若是无事,还请师兄……”
“咋个就无事了嘛,我们师兄弟之间……”太乙灵光一闪,看着雪貂恍然大悟,“等等,你养的这只雪貂不会就是刚刚嘞女娃儿吧?”
申公豹不说话,这便是默认了。
“你娃藏得深哦!灵兽化形是喜事噻!”太乙拍着腿直跺脚,“师尊最稀罕这些灵物祥瑞,当年我在乾元山上养了窝火灵雀,师尊还赏了我……”
“不……不可禀告师尊!”申公豹出声打断。他的指尖在袖中蜷缩成拳,他与太乙不一样,太乙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夸赞,而他几百年来从未得到过师尊青眼,怕皊媱行走在外像他一样被人唾弃,更怕师尊真的如太乙所说喜欢这种天地灵兽,若是向他索要,他如何能拒绝?
“那啷个办呢?你以为真能躲得过?总得给女娃儿一个正经名分吧。”
……名分。
这个暧昧的词在申公豹喉间重重滚过,烫得他心头发痒。
“要不这样!”太乙一拍手,“要是师尊晓得咯问起来的话,我就给他说,这是我们一起捡的灵兽。他老人家也晓得我一向自由散漫惯咯,养啥子东西都养不长,到时候肯定就认定是你把她一手拉扯大嘞嘛。”
“然后我再求求情,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申公豹冷笑:“你……你倒会占便宜。”
“占啥子便宜嘛!”太乙看着皊媱拍拍胸脯,“以后被欺负了就往乾元山跑,有我和师弟给你撑腰!”
皊媱从肩头跳下来,化成人形规规矩矩地给太乙真人行了个礼,“多谢太乙仙长。”
申公豹阴沉着脸,一言不发。思来想去,没有比这个更合适的法子了,只有让太乙出面,或许能留下皊媱。
啧,欠他一个人情。
太乙临走前,申公豹再一次嘱咐,“今日之事,暂……暂不可对师尊言说。”
太乙跨上飞猪,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你放心好了噻,我心里有数!”
太乙走后,洞府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皊媱跟着申公豹走进内室,看他弯腰收拾飞猪撞得东倒西歪的物件,摇曳的烛火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皊媱看不清他的神色。她揪着衣裙上的流苏,低着头心虚地道歉,“阿申,对不起……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
“……麻烦?”他不知何时站在她面前,托起她的手将什么东西放入她掌心,冰冰凉凉的,“从……从没觉得。”他转身继续收拾。
皊媱低头,是一片冰晶,一片她为了躲避飞猪慌乱射出的冰晶,此刻正安安静静躺在她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