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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柳暗花明又一村     四 ...

  •   四人垂目下望,侧耳细听才知原是一商一道因酒钱闹起的。

      雪族圣女虽不知是何缘由,但见那道人衣衫褴褛,还瞎眼瘸腿,不由得引发恻隐之心,当下软语相求,道:“娘亲,姨母,咱们送他一壶酒吧!”姐妹二人相视一笑,一个说好,一个道:“我的儿,你当真心善。你既如此说,姨母也不能小气了,只送他一壶哪够,必要他喝个痛快才好。”话音落,转头又嘱咐儿子:“润珏,你且去办一办吧。”

      霜族世子点头说:“是。”旋即走下座来,作揖拜辞后,径直行至楼下,问起缘由,但见这道人一捋胡须,哈哈一笑,神情潇洒俊逸,真个是光采照人!但听他说道:“咱们早便说好,贫道为你算上一卦,你便予贫道一壶酒喝。可好话你就听得,坏话你就听不得,这是何道理?贫道也不与你争辩,就只问你贫道先前两卦算的灵也不灵?”

      这酒贩被他说到痛处,恼羞成怒,开始耍起了无赖,“你这老道,满嘴胡言乱语,分明就是想赖我酒钱。你若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大可自行摆个摊子,又何必来我这里讨酒?”

      二人你一句来,我一句去,争辩个不休,霜君世子也算听了个清楚明白,当下对着酒贩揖了一揖,道:“老伯,请听晚生一言。人生在世哪能事事件件皆称心如意?有道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道长既指点了您,您何不依了道长主意,这坏事或许会变成好事。须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

      这话说的在理,可酒却贩压根没有听进去,反倒将心思落到了别处。他见霜君世子衣着华贵,谈吐不凡,料必出身高门,唯恐惹出祸来,便自行寻了个台阶来下,“看在公子的面上,我今日索性亏些酒罢了。你这老道自去便是。”

      这道人也不恼,拄着个拐杖一瘸一拐边走边唱道:“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于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道长请留步。”听到有人唤他,那老道果然驻足不往,霜君世子深深揖了一揖,谦谦道:“道长,相逢即是有缘。今日正值上元佳节,可否容晚生请您一杯酒吃。”说罢,便从衣袖中掏出一锭银块来,递给那卖酒的商贩,“烦请老伯为道长添一壶酒来。”到底是白花花的银钱好使,那酒贩登时笑逐颜开,一把抓过那道人的葫芦便添酒去了。

      道人看着眼前之人,禁不住暗暗赞叹:“好一个谦谦公子,果然温润如玉。”顷刻又开口问道:“贫道何德何能,竟得公子如此厚待?”但见霜君世子不骄不躁,仍是礼数周全,半分不逊的,“都是我家妹妹心意,道长不必客气。只是酒虽好,莫贪杯,还请道长保重自身才是。”

      正说着,那酒贩提着添过酒的葫芦径直走来丢予道人,还不忘大口一啐,讥讽道:“活该你走运,遇到公子这般人物,否则定有你苦头吃哩。”这道人并不与计较,当即神机默运,凝神捻算一番,“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贫道也不是个吃白食的。”话未了,伸手又从怀里掏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丹药来,郑重叮咛道:“这枚聚精丹还劳公子转交你家妹妹,或许在要紧之时还能救她一救。”

      长者赐,不敢辞。

      霜君世子接罢作揖拜谢。礼毕,竟不见了那道人的身影。算了,此事既了,当是返归原地回复母命,详禀事过缘由才是。当下也不敢耽搁,还座后便将此事一五一十说了。可这姐妹二人并没有把那道人看在眼里,一话过后也不再提。

      此夜尽兴,雪君夫人携女还府,可这前脚才进门,后脚女儿就两眼一抹的黑昏死过去,霎时府上又乱作一团,请医官的、配药的……七颠八倒,好不狼藉。

      然油尽灯枯,任凭千般法子使尽也是无用。一屋子人哭的昏天黑地,唯有伤心二字。霜君夫人也是清滴滴腮边泪淌,可头脑尚有一点清醒。她蓦地想起儿子在酒楼上那番话,当下将心一横,便要取药来救。

      霜君世子却是犹犹豫豫,似是拿不定主意,“母亲,这如何使得。杏林圣手尚且难医,妹妹她……”

      “眼下这个光景,已然是什么山穷水尽。搏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妹妹死吧!”话毕,便抢过儿子手中的丹药,不管不顾越过了众人硬塞到了甥女口中。可一服之下可不打紧,登时寒光万丈,聚拢于身。雪君夫妇见此光景如痴傻了般动也不动,霜君夫人也不理,指挥着医官道:“快去请圣女的脉。”

      医官微楞了一下,又急急奉命而行,一诊之下,竟是大吃一惊,因说道:“主君、夫人,圣女的脉息似有回天之相。”

      雪君夫妇一时悲来一时喜,也不知当说什么,也不知当问什么,霜君夫人也来不及解释,便唤过儿子嘱咐道:“儿啊,那道人是个有本事的,你快挥洒毛锥绘出人像,差门人四下去寻。纵是掘地三尺,也要找来。”说过这一件又说另一件,“妹夫,待润珏绘出人像,须寻擅绘之人复刻些许,再分发下去,遣人去寻。能不能保住甥女的命就靠他了。”

      雪君不疑有他,即刻便办事去了。只是这等世外高人,可遇而不可求。冰雪霜三族合力寻了半月有余,也未曾得见。

      但孩子的命总算是保住了。

      霜君夫人也因而告辞还府。回去一看丈夫竟仍在家中,真个是气不打一处来,当即怒道:“夫君既没找到人,那回来作何?可是要躲懒不是?”

      霜君听妻子话语中似有责备之意,慌得连连叫冤,因辩道:“哎吆我的娘子来,你纵嫌我办事不利那也使得,可不是不尽心啊!你我膝下唯有润珏一子,甥女我也当做亲生骨肉一般,哪能不为她着急。但你总得容为夫吃口酒肉,略歇上一歇吧!”

      话至“酒肉”二字,霜君夫人心头一禀,不自禁的在口中喃喃重复,旋即眉头一蹙,似有计上心来,因说道:“夫君,不必寻了。你且去父亲、妹妹处知会一声,嘱咐他们召回门人,各守门户便是。”这怎么一会急着要找,一会又不找了,真是女人心,海底针。霜君还未及开口来问,夫人却是直挺挺的伸出三根手指头,说道:“妾身保证三日之内必要那道人自己找上门来。”

      说罢,便指挥着府中仆从或买酒、或买肉、或置办新鲜瓜果蔬菜……霜君还以为妻子体谅他连日辛苦,欲置办一桌上好的酒席犒劳自己,怎料霜君夫人却道:“夫君,你怎么还不去?”原是自己会错了意,霜君不由得转喜为嗔,但到底畏妻,仍是好言好语道:“夫人,为夫还不曾用过饭食呢,你这……”霜君夫人也不理,便要撵着丈夫出门,“你去到父亲、妹妹府上还怕没有招待?夫君,快去为是。”

      让他去,他便去,去到小姨府上。

      雪君亲来相迎,见之便作揖拜谢,道:“兄长连日辛苦,小弟在谢过了。”霜君摆摆手道:“妹夫何必客气?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兄腹中饥了,讨你府上一口饭来吃。”雪君听了这话,正要去厨下招呼,怎料霜君一把扯过他的手臂道:“胡乱吃些便罢,一会为兄还要去岳丈家传话呢!未免你们夫妇着急,我来先知会一声。我家娘子说了,那道人不必再寻,三日内必要他自己找上门来。”雪君大喜,因说道:“大姨机敏聪慧,在闺中之时岳父赞其为‘女中诸葛’,看来我儿是回天有望了。”

      俩人说了会子话,雪君便招呼襟兄去前厅用膳,席前亲自执壶添酒,然霜君道:“为兄只管果腹,酒还是不喝了,免得误事。你可将执雪令交予我,一会我去岳丈处也好顺道将你府上的门人召还本家。”雪君称是交令,餐毕便各自散了。

      却说雪君因午时不曾好生招待襟兄心怀愧疚,到了夜间,特意置办了一桌丰盛的宴席以作赔罪,霜君应约而来,兄弟俩你一杯我一杯喝的十分畅快。正在兴时,门房倏的来报:“主君,姨老爷,姨夫人带着个道人来了。”

      二人如释重负,一同出门去迎。见了面,千般好话说尽,央求救命。那道人也不端着、吊着,行事极为利索,去到圣女闺房诊治一番后,又要去药芦细查脉案,雪君夫妇无有不允,一一皆照办了。

      这一等,不免着急,是为孩子急也是为那不知底的谜急,但到底是霜君心思浅,沉不住气,因而问道:“娘子,你是如何把这道人寻来的?”

      “这法子说来没什么稀奇,怪只怪咱们乱了阵脚,不曾细想。”霜君夫人噗通一笑,续道:“为求杯中之物甘愿为一小商贩卜算,可见好饮。既好饮那便容易多了。随意使个抛砖引玉的法子还不手到擒来。”

      原来,霜君离府之后,霜君夫人便一面指挥着下人外出采办,一面命人抬来两口大瓮来,并取出府中珍藏多年的美酒——蟾宫玉桂倾倒其中。两瓮装满后,又以柴薪燃之大火煮沸,霎时琼浆玉液溢芬芳,正是十里飘香。

      这请君入瓮的计策堪称妙否?

      但听霜君夸赞道:“哎呀呀,夫人。”一壁说着,一壁伸出大拇指来,“高,真是高!”

      霜君夫人屈膝拜谢夫君夸赞,旋即又亲亲热热拉起妹妹的手,说道:“你放心好了,他是个不愿欠人的。在姐姐府上他尽兴吃喝了一回,若不使出浑身解数治好甥女的病,只怕自个的心里还过不去呢!”

      过的去如何?过不去又如何?事在人为,可也要看天意若何。这便是“阎王注定三更死,断不留人到五更。”

      逃不得,躲不掉,任凭挣扎反抗终究还是还是一个结果。若不服,斗的是运也不是命。

      眼下,就看她有没有“运”了。

      有还是无?

      掌“运”的道人走出药芦,是为答疑解惑而来:“府上可有玉锤没有?”

      要它何用?好生奇怪。

      雪君一怔,但仍规规矩矩的回答道:“有。”

      但这算什么疗愈之法?

      诸人犹在云中雾里,那道人却又发话了:“从今日起请府中医女执玉锤敲打圣女全身筋脉至七七四十九日为止。贫道也好趁此闲暇备药。”

      罢了,能人异士行事往往出人意表,更何况眼下这个光景,哪里还有更好的法子,纵然心中有郁郁不平之意,也只得点头答应了。

      转瞬到了日子,怎料那道人却是一点不急,依旧慢吞吞的,还问道:“府上可有玉轮没有?”

      救人如救火,竟做这些不相干的事是之为何?好不容易熬过了这些时日,为人父母的便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好不心里,但他们对于自己的教养及出身又做不得有失体统之事,因而道:“有。”

      “那就请府上医女使玉轮按压圣女全身肌理。”话未了,还不忘叮咛一句,“记住,也要七七四十九日。”

      这……

      唉,横竖眼下再没有更好的法子了,只得死马当作活马医了,雪君夫妇应允照办,可如此一来府上闲话可多了不少,传将来传将去不免动摇人心,直到了用药那一天,雪君夫人再也按耐不住,挺身相阻。

      “道长,道长不可啊……”因自觉失仪,故而屈膝福了一福,才道:“道长容禀,小女乃冰晶雪魄所化,入滚水蒸之如何使得?”是啊,从来水火不相容,更何况这药桶之内装的还是至阳之药,若依这老道治法,哪里是救命,分明是要命。但听他哈哈一笑,道:“若是寻常医者能救得圣女性命,还用贫道作何?正所谓:‘不破不立,破而后立。’便是此理。”

      雪君一把拉过妻子,紧攥着她的手道:“夫人,道长怀揣经天纬地之才,自有过人手段。”话虽这么说,可他自个心里也没底,不过是勉力为之,给妻子些许安慰罢了。

      况且,事已至此如何能退?

      退之,亦非是海阔天空。

      须臾的静寂……好不尴尬。霜君夫人忙的进前安抚幼妹小声叮咛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又恐延误了甥女病情,更怕惹恼这道人,登时变忧为喜,满脸堆笑道:“我等愚昧,既又不通药理,亦不知其中缘由,冲撞之处还请道长恕罪。”说罢,竟盈盈拜倒在地。

      那道人虚扶了霜君夫人一把,说了句:“请起。”又一字字细细解释道:“圣女虽为冰晶雪魄所化,可也是血肉之躯啊!《黄帝内经》有载:‘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圣女为何时常浑身刺痛、乏力,气少懒言?皆因淤血不去,新血难安,血不归经而发。府中医官为圣女疗疾的方子虽则不差,可这些年来,圣女一碗一碗的灌下去,可效用?”的确,她以往发病由府中医官治愈一番后,当时看着是好了些,可过了段日子却是病的越发厉害,这是半点不差的。诸人频频点头称是,这道人又续道:“雪上加霜,无异于饮鸩止渴。如今再不为圣女疏通脉络,那便是必死无疑。届时,只怕连贫道也无力回天了。”

      霜君听了这话,心头一颤,拱了拱手道:“小姨爱女心切,道长莫怪。烦请道长救我甥女性命。”

      话落,姐妹连襟四人又是异口同声,大礼参拜,“请道长救命。”

      这道人哪还能辞,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雕花长颈瓶来,道:“这是百花纯玉露,乃是贫道取百花精华所炼。此物性平,质温,最适圣女补身了。切记,只要圣女发了汗,每隔半个时辰,便往贫道烹制的药茶中倾倒一滴,服侍圣女服下。”临了,还不忘叮嘱一句:“断不可懈怠了。”

      雪君接过玉瓶,郑重交付手下医女,尔后便将女儿抱入盛满至阳之药的浴桶之中,深深一揖郑重托付道人,“全赖道长神通。”那道人还礼后,吩咐诸医官以武火煮沸汤药,再以文火反复蒸之。事毕,方才道:“待得异香满室,便是圣女痊愈之日。”

      话说的古怪,诸人倒也留心。只是这冰、雪二族的结晶,究竟要多久才能融化?不是七七四十九日,也不是九九八十一日,仿佛开了个头,却没个尾。

      一等,二等,三等……

      今个霜君夫妇来,明个霜君夫妇走,来来去去不知多少回了,可事还是那个事,人还是那个人半点不带变的,雪君夫人越发心灰意冷,任凭姐姐怎么劝也是无用,伤感之时禁不住道:“怕只怕是落花流水春去也……”霜君夫人呸、呸、呸连啐了好几口,“我说是春风又绿江南岸,过了这个坎就什么都好了。”

      好?人生一世也就求这一个字了。但若求而不得又当如何?

      姐妹俩微微愣了神,忽有一股奇香迎面而来,非冰麝、非旃檀,似花而非花,芬芳馥郁,沁人心脾,这可是百般红紫斗芳菲?

      霜君夫人大喜道:“我就说嘛…可不是好了嘛。”

      好什么,融了雪化了冰,变作一摊水?

      一江春水还是一潭死水?

      呵,总有一个是。

      俩人忙不迭的去看了孩子,只见她半睁着双眼,蠕动着嘴唇,想要说些什么也说不出,浑身软绵绵更是一点气力也无。那道人也不诊不治,只吩咐雪君手下医官用功。

      诸医官合力诊过后,个个皆对那道人敬服不已,人人皆赞高明。那道人并不以为意,反说道:“病根已除,但经此一着圣女元气大伤,必要好生进补才是。”话毕,便急着要走,“此间事了,贫道也该告辞了。”

      这……怎么行。

      好不容易寻来的哪能轻易放过。

      霜君夫人因说道:“道长辛苦多日,便是要走也当吃喝一回再去,否则我等如何安心?”说罢,便将甥女带回闺房休养,并叮咛妹妹妹夫设宴款待。

      席间,雪君夫妇亲自作陪,道人亦是欢喜不尽,不免多饮了几杯。这一醉可不打紧,竟将梗在喉中之语,悉数吐露了出来:“圣女这病我可医,只是这命……?”欲言又止,话也未曾说尽,似是难以启齿。

      雪君乃坦荡君子,当下赤诚诚道:“仙长但说无妨。如有指教,在下洗耳恭听。”

      这道人喝的醉醺醺的,不免有些飘飘然,他打了个饱嗝,慢吞吞道:“昨日贫道为圣女卜了一卦。依卦象来看,圣女在一千四百四岁时会遭逢一大劫,过的去,皆大欢喜。日后,一切无虞。过不去,从此以后便是多灾多难了。只怕,终究难逃一个少年早夭的下场。”

      这才救回一命,又要遭难,雪君夫人双腿一软,登时便跪下身去,“且请仙长指一条明路助我儿渡此劫难。”

      道人见此情状也清醒了些许,当即躬身下拜,说了句:“夫人请起。”但雪君夫人哪肯死心,依旧哀哀诉求道:“道长,千错万错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对她不住,不曾给她个好身子,累的她一出生便要遭罪。恳请道长指点妾身怎样才能为我这孩儿渡化灾劫。无论她要受何种折磨,妾身都愿以身代之,但求我那孩儿平安无事。”

      这夫妇二人,一人跪而一人拜,只求指点迷津。那道人颇为无奈,叹了口气,“此事求也是无用。既为天意,那便非人力所能求之。贫道并无什么逆天改命的法子,不过略尽些人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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