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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01     杨 ...

  •   杨深凌站在901的门口,没有敲门。

      她感觉到了——那种被人在暗处注视的、微凉的、像针尖抵在皮肤上的感觉。

      她抬头。

      门框上方有一个极小的摄像头,黑色,比指甲盖还小。

      安装角度很低,像是特意要拍到来访者的脸,而不是头顶。

      她对着镜头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沈赫杰。开门。”

      扬声器里传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滚。”

      “开门。”

      “不开。”

      “那我就砸门。”

      “那你砸。”

      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讥讽。

      “砸一下,物业保安五分钟就到。你不怕被带走,尽管砸。”

      杨深凌沉默了一秒。

      他说的是真的。

      这栋公寓有二十四小时保安,楼道里有监控。

      她没有工具,没有物理上的优势。

      砸门只会让自己被带走,而陈诗艳还在里面。

      脑海里忽然跳出一行字。

      没有任务提示,没有建议方案——只是一句极简的事实陈述。

      【她在睡。没有外伤。呼吸平稳。】

      杨深凌盯着那行字。

      系统主动给她情报——自从她单方面解除建议权之后,这是第一次。

      它在看她。

      它一直在看她。

      她没有回应。

      但她攥紧的拳头松开了一点。

      就在这时,电梯间的门开了。

      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

      苏时越提着便利店袋子走出来,准备拐向902,然后停住了脚步。

      他侧头看到了站在901门口的杨深凌。

      “杨深凌?”

      他走近了几步,借着灯光认出了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个朋友住这里。”杨深凌说。

      她没有多说,苏时越也没有追问那个朋友是谁。

      “我就住隔壁。”他往上提了提手里的袋子,“902。去便利店买了点宵夜。”

      苏时越。

      文学院的年轻讲师,教她和陈诗艳所在班级的专业课。

      她在第54次轮回中记下了这个名字。

      那一次,他被李傅程毁掉了。

      不是□□上的,是学术上的。

      一份伪造的论文抄袭指控,一个来路不明的“证人”在学术道德委员会上做了伪证,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风暴在校园论坛上发酵。

      苏时越从一个备受学生爱戴的年轻讲师,变成了一个被同行唾弃的“学术骗子”。

      他的论文被撤稿,他的教职被暂停,他的名字在校园论坛上和“造假”两个字绑定在一起。

      他的父亲是省教育厅副厅长,母亲是退休纪检干部。

      但在那一刻,他的家庭背景救不了他。

      学术体系内的规则,李傅程比他玩得更熟练。

      教授要毁掉一个讲师,不需要任何人的批准。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李傅程得手。

      “苏老师,李傅程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

      苏时越侧头看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但很快被某种职业性的谨慎取代。

      “怎么忽然问这个。”

      “我有个学姐想选他的课。想提前了解一下。”

      苏时越沉默了片刻。

      走廊的声控灯在两人沉默时自动熄灭了,只剩安全出口指示灯幽绿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

      “他学术能力不错,但竞争意识很强,不太喜欢和他同一个方向的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果你那位学姐只是想修个学分,选他的课不是最轻松的选择。”

      他没有说更多。

      杨深凌也没有追问。

      “谢谢苏老师。”

      苏时越点了点头。

      “需要帮忙的话,敲902的门。我睡得晚。”

      他看了一眼901紧闭的门。

      “901的住户我不太熟,只见过几次。你朋友……早点回去。”

      他转身走到902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门锁发出一声很轻的金属摩擦声,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走廊的声控灯再次熄灭。

      杨深凌靠在墙上,看着901紧闭的门。

      摄像头还在工作,指示灯一明一灭。

      她知道沈赫杰还在看她。

      她对着摄像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着。

      不是请求。

      不是威胁。

      是陈述。

      901室内。

      沈赫杰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走廊摄像头的实时画面。

      他看到了杨深凌靠在墙上时那个口型。

      等着。

      他盯着屏幕上她的脸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陈诗艳现在睡在他的床上,盖着他的毯子,睡相很差。

      毯子被蹬掉了一半,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只蜷在陌生角落里的猫。

      他走进卧室,把滑到地上的毯子捡起来,重新盖在她身上。

      然后他在床边坐下,看着她的脸。

      她的睫毛很长,呼吸平稳,嘴唇微微张着。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侧脸。

      她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很暖。

      他脱掉外套,在她身边躺下,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动了一下,他立刻停住。

      过了几秒,她没有醒。

      他把手臂收紧了一点,闭上眼睛。

      他不打算做什么。

      他只想这样抱着她,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

      明天她醒来时第一个看到的人,是他。

      走廊的声控灯再次亮起。

      902的门开了。

      苏时越换了家居服,看到杨深凌还靠在墙上。

      他没有意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坐吧。走廊里凉。”

      杨深凌看了他几秒。

      他的眼神很坦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味。

      她站直身体,离开那面靠了很久的墙,走进了902。

      客厅不大。

      书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参考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单人沙发靠墙放着,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

      “随便坐。”苏时越把书桌上的咖啡杯收走,“要喝水吗。”

      “不用。”

      杨深凌在沙发上坐下。

      睡意忽然涌上来——不是疲惫,是本能。

      她的身体在66次轮回中学会了一件事:在确认陈诗艳暂且安全的间隙,抓紧休息。

      她从手腕上摘下那串朱砂佛珠,放在沙发扶手上,然后侧躺下来,闭上了眼睛。

      她在意识深处冷冷地唤起系统。

      陈诗艳出任何事,叫醒我。

      没有文字回复,但她知道它在听。

      “苏老师,我睡一会儿。她出房间之前,我要站在901门口。”

      苏时越看了她一眼,没有问“她”是谁。

      “需要我几点叫你。”

      “天亮之前。”

      “好。”

      苏时越关掉客厅的顶灯,只留书桌上那盏台灯。

      他在转椅上坐下,翻开讲义,翻页的声音压得很轻。

      窗外的天际线从深黑变成深蓝,又变成浅灰。

      九月末的夜不算长,但足够一个疲惫的人完成一段她需要完成的睡眠。

      而杨深凌真的睡了一觉。

      没有辗转,没有噩梦,睡得很沉。

      苏时越翻到讲义的第三部分时,抬起头。

      窗外泛起了鱼肚白。

      他合上书,没有叫醒她。

      让她再睡一会儿。

      杨深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沙发扶手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斑。

      那串朱砂佛珠还搁在她手边,珠子被光照得微微发温。

      她坐起来,花了几秒确认自己的位置。

      苏时越的沙发。

      苏时越的茶几。

      苏时越的台灯还亮着。

      苏时越坐在书桌前,已经换了正装,正在把讲义收进公文包。

      他拿起保温杯,侧头看了她一眼。

      “早。”

      杨深凌把佛珠重新绕在手腕上。

      “你没有叫我。”

      “嗯。”

      她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说:“今天有课吗。”

      “有。”

      “我第一节在十点。”他顿了一下,“这个时间,从这儿走过去来得及。”

      杨深凌站起来,把薄毯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

      “谢谢。”

      苏时越把保温杯放进公文包侧袋,从桌上拿起钥匙。

      杨深凌推开门,走进走廊。

      901的门还是关着的。

      杨深凌靠在昨天那面墙上,等。

      天已经大亮,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长长的光斑。

      八点零三分。

      901的门锁响了。

      陈诗艳推开门,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明显不是她自己的卫衣——太大,袖子长了一截。

      她的头发有些乱,但没有受伤。

      她的表情在看到杨深凌的瞬间从茫然变成震动。

      “你昨晚一直在这里。”

      不是问句。是确认。

      杨深凌没有回答。

      陈诗艳沉默了几秒。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来。”

      “不会。”

      “骗子。”

      杨深凌拉起她的手,带她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陈诗艳开口。

      “他没有碰我。只是——”她没有说完。

      “我知道。”

      陈诗艳没有再说话。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楼下的梧桐叶还在沙沙响。

      她们一起走进九月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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