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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筛查结 ...

  •   筛查结束之后,陈诗艳去了母亲的病房。

      推门之前她往护士站的方向看了一眼——值班护士在低头翻病历,陈锦文不在。

      母亲的精神比上周好一些,能认出她,还问了她开学的事。

      她把削好的苹果放在床头柜上,说下次来带八宝粥。

      从医院出来,她坐公交去了老宅。

      老宅在城南,一栋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旧楼。

      父亲去世后房子一直空着,母亲住院后更没人打理。

      她推开书房的门,蹲下来,手指摸到第三块地砖的右下角。

      水泥是松的,和杨深凌说的一模一样。

      她把信封取出来,没有打开,放进了自己随身的包里。

      然后她锁好门,坐公交回学校。

      到校门口的时候,天还没黑,但太阳已经偏西了。

      杨深凌站在路牌旁边,帆布袋里多了一瓶水,花店围裙叠得整整齐齐塞在里面——她下午又去了趟花店。

      陈诗艳走过去。

      杨深凌没有问。

      她只是把水递过去,然后说:“先去搬行李。”

      她们去了一趟宿舍。

      陈诗艳从床底拖出那个行李箱。

      杨深凌接过拉杆。

      下楼的时候,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一级一级地磕过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诗艳跟在后面,没有说话。

      阳光从梧桐叶之间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

      陈诗艳忽然放慢脚步,和杨深凌并肩。

      “你说过,你试过很多次,死了很多次。”她的声音很轻,没有看杨深凌。

      “你死了几次。”

      “六十六次。”

      陈诗艳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是第几次。”

      “第六十七次。”

      陈诗艳沉默了。

      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响。

      走了几步之后,她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点。

      “你认识我,不止这一辈子。你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救过我多少次。”

      不是问句。

      是确认。

      “每一次。”

      陈诗艳停下脚步。

      她低下头,睫毛垂下来。

      阳光从梧桐叶之间漏在她肩膀上,她的影子在地上停住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

      她重新抬起头,眼尾有一点发红,但没有哭。

      “走吧,”她说,声音有一点哑,“带我去你住的地方。”

      杨深凌拉着行李箱,朝校门口走去。

      陈诗艳跟在她旁边,走了几步,忽然问:“你租的房子,真的有阳台吗。”

      “有。能看到梧桐树。”

      “和食堂门口那棵一样吗。”

      “不一样。那棵比食堂门口的细一圈。叶子的颜色更浅。”

      陈诗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很轻,很短,像是被风吹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记住了。”

      “嗯。”

      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她们没有打车。

      老小区离学校不远,走路半小时就到了。

      杨深凌在前面领路,陈诗艳跟在后面,行李箱的轮子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低沉的滚动声。

      沿路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但还没有落。

      到了出租屋,杨深凌把行李箱拖进主卧。

      陈诗艳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

      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但擦得很干净的窗户。

      阳台不大,刚好能站一个人。

      街角那棵梧桐树就在正对面,叶子比食堂门口的浅一个色号,和杨深凌说的一模一样。

      “你真的记住了。”她说。

      杨深凌没有回答。

      她在厨房里烧了一壶水,把两只碗冲洗干净。

      陈诗艳没有追问。

      她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发呆。

      杨深凌端了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

      两人各自喝了半杯水,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天光从浅蓝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紫。

      陈诗艳靠在沙发扶手上,闭上了眼睛。

      她没有睡着。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盯着那片晃动的影子,盯了很久。

      杨深凌从次卧拿出那条薄毯,盖在她身上。

      杨深凌把行李箱拖进主卧,出来打开厨房的灯。

      厨房很小,灶台上放着一口新的炒锅和两只碗。

      两只碗不是一套的——一只是纯白色,一只是蓝色带小花。

      杨深凌拿起蓝色那只,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放在沥水架上。

      陈诗艳靠在厨房门框上看她,忽然说:“你洗碗的样子,像是做了很多次。”

      杨深凌把纯白色那只也冲了一下,放在蓝色旁边。

      “你以前打饭用的是蓝色碗。你说蓝色好看,白色太普通。”

      “然后你就记住了。”

      “嗯。”

      陈诗艳走进厨房,拿起那只蓝色碗,放在手里转了转。

      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洗得很干净,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她把碗放回原处,和白色的那只并排。

      “明天我去买一双筷子。蓝色碗配蓝筷子。”

      “好。”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安静。

      陈诗艳把自己的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杨深凌去了花店换水剪枝。

      傍晚她回来的时候,厨房里亮着灯。

      陈诗艳炒了两盘菜——番茄炒蛋和糖醋里脊。

      她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两端,沉默地吃完了这顿饭。

      番茄炒蛋放了糖。

      杨深凌没有说好吃,但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

      陈诗艳洗完碗之后,坐在阳台上发了一会儿呆。

      杨深凌没有打扰她,只是把客厅的窗帘拉上,把茶几上的花瓶换了个位置——靠近阳台,能让陈诗艳从卧室出来时第一眼看到那两支快要谢了的百合。

      晚上九点。

      杨深凌把主卧让给了陈诗艳,自己睡次卧。

      次卧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窗帘是旧的,拉上之后还能透进街灯的光。

      她躺在床上,没有开灯。

      手腕上那串朱砂佛珠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她只在睡觉时摘下来。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陈诗艳还没睡。

      过了一会儿,她敲了敲次卧的门。

      “你睡了吗。”

      “没有。”

      她推开门,穿着杨深凌借她的睡衣,袖子长了一截,她卷了两道。

      手里拿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

      她把信封放在杨深凌的床上,然后坐在床边。

      “这是我在老宅书房的地砖下面找到的。”

      她的声音很平,但手指按在信封上的时候,指尖微微发白。

      “今天下午,见完他之后。校医院那边正好安排了入学筛查,就在市第三人民医院。筛查结束后有一段自由时间,我回了趟老宅。书房还是以前的样子,第三块地砖右下角,水泥是松的。我妈住院前跟我说过这个位置,我一直没去碰。今天去碰了。”

      她停了一下,抬头看着杨深凌。

      “和你在食堂说的一模一样。我拿到了。”

      杨深凌坐起来,没有伸手去拿信封。

      她知道里面是什么——一份复印件,陈远洲公司被非法收购前的最后一笔转账记录。

      公章是陆氏集团的子公司,签字人是陆东霆的父亲。

      原件早就被销毁了,这份复印件是陈远洲死前藏进老宅书房地砖下面的。

      “你想看吗,”陈诗艳说。

      杨深凌接过信封,没有打开,把它放在枕头旁边。

      和她口袋里那枚硬币、那瓣百合放在一起。

      陈诗艳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她的右手拇指又摸上了左手腕内侧那颗小痣,轻轻摩挲着。

      比三天前好了一点——之前她摸那颗痣的时候,指甲会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痕。

      现在没有了。

      “你之前说的第三件事,”她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杨深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床上下来,赤脚站在地板上,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

      街灯的光漏进来,刚好照在陈诗艳的侧脸上。

      “你父亲的公司,不是经营不善倒闭的。是被陆家吞掉的。”

      她开始说。

      语速不快,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大理石上刻字。

      陆东霆的父亲如何设局,合伙人如何撤资,收购如何变成吞并。

      律师如何拒绝,警察如何推诿,媒体如何沉默。

      沈赫杰如何在她十六岁时黑了她的家庭电脑。

      最后是她的父亲——不是自杀,是裴季磊在那天晚上去了她家。

      第二天早上邻居发现他倒在书房里,煤气中毒。

      警方判定是意外。

      她说完的时候,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掠过陈诗艳的脸,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陈诗艳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停在左手腕那颗小痣上,没有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陆东霆来校门口找我,不是为了见我。是为了确认我手里有没有证据。”

      杨深凌没有纠正她。

      陆东霆来校门口,不是为了确认——证据的事他自己会查。

      他来,是为了开始。

      把自己植入她的视野,让她记住他的脸,让她在接下来的每一次偶遇中都想起这句“我想和你聊聊”。

      但杨深凌没有说出口。

      陈诗艳需要的是愤怒,不是精准。

      愤怒能让她站稳,精准不能。

      “沈赫杰从高二开始监视我,因为我爸是在我高二那年去世的。两年。他藏在我旁边整整两年,我一直以为他只是个不爱说话的邻居哥哥。”

      她停了一下,右手拇指又摸上了左手腕那颗小痣。

      “陈锦文——每次我去探视,他都在。每次。他对我说的话都很得体,很温和。但他说那些话的时候,看我的眼神——不像医生在看家属。”

      她抬起头。

      “他也在那六个人里。对吗。”

      “对。”杨深凌说,“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科室主任,每次你去看你母亲,他都在场。他跟你说的话永远恰到好处——让你觉得他在关心你,在帮你。你觉得那只是例行公事吗。”

      陈诗艳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不是。他从来没有让我觉得那是例行公事。这才最奇怪。”

      “他要什么。”

      “他要的不是东西。”杨深凌说,“他要的是你。”

      陈诗艳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腕那颗小痣。

      从小她紧张的时候就摸它,害怕的时候也摸它。

      现在她的拇指停在上面,没有动。

      过了很久。

      她开口了。

      “他们是一起的——对不对。沈赫杰,陈锦文,陆东霆,还有另外那三个。他们迟早会凑到一起。对吗。”

      “是。”

      陈诗艳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信封拿了回去,握在手心里,然后站起来。

      “我先睡了,”她说,“明天早上我去买鸡蛋。”

      她走到次卧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杨深凌。

      “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

      杨深凌站在窗边,听着隔壁房间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下来。

      她拿起枕头旁边的佛珠,重新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隔壁房间的灯灭了。

      又过了几分钟。

      然后她听到了。

      门锁弹开的声音。

      电子门禁自动开锁时,锁舌收回发出一声短促的“咔”。

      她住了三天,每次用手机App开门都能听到这个声音。

      但这一次,没有人站在门外按铃,没有人刷卡,没有任何预兆。

      她猛地转身推开次卧的门,冲进走廊。

      主卧的门开着。

      床空着。

      被子掀开一角。

      陈诗艳的手机掉在床边的地板上,屏幕还亮着。

      她转身看向玄关。

      正门虚掩着。

      杨深凌冲回玄关。

      门没有关紧,但锁体本身没有撬痕,门框没有变形。

      不是暴力破门。

      她的目光扫过门框上方——电子门禁面板的指示灯在闪烁,不是正常的待机频率。

      这栋楼统一装了电子门禁,每户的门锁都联网。

      他开了锁。

      从正门走进来,像回自己家一样。

      她转身跑回次卧,背上帆布袋。

      手伸进去,指尖碰到剪刀的金属柄——凉的,和硬币、佛珠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都在。

      她拉开门,反手把门带上,冲进楼梯间。

      沈赫杰的地址,她在第26次轮回就记下了。

      七星路23号,4栋901,离这里大约二十分钟车程。

      她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路线,然后掏出手机约了一辆网约车。

      她跑到一楼,推开单元门。

      巷口有一辆黑色轿车正在转弯,尾灯在夜色里划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

      车速不快,但很稳。

      太远了,看不清车牌——但她知道那辆车。

      第26次,她见过他开同款车型。

      沈赫杰不开豪车,不开跑车,他喜欢开最普通的黑色轿车,底盘低,引擎声小,停在路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她没有追。

      她知道他往哪个方向开——七星路。

      他一定会回那间公寓。

      她掏出手机约了一辆网约车。

      九月的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

      手腕上的佛珠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碰在帆布袋的拉链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报出地址。

      窗外梧桐叶还在响。

      沈赫杰的动作比她想得要快。

      但她对他的了解,是六十六次轮回攒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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