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性》苍澈

33、小舅子 你们到底是

　　临都刚下过雪。一夜间将这个城市铺满。

　　白玉珠贴在皮肤上，藏进袖子里都是凉的硌人的。
　　一串凉到露出的指节。
　　尹辞搓搓被冻红的手掌，对门里的人开门见山道：“你好，我是尹辞。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对面人把着博士办公室的门。眉眼和谢似海有几分像，但笑起来更张扬。
　　尹辞认出他了——博物馆那个“表舅”。这么复盘下来，应该是他弟弟才对。

　　谢临岸无言地盯了他一会，表情介于意外和审视之间。似乎在思考这句话有多少真实性。很快，扯出一个开朗的笑，侧身让开：“进来，外面冷。”

　　.

　　办公室不大，暖气烧得足。文科博士的办公室，书本纸张，随处可见到。

　　竟然还有一沓导师让他帮忙批注的本科生论文。

　　“我有个表姐在这里念书，她带我进来的。”尹辞说：“一会还得麻烦你带我出去。”

　　谢临岸没有立刻回应。他转过身，靠在自己的办公桌沿上，双手抱怀，上下打量了尹辞一遍。

　　“你是真记起来了，还是在诓我呢？”

　　“真记起来了。”尹辞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暖气让他从室外冷风中缓过来一些，声音也跟着稳下来，“骗你干嘛？我要没想起来，也不知道来找你骗吧。”

　　谢临岸还有些半信半疑。非纯人类的他能记得纯属血统问题，面前的人怎么也能记得住？

　　难不成，这小子跟他哥交换唾液了？

　　而且尹辞比他高，谢临岸光看着心里就有点不舒服。他摆摆手，抬手朝沙发的方向比了个“坐”的手势。自己先走过去，在单人沙发里坐下来。

　　“我没东西招待你，热水也不想给。”谢临岸一抬下巴，“你应该也知道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我就不跟你解释了。所以现在我就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尹辞没急着回答。他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暖气让他从室外冷风中缓过来了些。

　　他看着谢临岸模样，心说看来谢似海从来就把这个答案含糊过去。

　　至于关系……
　　他和谢似海之间的关系啊。

　　谢似海这个人，是极擅长不说实话的。他面对自己时是这样，面对自己弟弟时大概也是这样。一想到那个人犹豫着该怎么定义他们之间的牵连，尹辞就不自觉地笑了出来，又很快敛住。

　　他摩挲起手腕上的白玉珠，沉吟：“嗯……不好说。你跟你哥什么关系？”

　　谢临岸：“？就是兄弟关系啊。”

　　“持续联系关系？”尹辞追问。

　　谢临岸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我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他了。他还挺忙的，而且神出鬼没。谁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就在旁边听着……就是这么神秘。这么一想还有点凉飕飕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搓了搓胳膊。
　　暖气明明很足，但说到谢似海的时候，总感觉后颈有一阵若有若无的风。

　　尹辞倒是笑了一下：“你怕他？”

　　“没有的事。”谢临岸顿时坐直，“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吧。自从上次博物展，我就一直问他到底什么情况，问到上次我们见面——那都上个月了。结果他除了第一次说，‘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吧’，后面就一会说是一会说不是，云里雾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没确定过关系。”
　　尹辞说，“但我跟他表白了。他说他也喜欢我，说完木马了一下，然后就把我记忆清除了。”

　　“木马了一下？”谢临岸重复了一遍，眉头拧起来，“什么木马？你跟他相逢在虚拟世界？”

　　尹辞缓缓把脸转向窗户方向。
　　“……就是，亲了一下。反正就那个意思。”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谢临岸的表情经历了一个从空白到逐渐丰富的演变过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深吸了一口气。
　　“好，行。”他慢慢说，“我知道了，我了解了。我哥有一次跟我说，我‘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原来也是诓我的！……你成年了是吧？你的生活已经很美满了，现在只有一个任务就是好好高考。”

　　什么人能这么好命？成年不久，连中学都没有毕业，就木马上他温柔漂亮有编制、拼爹史上排第一的亲哥了？谢临岸暗想，如果让他发现尹辞身上有一点点软饭男的迹象，他就勒死这个人！

　　他继续皮笑肉不笑道：“最好是上个热门专业，毕业即就业，多赚几个子儿。”
　　“对了，你下去之前全是考核期，当然你也不要想着自我了结，我雷我哥以外的忧郁男。就算我哥在你死之前没出现过也不能摸其他男女小手。”

　　“光靠言语你肯定不相信我真的能做到，那就考察吧。”

　　一进暖气屋，身子很快暖和过来。
　　尹辞把外套脱掉，认真五指宣誓，“本人尹辞，如果做不到对谢似海好，你就把我削了。”

　　谢临岸应了，俩人在笔记本列了一串，最后都签了个名。

　　尹辞问他：“你要烧给你哥？”

　　谢临岸想起面前这人并不知道他们身世。
　　他心生一计，“对啊，我平时也很少能见到他。除非他主动显灵，联系当然是只能靠烧。”

　　面不改色地说完，合上笔记本，往抽屉里随手一塞。

　　“你给他烧东西，他真能收到啊？”

　　“你人都能记起来了，多超自然，还问我这个？可以的。他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小时候经常写东西烧，前两天刚跟我说他都收到了，攒了一个文件夹。都是永恒的黑历史……行了，你话也问完了吧。我是没什么好说的了。”

　　尹辞起身，把外套重新穿上。拉链拉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我再确认下，我如果想给他写信，烧了就真能收到？”

　　“嗯。”谢临岸已经坐回办公桌前，“写清楚名字就行。他收不到算我的。”

　　尹辞点点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谢谢。还有——小舅子再见。”

　　谢临岸猛地抬起头，表情堪称精彩。但尹辞已经拉开门溜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低骂。

　　尹辞心情大好，走得有点飘了。
　　他要赶快回家，写一封长长的、动人的情书。一天写一封一周写七封。再烧点爱心文件夹用来收纳。到时候摆在书架上，想不出来能有多好看。

　　天空是那种被雪洗过的灰蓝色，透来极亮的光，干净得像染上他体温的白玉珠，使他爱惜又认真地盯着看了一会儿。

　　尹辞站在楼下，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呼出一口白雾。

　　“小舅子”这个称呼喊得痛快，出了门才后知后觉有点发怵——万一谢临岸回去告状怎么办？万一谢似海觉得他轻浮怎么办？

　　算了。亲都亲过了，轻浮也晚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靴子踩在薄雪上发出压实的声响。
　　他看了几秒雪上崭新的脚印，挪挪把他们踩得连起来，踩成一颗心，然后继续走，把双手插进口袋里，朝公交车站走去。

　　尹辞在想该从哪里开始写起。
　　从“你好，我是尹辞，我又想起来了”开始，还是从更早的地方？
　　开学那天，教室里的空调冷风，那个被他误以为是小号的微信号。或者从谢似海第一次开口说话的声音开始，从他低头写字时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那片阴影开始，从他手腕上那条红绳开始。

　　他得先买点粉色丝带回家了。

　　.

　　走廊幽深，其间偶有些花盆装点，皆是来自地府的诡异紫黑色，花瓣窄小聚拢，叶片几近没有。
　　魂使小丁腾腾从楼梯爬上来，一只手护着挎包，健步如飞。快到那间办公室前，他喊了两声。

　　“组长，组长！”

　　敲开门，小丁忙着小跑过去。一路跑到他谢组长办公桌前，反而开始语塞：“嗯……”

　　谢似海抬眼看过去，办公室里顶灯、台灯都开着，把他那张素白的脸照得很显眼。这样一张显眼的脸在眼前，他的疑惑是让人有表达欲的。
　　他一抬下巴，把视线完全移来，示意小丁继续：“说吧，什么事？”

　　小丁左瞧瞧右瞧瞧，确认周围无人在看后，将一封爱心封口的粉红色信封递了过去，动作里带着犹豫、不舍，以及一丝丝不知将要发生什么的紧张。

　　“组长，你的信！我上来时看见，就顺便给你带了。”

　　谢似海目光中包含的疑惑倍增，摊手接过。他摩挲了一圈封口，最终选择一点好奇心都不让小丁满足，“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他才不想走。
　　他内心狂吼着不想走！

　　组长……

　　小丁眼神亮亮的，充满期待、充满不舍……充满“组长”地只侧过半边身子，脸不肯扭地倒退到门口，将关门的动作持续到一分钟。

　　到底是谁烧给组长的情书？！
　　他只能在心中狂吼了。

　　门关上，谢似海展开那封信。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疑惑再到无语。

　　他起身，一把抓起披在椅背上的白外套，对蹲在门口试图偷听的丁一说：“通知一下，今天提前下班。”
　　说罢，谢似海在组员惊恐不定的目光中，向远方大步走去……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