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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君王的 ...

  •   君王的威严是毋庸置疑的,一扬眉、一跺脚,甚至一开尊口,便会有无数的人为之前赴后继。这不,冷清了数百年的后廷不就热闹起来了吗?

      正是:一手遮天云雾散,万里江山尽入怀。

      人还未踏足关雎宫的殿阁,早便有宫人备好了一切。至正殿,临渊王将徽宁安置在羊脂玉雕琢的拔步床上,便急道:“御医呢?怎么还没到?”须知,君王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若为红颜怒,真真不知要枉死多少性命。年长的老嬷嬷可是见识过的,哪能不知这其中的厉害,遂劝道:“大王莫急,莫急,还是先安抚姑娘要紧……”说罢,便凑到徽宁身边,恭恭敬敬的问:“姑娘,您可是有什么旧疾啊?”她虽生有不足之症,却也只是体弱罢了,可从来没有过心痛的毛病,是以答道:“没有。”

      临渊王见徽宁额间渗出涔涔冷汗,实是疼痛难禁,恨不得替她受了这些苦楚,这一个心急如焚,一个心痛如绞,二心虽未归于一处,但到底是一心系一心牵扯上了。但听他低声细语,很是温柔,道:“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你一直痛的。”徽宁紧咬着牙,想要说什么却又说不出,当下“啊”的一声,竟吐出一口鲜血来。霎时,整个寝殿乱作一团。幸好御医已然奉召前来,否则这病不要人命,却也要急死人了。

      心急如火燎,愁肠似线牵。临渊王连跪拜之礼也不生受了,挥挥手便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快过来救姑娘性命。”

      君令如山,谁敢懈怠?御医急步上前方要施以手段,怎料一见了徽宁,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但见他口流涎,鼻流血,怔在那里动也不动,状如五雷轰顶,神似万念俱灰,直呼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临渊王哪里容得,大喝一声,“你到底还能不能治?”话落,又指挥左右侍女放下床旁帐幔,宛若敛藏了一件稀世奇珍。御医不由得叹息一声。这,应该是所有男人心底的声音,也是他们应该明白的道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更何况是女人?寻常男子之妻,为人夫者尚不许他人染指。君王,那便是更不许。

      御医久侍宫闱,是个懂事的,他平复了五内繁复杂乱的心绪,安心办起差来。但见他先是从药箱中取出一团红线来,又吩咐嬷嬷系在徽宁手腕上,遂以悬丝之技诊治,好半晌,才道:“敢问姑娘,是否生有不足之症。”徽宁说:“是。”一字音,犹若昆山玉碎,芙蓉泣泪。临渊王亦是着急,便也问:“她到底是怎么了?”御医从药箱中取出一颗药丸来,道:“大王,臣这里有消心丹一粒,还请姑娘速速服下,先去了病痛吧!”

      君王心坎上的人,谁又敢不尽心呢?这御医药奉的快,宫人也接的快,侍奉徽宁服药那是更快。须臾,果然奏效。老嬷嬷见她面色稍霁,不复病态,因想道:“原以为花开正艳,才叫好颜色。不承想真美人任是风雨吹来去亦是国色,好时凛凛如真神,坏时我见犹怜,动人心弦。”老嬷嬷沉溺其中,好半晌回不过神来,须臾,才道:“大王,姑娘可是不痛了。”一语毕,临渊王稍稍舒展了愁眉,他的话音很轻,犹若三月的雨,问:“姑娘可还有哪里不适?”徽宁祛了病痛,十分感激道:“多谢大王,小女已经没事了。”隔着帐幔望她,看不清形貌,但听她话说的却是软绵绵的,终究是不能放心,遂转身向御医发问:“姑娘到底是怎么了?”“这……”欲言又止,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临渊王不免着急,禀雷霆之势而下,“说话。”一语二字,尽显天子威严。御医颤巍巍拜服于地,战兢兢如实相告:“大王一戟之力虽没要了姑娘性命,可残存的杀气却入了姑娘心腑,损了姑娘心脉。姑娘生有不足之症,体质比常人要弱了许多,难医,难医……”他只是想救她,却不想竟错手伤了她,一时好不愧疚,因问道:“难道就无法可医?”御医不敢欺君,话说的实实在在:“这一生,这一世,姑娘的病都好不得了。日后,惊不得、吓不得,忧愁思虑样样不得。须极精细的养护着,方得万全。”

      一诊毕,临渊王屏退御医后,左右宫人也识趣,掀开了帐幔。

      此时,他正有百种情肠,又是着急自然率先开了口:“一家之言,听听也就罢了,不必放在心上。宫里好大夫多了去了,我让他们一个一个为你诊治,总有一个能治好你的病。”徽宁却是一派淡定从容,半点波澜不惊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切皆有定数。大王不必过于怪怀,若非您救我性命,我也早便死了。”

      年纪轻轻的便得了治不好的病,当是惊恐万分,忧愁不已才是,怎料她却如此的达观知命。这一点,甚至连历经沧桑的老嬷嬷也不禁为之敬服。可她们哪知,徽宁自小便在生死路上徘徊,入住大雪山后又是常年参禅悟道,心境比之平常女子端是不可同日而语。如今,也不过是惦念家里而已,是以旧事重提,“大王,你可不可以送我回家去?”听她软语相求,险些就要应承了下来,可放她一走,何时才能得见,故而推辞不就:“你病势未愈还是先安稳下来的好。”君有言,话当圆。左右宫人哪有不会见风使舵的,一个个随声附和,“是啊,姑娘。最好的大夫都在宫里,您要是回了家,万一再犯了心症,普通的大夫治不了,宫里的御医又赶不去,不是平白让父母着急吗?依奴婢之见,不若让大王遣使去您府上知会二老一声。一则,报了平安;二则,您也可以宫中安心养病。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法子?”

      徽宁双目一滞,还未来的及思索,临渊王便道:“你父母是否也在山里?我这就派人去告诉他们你的踪迹,请他们放心。”这一搭接一搭的,还真教人推辞不得。

      徽宁无奈,唯有据实以告。

      说来,她幼年险些丧命时曾为瞎眼跛足道所救,那老道怜她玉体孱弱,受不住过于刚猛的疗愈之法,便以百花纯玉露为其补虚。这事虽已过去千年,但药效却已侵入肌理,正是:玉容未近,芳香袭人。然那道人又在提炼的百花精华中加了几种药草,相互这么一掺杂却是似花香而非花香了,而是别有一股奇香馥沁人心脾。在场之人因她身有仙子异香,便当她是山中花草精灵修成了人形,不承想竟是雪族的圣女。

      因有宫人思想道:“雪族虽是人才凋敝,在朝中也不复光彩,但生了这么一个女儿,日后为妃为嫔,尽享君恩,这便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世间以己度人者焉有如此之甚?

      自己当是富贵,便当是人人都求富贵。

      有道是:“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雪君夫妇惟愿女儿平安嫁了外甥,从此一世无忧罢了。当临渊王的使者前来雪君府上传讯,夫妇二人得知了女儿的下落后,喜过便是愁。正所谓: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若是进的去出不来,那可如何使得?尽管女儿也屡屡请求出宫还家,临渊王却是以心疾未愈拒之。

      胳膊肘拧不过大腿,身为臣下者又能如何?

      蚍蜉撼树?是谓可笑而不自量也。

      一时间,后廷沸沸扬扬,倒是传出不少流言蜚语来。徽宁原也不以为意,只当过去了风头便好。可内廷妇人长日无聊,最好演说是非,纵是芝麻绿豆般的小事也要拿来添些油加些醋的说上一说。再有好事者一传十,十传百,那是越说越神,越神越说。

      生为女子,又是待嫁之身,这般惹人非议可谓是极损声名的。无奈之下竟引发心疾,吐了好些血来。临渊王闻讯而来,一进门便斥责左右,问罪宫人。“圣女今日一连吐了好几次血,怎么不及早来报?非要本王召了太医问了才知。”

      左右宫人摄于君威,俱皆拜服于地,直言:“该死。”徽宁见此情状,遂说道:“小女一向羸弱,病势反复也是有的。纵然吐血,可如今也没事了,请大王不必惦念。”

      “没事,没事……若当真没事怎会吐出这么多血来?你病的这般厉害我又怎能不惦念?”这话说的急,语调便不十分柔和,临渊王少不得要说些软话哄她。徽宁也是识趣,一口一句君恩浩荡,也便糊弄过去了。

      少顷,太医院医官前来奉药,临渊王亲自端来,以调羹搅弄,又吩咐宫人取来糖果蜜饯来以此相佐,祛除苦味。然,徽宁却道:“没关系,我可以的。”说罢,接过药来一饮而尽。

      服药后,美人抬眸,不偏不倚与临渊王正正对视,但见他的一那双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紧盯着她。那目光,温柔的几乎要沁出水来了。这样的一个人,这样的一双眼睛,竟会这样的瞧着一个女子,竟会流露出这样的深情。前人诗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大抵便是此意了。这般浓情蜜意,直要把人融化了似的,可徽宁瞧在眼里竟是半分暖意也无,竟还冷不禁的打了个寒颤,一时也不知当如何自处,只在心下暗暗道:“大王怎生这般看我?莫不是对我生了男女之情?若他一往情深的待我,教我从何处再寻一颗真心来回报他?不,不,不……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她咬了咬唇,寻了个体面的由头,道:“更深露重,大王请回吧。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也不合规矩,若要旁人生了误会传扬开来只怕会污了大王的清誉。”

      临渊王素来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正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又怎会在意他人三两句闲言碎语。当下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为君者虽厚待于她,但这毕竟是王宫大内,可不是在自己家里。且不说君臣有别,自己还是客呢,哪有驱逐主人之理?主人家此一出此语,便如塞了她的言路一般,堵的她舌滞声涩,再不能多说一句。

      这一个不言,另一个却是有话要说:“本王今日也略感不适,正好你在,也与本王诊一诊吧。”

      御医奉旨为临渊王诊治,先是探脉细究病理,又察其言,观其色。见君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哪里有半分病态,当下肚里暗自思量道:“大王脉象平稳有力,哪有半分不适的端倪?所谓不适是从何来?”犹在沉吟之际,临渊王却又发问道:“诊的如何了?

      御医不明所以,只得据实已报:“大王圣体安康,许是连日来劳心国事,忧虑过度。待臣为大王开一副安神的方子服过后必然无恙。”

      病与不病,到不打紧。要紧的是话未入心,反偏离了轨道。临渊王一挑眉,反问道:“无恙?”御医见君面目凝重,似有不悦之情,当即便俯伏尘埃,叩首称罪。临渊王却是不理,只自说自话,道:“本王怎生觉得像是病入膏肓了。日日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有时胸闷气短,有时头痛欲裂,有时又心悸的厉害。本王日日受此病痛折磨,着实难受的很。你可是太医院里的老人了,竟也诊不出吗?”

      君王之怒,犹似雷霆霹雳,稍有不慎便有祸事临头,老太医整个人犹如筛糠一般的颤抖了起来,他颤巍巍道:“微臣无用学术不精,死罪死罪。”“这也怪不得你,你只会治病,却不会治心。本王这病怕是药石罔顾了。”话重而语轻,这借题发挥的意图那是再明显不过了。老太医久侍宫闱,早已修成人精,纵然反应稍迟,也不致生祸,旋即心中忖度,琢磨着如何为君分忧解难,因而道:“臣斗胆问君,此病起与何日,可有缓解之时?”一唱曰:“不见姑娘时一直如此,见了姑娘倒能好一些,只是心悸的越发厉害罢了。”一和为:“臣启大王,此乃相思之疾,药石哪能济事?若要圣体康健如昔,得一心药便可痊愈。若不能得,入骨相思只怕难医,难医…”

      这,可算把这话题点明白了。临渊王挥了挥手,屏退左右,正欲倾诉衷肠,又不知该如何说起。徽宁也是,她可不想承什么君恩,别说她是有人家的人,就算没有她也决不愿入这宫门。嫁予匹夫草草一生多少还落得个逍遥自在,可嫁入王室,一辈子规行矩步战战兢兢那可是半点欢喜都没了。但如何拒之?她面对的人是“天子”,可不是什么寻常男儿。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是要斟酌的。两人一个不言,一个不语,无声竟成僵局。

      临渊王生就一双丹凤眼,看人本就凌厉,兼之他孤高气冷的性子,任谁被他瞧上几眼,都不免从心底沁出寒意。可他对着她的目光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好似破冰的汩汩春水一般,尽是暖意了。他瞧的痴,瞧得久,半晌一动不动,好似魔障了一般。可徽宁到底是闺阁女儿,眼见这堂堂七尺男儿对着自己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哪能不心生羞涩之意,粉脸霎时涨得如鸽血红的宝石一般,只得低低的唤了他一声:“大王……”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本就不合规矩,临渊王自觉失态,因说道:“本王一见了你,便是不能自已,就是要这样瞧了,本王又有什么法子?姑娘难道不知本王已为你病入膏肓了吗?”这番言语,可算是直白。但如此倾诉衷肠,当是如何招架?找些理由搪塞过去?嘿,现下她可是连躲都没地躲了。一时间,进不能退不能,好不尴尬。

      临渊王是久惯沙场之人,深谙兵者轨道之理,就是要杀他一个措手不及,“姑娘,你远遁红尘不理世事,却不知这世间的日子也别有一番滋味。吾将此心尽与卿,卿肯托付否?”

      “大王,你……”徽宁茫然瞪大了眼睛,喉咙也如被什么东西哽咽住了似的连一句话也说不出话来。她本就有婚约在身,过了一千四百岁生辰后便是出嫁之期了,这一女如何侍二夫?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怎料临渊王却抢了他的话头:“本王为你害了病,你难道还不明白本王的心意吗?姑娘,你可愿与我同坐龙床,共享富贵?你可愿做我的妻子?你可愿让我一生一世的守着你,护着你?你嫁我可好?”

      什么好不好的?这是绝不可能的事。

      于是,寻了个体面的由头,回绝的恭恭敬敬,“小女素体孱弱,此番在生死路上走上一遭,也非是大王之过,大王不必愧疚亦不必如此。我……”话还没说完,临渊王却是连连辩驳。是听不懂心上人的推脱之词?还是要继续阐述自己的真心?“我并不是因为自己欠你,纵然没有此事,我亦来求。初时我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我不明白为何一不见了你便寝食难安,我不明白……如今既懂了,自然要与你说个清楚。我只盼能与你执手偕老,让我用一生好好待你。”

      她救人乃是出自本心,根本无意搅和到是非中去,略一沉吟,便有了主意。正所谓: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拖泥带水?只怕会惹出更大的麻烦来,索性拒绝的干干脆脆,免得让为君者以为她是故作矜持,使得什么欲擒故纵的法子,“我不是大王的良人,大王也莫要对我生了男女之情。还请大王另觅良缘,莫要因小女白白耽误了自己。”

      天下之事,只该难得不该易得。难得之事难失去,易得之事易失去。他心仪的姑娘可是昆山美玉,并不是什么顽石沙砾,一次求而不得也是常事,因说道:“你且细思量,也不必急着答复我。今日之事,是我唐突了姑娘。你好生歇息,待我明日再来瞧你。”刚打算要走,又是挪不开步子,他话说直白,半分君王意气也无,宛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大小伙子似的。想来情之一字,无论高低贵贱,濒临同境,无不皆然,“姑娘,我非是什么酸文假醋的文弱公子,学不来那扭扭捏捏的模样。我喜欢便是喜欢,若是我不喜欢的女子,纵是日日见了我也不屑多瞧一眼。再者言道终身大事岂是能轻易玩笑的?我心悦与你,想要娶你为妻,又何必遮遮掩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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