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后会不知何处是 话落, ...
-
话落,班部中便闪现出一人影,是为谏议大夫。他因有本要奏,遂依礼俯伏予玉阶之上,又是高擎牙笏,又是顿首叩拜。礼毕,方奏曰:“雍城君身负护驾之责,却玩忽懈怠,致大王险象环生。然大王宽仁赦其罪责,他竟不念王恩,数日闭门不见抗旨不遵,分明就是心有怨怼。臣请大王详查其罪。”
“大王,且听老臣一言。”出班上奏者,乃是荫封“新成君”的王叔怡详也。说到这位上君,那可是先王最为倚重之臣了,甚至连今上也极信他。他一开口说话,朝堂上下无不肃穆静立,侧耳细听,“大王英雄盖世,此番遭难尚且三、四日难觅踪迹,更遑论雍城君?他虽护驾不利,但抗旨不遵的罪名却不免有些牵强了。”
“王叔所言正是吾之所想。”临渊王略顿了一顿,又道:“待寻到王弟下落,再将之遣送至庐陵上任即可,就算是小惩大诫吧!”
数日来,临渊王连番动作,朝臣们多少也瞧出一些端倪来。如今上奏弹劾,不过是为王递刀罢了。然,这一个做叔叔的,一个当哥哥的又是护的严严实实。王叔倒也罢了,临渊王又是为何?
朝堂上下登时鸦雀无声,谁也不敢贸然出班弹劾。须臾,一声奏报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宁寂,“启禀大王,御林军总管请见。”临渊王说了句:“宣。”当有殿头官大呼道:“宣御林军总管上殿觐见。”
话说这位御林军总管最是不耐俗套,一入武英殿跪地便道:“臣奉大王圣谕寻觅雍城君下落,今特来交令。”临渊王微微一笑,意示嘉许,“贤卿办事果然妥当,不到一日功夫事便做成了。王弟现在何处?”这哪是他的本事,分明是瞎猫撞到了死耗子,凑巧了而已。御林军总管不敢欺君,如实禀奏道:“回大王,非是臣会办事,而是雍城君殿下出大都府城时臣恰好也领兵出城,这一前一后,撞上了而已。”
这话说的轻巧,但朝堂上下谁人不知,依临渊祖制,王子一旦得封上君,便是要前往封地执掌一方之政的。平素,无诏不得入京。而这大都府城自大王回宫那日便重重封锁了,怎么才一疏通了门户雍城君就要急着出城去?这其中隐情那便不言而喻了。
正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御林军总管奏报毕,当有一御史大夫出班奏曰:“大王,如此臣子留之何用?若不加以严惩,何以正纲纪,服人心?何以警示天下臣子,尽忠尽责,护我君王?臣请大王,速下旨意,依律论处,以儆效尤。”
王叔因说道:“大王不可,许是其中有什么误会,还是先传召雍城君来问个清楚的好。”
“上君此言差矣,有道是:‘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若为‘事急从权’四字,雍城君殿下返回大都后大可与我等朝臣一见,陈诉其中干系。即便坏了规矩,料想大王也不会怪罪,何必非要躲躲藏藏,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罢,对着王叔就是重重一揖,“上君得世宗大王特许留守大都,雍城君可是没有。”
须知,这位御史大夫最是直言敢谏,强权之下也毫不畏惧,先王称其为“强项令”,可知是何等烈性了。此时,王叔被他怼了个哑口无言,真个是好没脸面,当下也不辩,只是拜服于地,叩首请命道:“臣愿携雍城君前往庐陵上任。”
临渊王颔首以示允准之意,“有王叔教导幼弟,吾也可放心些许了。”
朝堂上见风使舵的人不少,忠君为国也不没有,或是望风而动,或为赤胆忠心,仍有不少人上奏弹劾,然临渊王却道:“吾容得了天下,还容不下一弟吗?”
王叔亦步亦趋,紧随其后:“圣宗年间九子夺嫡、乱象丛生之覆辙,诸位大人也是见识过的。兄弟阋墙绝非我临渊之福。今上一向善待王室宗亲,更何况是自己的亲弟?”满朝文武大臣听了这话,一个个皆成了木雕成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谁也不敢再言语一句,便各自散了。
下了朝会,王叔满心忧虑的走在路上,心想道:“王兄临死前将两个孩儿托付于我,大王倒也罢了,从不教我费心。惟这个烈焰,也只这个烈焰……”他紧咬着牙,似有恨铁不成钢之意,紧憋着一口气将肚里的话也带出来了,“越是护他他胆子便逞的越大。如今,竟连这谋逆之事也做下了。慈母多败儿,我还不如个妇人。”
五内如翻江倒海般,正是忧虑不已。忽闻身后有一人唤他,“老殿下留步,臣有事要说。”王叔转身一看,原是太子太师。不由心头一禀,揖了一揖,道:“还请太师赐教。”老太师也还了一礼,道:“臣僭越了,若有不当之言,还请老殿下恕罪。”
天子帝师任谁还不得礼让三分,即便贵为上君紧绷的精神也不敢松懈半点,王叔赤诚诚道:“何所谓管鲍之交?是为腹心相交,肝胆相照也。吾与太师虽有君臣之别,但若抛去这一身浮华,堪称挚友。太师有何话但说无妨,本君洗耳恭听。”
老太师有热泪盈于眶间,似是感激不尽,他作揖拜谢后,方道:“大王上承天命,下顺民心,自有百灵护体。然庶民愚昧见此英主无后继之人,难免妄生揣测。雨族有圣女仪若,乃先王为今上所聘,正所谓:‘天子理阳道,后理阴德。’则王之与后,犹日之与月,阳之与阴,各有所主守也。臣以为,应正中宫名位,以昭天地民心。”
“太师所言分毫不差,只是……”临渊王初登大宝之时,朝臣也曾上书请求他迎立王后入宫,然他却以八字真言拒之,是为:“社稷不宁,何以为家?”事后,竟还要退去与雨族圣女的婚约。可当时临渊王根基不稳,行事颇受朝臣掣肘,没奈何也只得罢了。如今他大权在握,旧事重提,也是难了。王叔因说道:“庸脂俗粉,粗生粗长。焉能入得大王法眼?”
鱼配鱼、虾配虾,乌龟配王八,正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总不能拿野鸡配真龙吧。老太师也点头称是,说道:“似大王这般人才,纵是天仙那也娶得。然绝代佳人亦是可遇而不可求啊,临渊建国数万年也不过一个赵氏而已。”
赵氏,月华台,大王带回宫的女子……
王叔心念电转,便知他意有所指,当下直言不讳道:“本君已然悄悄打听过了,那位姑娘是大王的救命恩人。”老太师眸光一闪,面露欣喜之色,暗暗想道:“娶妻不成纳个妾也好。只要大王有子,江山后继有人,凭他什么天潢贵胄也做不得兄终弟及的美梦。”正自想的高兴呢,王叔又道:“本君听闻这位姑娘面容粗鄙不堪,极是吓人。”一面说着一面摆了摆手道:“只怕不成,不成……”
先王膝下子息单薄,惟这一嫡一庶两个儿子,雍城君行此谋逆之举,除了那满腔的狼子野心以外,倚仗便是这一点。王叔原也没想过这么一层,但由太子太师这么一说,心境是越发澄明,因而道:“太师放心,本君回府之后,便拟折子上书大王,请立王后之事。”老太师大喜,拱了拱手道:“一切但凭上君吩咐。”
还府之后,王叔立马便拟下一道“请立后以固国本”的折子。由他这么领头一奏,朝中大臣纷纷效仿,诸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对王室血脉绵延,社稷安稳的忧虑。
一时间,武英殿奏折堆积成山,临渊王也不胜烦恼,因想道:“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是禁锢人的枷锁。吾与那雨族女子从未见过,更无情愫,勉强凑到一起有什么意趣?不过为世间平白添了一对怨偶罢了。”想到此处,心中忽有所动,脑海中竟呈现出一双极美的眸子。星不足以拟,月亦稍逊,真真是一双妙目也。所思者正是徽宁。他心下暗道:“好好一个姑娘家与吾共处一室整整三日,若是不嫁予吾又能嫁了谁去?若是一定要娶,不若便娶了她吧。”
左右细思量,不禁轻移御步,行至窗前往月华台处眺望。“恩人”,已然昏睡了三月有余了,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醒转过来?
转瞬到了百日之期,徽宁从睡梦中迷茫茫的睁开了双眼,她很是诧异,仿若有些不可置信似的,低声喃喃道:“我还活着?”一语甫毕,便挣扎着起身。但见四面灰暗,唯有幽幽的烛光照明。再细察之,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救命的法阵之中,当即聚精汇元将阵中残存灵气吸纳入体,“倒是耗费了不少天材地宝。”原来,她自小熟读医书,可谓是极有见识的,内中的玄机一瞧便破。
然,身处陌生地界,正是满心茫然。她不自禁的将周遭细细打量了一番。还真是美轮美奂。室宇之内,般般件件无一不是世间罕见的奇珍,绝非以金银之数便可估价。可眼见四下无人,她也不好发问,唯有在肚里思量了:“得此地为住居,王侯之家也不过如此。不知这家主人是何来历?”
正思想着,内室蓦地又明亮了几分,而幽幽烛火却仍与旧时同,徽宁心头不由一禀,又想道:“好生奇怪,室外一片澄明清亮,室内却是时明时暗、闪闪烁烁的。这宅子不会精了吧?”
当局者迷,她哪里知道这其中的原由;
旁观者清,外间宫女见月华台重登异彩无不啧啧称奇,一个个妄加揣测,什么粗言秽语尽皆宣之于口,有的说:“赵氏娘娘国色天香,入主月华台正是交相辉映,相得益彰。她一个丑东西,也配吗?”有的道:“不过是时至运来,救了大王性命罢了。这不……”说着,将头颅往月华台处一昂,“住了这么些时日,死物也受不住了……”
嬉笑谩骂之声不绝于耳,但到底是要做些实事的。当有掌事宫女舒窈前往月华台查看。这一见之下可不打紧,贵人竟醒转了过来,大喜之下屈膝福了一福后,才转莺声,吐燕语,道:“姑娘万安。”徽宁也还之以礼,且问道:“敢问姑娘,此间何地?我怎生会在此处?”
徽宁话语一出,只听得舒窈丧魂落魄,顿觉天籁之音也不外如是,不由得又喜又乐又妒又恨。喜的是得闻仙乐足慰轻生,乐的是此机缘难得,妒的是女子心性,恨的是天道不公。一时间五味杂陈,也不知是如何滋味了,因想道:“这姑娘容貌虽生的难看些,声音却十分悦耳动人,纵是凤凰泣露也不外如是。正所谓‘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可见,纵是十分粗鄙之人亦有其过人之处,不可小觑。”须臾,神思已毕,恭恭敬敬道:“这是大内王宫啊,是大王亲自带您回来的。”徽宁“啊”了一声,似是不明所以,舒窈便解释道:“姑娘伤重,药石难医,太医院诸御医便拣选了王城内灵气最盛的月华台为姑娘设阵疗伤。您在这已经躺了三月有余了。”
什么大王,什么王宫,什么三月、四月的……真真是一团乱麻。徽宁还来不及细想,舒窈便又道:“姑娘睡了这么些时日,也当是沐浴更衣,去一去身上的病气了。这月华台的后花园内有一座汤泉,乃天生的热水,置身其中最是舒适不过了,奴婢伺候您过去吧!”说着便要绕过层层纱幔,近身服侍。谁料徽宁却道:“不敢劳烦姑娘,小女自己便可。”舒窈闻之并不生怒,只当她容貌丑陋,不愿在人前丢丑,旋即驻足不往,指明路径后,方才道:“那奴婢先去御前禀告姑娘醒转之事,也好教大王放心。”说罢,就移步而去。
原来,依冰雪霜三族的旧习,女子在避过七日暑后,须行祛面之礼,方才不避讳外人。虽则暑期已过,她也坏了规矩,但礼不可废。当下行至后花园,以温泉水滑濯洗凝脂,一浴毕,又依礼祛面。礼成后因想道:“我睡了这么久,父亲、母亲可是要急坏了,一会子见了那位姑娘,也好叫她代我向大王禀告一声。”刚想过归家之事,就听到有人唤她,好似是舒窈的声音。“姑娘,大王这便要来了,请您出宫接驾吧。”
徽宁说了声:“是。”旋即莲步轻移,寻声而去。每走一步,月华台的霞光便高一丈,真真是光彩照人,直到出了宫门口,璀璨华光仍是只增不减。这咄咄逼人之势,直教人睁不开眼睛,她躲闪不得,当下拂起衣袖遮掩。
临渊王知她醒转过来,正自赶来月华台相见,随行宫人见这座久失风采的宫殿重现华光,不由得大吃一惊,人人目瞪口呆,浑忘了宣驾之语,到底是宫内积旧的老嬷嬷稳的住,提醒了一句,宣示官才道:“大王驾到。”
徽宁得闻此言,正想依礼参拜,奈何这华光实在太过耀眼,缓缓一扯衣袖,轻纱渐去显芳华。
正是:神乎?仙乎?佳人乎?
一遮一掩,好似娇花雾里看,美人披素影。
如何美法,说不尽,道不明。
再一轻扯衣袖,真容如玉现人间。
似真?似幻?一顾倾城,不知天上还是人间。
少顷,月华台华光耗尽,逐渐暗淡了下来,徽宁这才放下衣袖,显露形骸,但见她不矜不伐,不卑不亢,施施然行了一礼,道:“小女见过大王。”
世之有如此之美者,焉能不叫天地为之倾覆,日月为之倒悬?什么秋水为眸,玉为骨。芙蓉如面,柳如眉……所有的溢美之词,都成了无力的空文。难描难绘,非可形容的出,才是最贴切她的词汇。只见她静静的一袭白衣,清澈纯然,好似俏丽在冰雪之巅,那种不染浊世的出尘之姿,直教人神为之夺,魂为之销。
相比之下,月华台的华光重现便显得索然无味了。
一个个丧魂失魄,痴痴的端详着她,忘了周遭的一切,甚至连呼吸也不知该如何进行了。
舒窈侍奉她数月,如今得见了真容,踉踉跄跄几欲跌倒,愕然惊叹道:“世间怎会有如此美丽的女子,莫非是我睡在梦中了?真个是沉鱼落雁不足以拟其容,闭月羞花不足喻以貌。只怕连九天上的凤凰也不能及。”霎时,瘫软在地动也不动,她带着失败者一般的哭腔,道:“完了,完了……我这一辈子是一点指望也没有了。”
这样的美人,生来就是要男子爱,女人恨的。
正如舒窈的泪,哭的不是自己,而是这座宫殿内所有绮年玉貌,顾盼君恩的女子。人人心知肚明,一旦她入了君王的眼,艳桃俗李便成了萤烛之火,根本无力与皓月争辉。
生之一念绝,死之一字等。大抵就是后廷所有女子的命运了。
随行中亦有年长的老嬷嬷,虽不争朝夕之宠,可宫内事却见得多了,均不由感叹道:“呜呼哀哉,幸好赵氏娘娘已然薨逝,否则见到比自己美貌百倍的女子,还不知要如何癫狂。”
传闻赵氏“柳叶秀眉,含水杏眸,肌肤如玉,细腻水嫩。”成宗宠幸至极,甚至留下“吾当终老是乡,不求白云乡中富贵。”的滑稽之语。但,无论如何出挑,也只是凡物。在出尘而来的徽宁面前,亦不过足下尘泥。
而徽宁的淡然清远,仿若撇下了世间的一切纷扰,她不理会男子的失仪,也不理会女子的失态,惟定睛一瞧。王,竟在大雪山救下的银甲将军。想来自己此次死里逃生全赖于他的恩典,当即屈膝拜谢道:“多谢大王救命之恩。”临渊王正如石像般动也不动,徽宁不觉提高了几分音调,“小女离家日久,唯恐父母遍寻不到终日悬心,烦请大王送我归家去。”
一话,宛若军令。
临渊王颤巍巍道:“姑娘也救过我的性命,又何必谢?你刚刚才醒转过来,还是再将养些日子,待痊愈之后再回家去可好?”
正是心急如焚,哪里还能等得?还是启朱唇再求他一求。可刚想要开口,月华台的地动山摇之音,却生生的阻断了她的言路。但听轰隆隆的一声巨响,华美绝伦的宫殿竟坍塌于地,化作了一片废墟。左右宫人无不为之叹息,只道蠢物也有灵性,比之不过,便自绝而死,真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绝代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何所谓之倾国倾城?原是使宫殿倾覆之美,无对无双者是也。
月华台的轰然倒塌,预示着一代美人真正的逝去,属于赵氏的神话结束了。而这出乎意料的一惊,直教王城不宁,六宫不安,将徽宁的一颗心也揪了起来,但见她秀眉微蹙,伸手捂着胸口……
讲至此节,在下倒想起春秋时越地一唤作施夷光的倾国美人了。却说这施夷光,因患有心症,每每病痛发作之际便以眉紧蹙,手扶胸之状疏解。病态之姿非旦不减其色反而愈增其妍。故后世有西子捧心之说流传千古。而这西子临村还有一个唤作东施的丑妇,因见西子病痛难禁之下仍是楚楚动人,便引以为美,故也学她模样。可那东施本就生的丑陋,再作病态岂非是越发显的涂泥无色了?是以随西子捧心之说传之后世的还有一词是为东施效颦。
闲话休提,在下只以公理论之,且说西子捧心尚有《庄子·天运》一书载记述之,而徽宁娇柔病弱之态却非是溢美之词能描绘的出。二者相形之下,西子反倒像是那“效颦”的丑妇了。
从来英雄难过美人关,徽宁这一病,临渊王慌得近前,一把将之横抱而起,又如个无头苍蝇般四下乱转,他大呼道:“快传太医,传御医……”君王后宫虚设,不通此间道路。当有内廷的老嬷嬷大胆谏言:“大王,此地离关雎宫最近,不若先将姑娘安置……”
言未尽,临渊王便责令宫人引路,抱着徽宁大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