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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情可待成追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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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大王在看什么呢?”
宫廷之事,讳莫如深,知道了不如不知道,便是因为不知人才能活的长,路才能走的远,但这绿衣女,问的如此直白,可见是个傻的。红衣女喜她心地纯良,又怜她单纯可爱,唯恐她今日不知,明日好奇又问了别人去因而生出事来,当即四下一撇,眼见无人,这才说了实话:“大王不是在看,是在等。”
等?
堂堂临渊界之主,亦是名满六界的战神。居然还有值得他等的人?
绿衣女越发好奇,试探性的猜测道:“等的是谁?十二元辰?”红衣女摇头,道:“不是。”绿衣女又问:“那是九曜星君?”红衣女摆摆手,道:“也不是。”这也不是那也不是,难不成是,“三清四帝?”红衣女叹息一句,话语中带着些许凄凉,“纵是道教至尊,也不值大王去等。”不是,不是……全不是。绿衣女当即小嘴一撅,竟还撒起娇来,拉扯着红衣女的衣袖道:“好姐姐,你快与我说嘛。”
也罢,今晚刚好当值,长夜漫漫本就难熬,不若闲话一二权当解闷,因说道:“妹妹,我且去取些吃食来,你先等我一等。”绿衣女点头说:“好。”一语甫毕,又带着七分痴相抬头望着危楼上高高在上的王。
但见他:头戴银冠,足踏银靴,身披银甲战袍。远而望之,体段峥嵘,威风凛凛。近而察之,丹凤眼,倒八字眉,神色间带着一抹忧郁,俊美奇绝。
好个潇洒美少年,皎若玉树临风。
丰神真是奇男子,耸壑轩昂美俊英。
这,如何能教人不倾心呢?
彼时绿衣女正以脱略世故,超然物外为适,全然不知人间几何,惟望着危楼上的王感叹:“若能陪伴大王左右,哪怕只有顷刻,我死亦甘愿。”
一个正想着,一个却托盘取物而来。红衣女连叫了几声:“妹妹。”绿衣女却是连理也不理,想来是一时瞧得痴了,陷了进去。红衣女见此情状,不由得摇了摇头,默道:“在这正阳宫,思慕大王的女子便说有一千个那也是少的,可大王又曾看过谁啊?”衷肠百转千回,平定后又快步移至绿衣女面前遮盖了她的视线,大声唤道:“妹妹……”
一遮,一档,一叫,真真是惊醒梦中人,绿衣女登时羞的面红耳赤,慌得那是手也不是手,脚也不是脚,半晌才吐出一句:“姐姐,你回来了。”
红衣女“嗯”了一声,旋即蹲下身来,将取来的瓜果蜜饯摆摊于地,布置妥当后,又抬头望了一眼远处的王,她甚为惋惜道:“唯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若有倾妃陪伴左右,或许大王就不会如此孤独了。
“倾妃?”
何许人也?
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还是怅望情无极,倾心还自伤?
呵,若不得倾国倾城,又怎会倾心相许?
她,应该就是大王在等的人了。
可这也说不通啊。依临渊祖制,嫔妃一旦入宫,那是非死不得出的。大王既在等,就是未死,既未死,为何不陪王伴驾?
一话接一话,一迷扣一迷,绿衣女却不急着探个究竟,反问道:“她很美吗?”红衣女眸中闪着点点星光,道:“这世上美丽的女子多了去了,但无论多么出众总归可信。而她的美丽,纵是亲眼所见,也当是醉在梦中了。”究竟是怎样的绝色佳人,竟得如此难描难绘?绿衣女不由自惭形秽,因想道:“从来英雄难过美人关了,也难怪大王喜欢。”思绪毕,又小心翼翼的问道:“那…倾妃可是异族女?因故土难离,大王恩准她返乡归家了。”
红衣女乃把眉一皱道,低声道:“她是雪族圣女。”原是临渊十族之一的贵女,那便不算是非我族类了。可这不是更奇了吗?纵是为家族荣光,也当好生侍奉大王,为何没有陪伴大王左右,反倒要大王苦等呢?但听红衣女续道:“说来,咱们大王、娘娘,本是各有婚约的。”
红衣女这么一说,绿衣女犹似坠入云中雾里,正是迷茫茫不知所以,遂问道:“这……如何结的姻缘?”话音落,又是前思来,又是后想去,半晌竟涌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大王坐拥天下,想要什么便能有什么。但倾妃?难道是她入宫后仍难舍旧爱,与旧时情郎私奔了?唉,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今上并未立后,也从不蓄婢纳妾,偌大的后宫犹似虚设一般,可见情深。若倾妃不识好歹,做下这等蠢事来,当真是……”想到此处,双眼滴溜溜一转,将嘴巴闭的牢牢的,只静静的听红衣女说话。
“千里姻缘一线牵,命里有的逃不掉,命里没的也求不来。”这话说的在理,绿衣女也点头称是,“姐姐说的不错,正所谓:‘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都是没奈何的事。”说着说着,竟险些坠下泪来。红衣女唯恐她想起伤心事,旋即调转话头,说道:“她救了大王的命,却也要了大王的命。这一生,这一世,大王是决计逃不出她的手去了。”
这又是各有婚约,又是救命之恩的,直教绿衣女心痒难耐,因问道:“姐姐,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你且快快与我道来。”
此时,红衣女不徐不疾,不快不慢,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数千年前,仙魔大战,先王为求自保,曾下旨令冰、雪、霜三族族长各自带领门人封印了整个临渊界。而倾妃之母既为雪君夫人,又为冰族圣女,自是责无旁贷。但施此术法,难免损耗元气。更何况当时她已怀有身孕,辛苦这么一遭,竟带累了腹中骨肉提前出世了。”
绿衣玉接过话茬,说道:“那便是倾妃了……”
红衣女点一点头,又道:“有一事你或许不知。雪族夫人的姐姐,也是冰族圣女。”
绿衣女“咦”了一声,问道:“素来一族之中也只有一位圣女,冰族为何立下两位来?”
“听闻这对姐妹极重骨肉亲情,不忍因大位之争伤了手足之谊,是以在此事上你谦我让。冰族主君大喜之下便将两个女儿都立作圣女。这居长的嫁去了霜族,为幼的便嫁去雪族。二人皆为君夫人。”
原来,当年霜君夫人得知妹妹分娩后,真个是欢喜不尽,顾不得元气未复,玉体羸弱,便急匆匆去了妹妹处。
谁知一见了妹妹,却是大吃一惊。
将将得子,为何没有半点初为人母欢喜,还悲戚戚啼哭不止?霜君夫人见此情状,犹似丈二的和尚,正是摸不着头脑。当下也顾不得那么许多,只一个劲的安抚劝慰,道:“你才生了孩子,尚在月中,必得好生将养才是,这般哭仔细伤身。”
此时雪君夫人早已是哽咽不能成语,呜咽不能作话,霜君夫人还以为她受了什么委屈,一下子便着了急,“可是谁给你气受了?你快些告诉我。即便我不能为你做主,还有爹爹在呢。”见她哭,她也哭,姐妹俩抱头哭作一团,好半晌雪君夫人才道:“姐姐,我……我……”话未了,又没个所以然,霜君夫人一跺脚,忙问:“究竟是怎么了?你快些与我说啊。”一面说着,一面掏出帕子替妹妹抹泪,但听她柔腔细语轻声道:“快别哭了,我可是心疼。”
但她如何能不伤心呢?
添丁进口本是喜事。可她所诞下的却是一个连哭都不会的婴孩。一落地稳婆还当是个死胎,但一探孩子鼻息却还有微弱的呼吸。
这死不死活不活的,当真教人犯难。说是救,大夫看了无数,皆是统一的口径:“圣女只怕是难以养活,纵是养的大日后也是汤药不离口。”说是埋,可孩子还尚未死绝,做父母的如何舍得?
雪君夫人将前因后果这么一说,纷涌糟乱的心绪也越发按耐不住,大哭道:“姐姐,我好怕她会离了我……”言罢,又是捶胸顿足,又是咬牙切齿,“都是我不好,把她生成这样。”
“不中用,不中用,全不中用。天下的好大夫多了去了,几个庸医胡言乱语几句,信他什么?你莫急,我这便将霜城的大夫全部找来,咱们一个一个的瞧。我便是不信了,就找不出一个得用的来治我甥女的病。”
说时迟,那时快。
霜君夫人可是个利落的,也就一炷香的功夫,不仅将霜城的杏林圣手找了来,连冰城的也找了来,可大夫一个个瞧过,却个个皆是束手无策。
道尽途穷,已是无路可走。雪君夫看着怀中肉肉的,小小的一团,何止是肝肠寸断,简直是心如死灰,“娘对不起你,保不得你生前,更保不得你死后。”
可怜女儿生来便在死路上徘徊,一朝去了也进不得祖坟,入不了家门。纵然高门大户对待早夭之子不似寻常百姓那般随意轻率,但所谓的体面也不过是好看罢了,终究还不是要做得那瓢泊无依之鬼。
这叫为娘的如何忍心?
母子一场,亲缘难断。
而今,唯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雪君夫人紧抱着怀中的骨肉,一瞬不瞬的瞧着,看着。也是,头悬利刃,不知何时便要落下。如今,看一眼就少一眼,能看时就且看吧!
横竖事已至此,还有何好顾及的。
彼时,霜君夫人默运芳衷,细思量,暗忖度,道:“妹妹如此割舍不下,我需想个法子让她少伤心些才是。纵有一日这孩子去了,她想起女儿,也不至于没个奔头。”思绪毕,眸中倏然一亮,似是有了法子,“妹妹,咱们姐妹打小便好,自从你怀了这个孩子,我心里便有了个主意,一直未曾说。如今,姐姐便直言不讳了。”
雪君夫人还当姐姐要开口来劝,因说道:“姐姐有话但说无妨,妹妹洗耳恭听。”
“咱们姐妹打小就好,如今何不再好些。况且,我有子,你有女,不若再结个儿女亲家,亲上加亲,也好为我这甥女冲上一冲。说不定这一冲啊,也便好了。”
一听这话,雪君夫人哪里还能按捺的住,慌的身子打颤,张口便是要说:“不行,姐姐。润珏是我的亲外甥,我不能害了他一生一世。”说着说着,一咬唇,垂下了头,低声道:“这是我儿的命,我认了就是。”
这姐妹二人生在一处长在一处,自有一股心灵相通之意,雪君夫人哪能不明白姐姐的心意,只是此事非轻,她不肯答应,刚要开口请辞,霜君夫人却抢了她的话头,“且不说冰雪霜三族世代交好互有姻亲,单是你我姐妹的情分,你的女儿也是要嫁了我儿的。妹妹若不肯允婚,便是将你我的情义看的轻了。依我之见,甥女若是养的大,一切皆大欢喜,待两个孩子长成后便续嫁娶之约。成婚后,我必将甥女当做亲生骨肉一般疼爱,绝不亏了她半分。至于生养之事……”略一沉吟,顷刻间又有了主意,因续道:“如是我这儿媳命中子息单薄,那我便为润珏另续婢妾,日后生子也记在我这甥女的名下,必不叫她膝下寂寥。”
雪中送炭尤为稀,锦上添花也只是好看,似霜君夫人这般危时不离,难时不弃可算是弥足珍贵了,但听她说道:“生,我霜族便娶作人妇。死,便教润珏捧着他妹妹的骨灰迎回家去。无论如何都是我的儿媳。”
姐姐千金一诺,雪君夫人眸中的泪是止也止不住,可感动归感动,轻重还是分得清楚,只见她一颗头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拜辞恳求道:“姐姐,我不能……”
“好了,你不要总惦念润珏,也要想想我那儿媳。这孩子命苦,将来若不嫁了我儿,嫁去别家你能放心?”霜君夫人紧握着妹妹的手,眸中也闪着点点泪光,她带着十分的愧疚抚着妹妹的面庞,又低头看了看甥女,呜咽道:“都是姐姐不好,未曾好好照料你,连累你们母女不得安生,你便放心将女儿托付我儿吧,就当是为我稍减罪孽了。”
可这与姐姐有什么干系。
施展封印之术时,姐姐已然是百般照顾了,哪里能怪。怪也只能怪自己学术不精,道法浅薄,这才带累了孩子。若是怨天尤人,那便是不识好歹了。当下摇着头,一个劲的说:“不是的,不是的……”
“你不肯答应,可是要姐姐跪下求你?”说罢,还真跪了下去。
这可如何使得?雪君夫人慌的将孩子丢给了乳母,也倒身下拜。姐跪妹来妹拜姐,在场之人无不亦步亦趋俱皆伏俯尘埃。这居长的不改初衷,为幼推辞不肯,渐成僵局。
最终,霜君夫人说了一话,“咱们姐妹,不分彼此的。你之伤何尝不是我之痛?从小到大,你什么都肯听我的,这次也依了我吧!”
看来这朽木也是要成舟的,雪君夫人再不能辞,便应承了下来。
自此后,这病弱之女,由冰雪霜三族共同抚育,倒也勉强养成了个半大孩子。只是她素体孱弱,时常肯病。境宁四百二十三年隆冬,一病又是不起,因而大夫看了无数。最后,也只得一句:“春日里万物复苏,唯圣女难现生机。”
得此噩耗,雪君夫妇,一个是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一个是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可再怎么伤心,还是要为孩子做些实事的,雪君因说道:“昨个,我去大姨府上坐了坐,她那边已然悄悄备下了。待孩子去后,咱们两家选个黄道吉日就把她送过去吧。”丈夫口中所指便是冥婚,雪君夫人焉能不知,只是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唯一个劲的点头。雪君深吸了一口凉气又缓缓吐出出,旋即语重心长的道:“这孩子自小缠绵病榻,咱们也是这不许,那不许的。如今,也没什么好忌讳了,她想怎样那便怎样吧!夫人且问问女儿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就当是你我为孩子再尽点子心意。”
夫既有命,妻焉敢不从。
一抹泪,便去了女儿处。
可怜她这个女儿自小聪明伶俐,又极是乖巧懂事,偏生命薄。但生死天定,黄泉路上哪分老少?
如今生死离别在即,怎能不教为人母的心、肝、脾、肺、肾俱为之震动?然再痛,还是要发泣血音来问,但话还未说出口,女儿自己便说话了:“娘亲,孩儿想去上元灯会逛逛,好不好?”
须知,上元灯会烟火气重,难免损她元气,可如今?唉……横竖过了这个冬日便要消亡,父母还有何事不能应她。雪君夫人强忍着泪,点一点头,道:“去去去,到时候把你姨母、哥哥一起叫上,咱们好生热闹热闹。”
话虽这么说,但如何能够?女儿犹似朽木死灰一般,连动也不能一动,哪能去得?
没奈何,只好聚集府中医官,商讨对策。只是这末路春花,几近凋零,着实也没什么好的法子,不过取得几株人参或削成片、或炖成汤,吊得一口气罢了。故而去到上元灯会上也只是略逛了逛。好在,雪君夫人细心,提前在一酒楼订下一飞檐翘角,外露突兀的雅室来以便观景。谁料才玩闹一会,楼下便乱哄哄的吵闹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