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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硬币   食堂一 ...

  •   食堂一楼的挂钟指向十二点零三分的时候,陈诗艳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杨深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摆着两份套餐。

      她挑的位置靠窗,但不在窗边;靠墙,但不在墙角;视野能覆盖食堂的三个入口,背后是一根承重柱。

      这是她死过太多次之后学会的本能——永远不要让自己暴露在超过一个方向的目光里。

      陈诗艳站在门口张望了三秒,然后看见了她。

      不是因为那个位置显眼,而是因为杨深凌的眼睛正在看她。

      那双猫眼,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在食堂嘈杂的人声里,安静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墨玉。

      陈诗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来了。”

      “嗯。”杨深凌把其中一份套餐推到她面前,“糖醋里脊,番茄炒蛋,米饭二两。你高中食堂的招牌菜,你吃了三年。”

      第23次,她和陈诗艳做过同桌。

      陈诗艳端着糖醋里脊在她旁边坐下,她问了一句“你天天吃这个不腻吗”,陈诗艳说“习惯了,高中吃了三年”。

      那是第23次,她还没学会在食堂挑角落的位置,陈诗艳也还没见过陆东霆的迈巴赫。

      她们还能一起吃午饭。

      陈诗艳低头看着餐盘,表情很复杂。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杨深凌拆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自己那份,“先吃饭。你从开学典礼到现在没吃东西,低血糖会影响你的判断力。我需要你清醒。”

      陈诗艳没有动筷子。

      她盯着杨深凌,像是在观察一个解不开的谜。

      “你说有人要害我。六个男人。我能不能问——”

      “陆东霆。沈赫杰。陈锦文。裴季磊。李傅程。雷贺渊。”

      杨深凌把这六个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背课表。

      “六个,一个不少。你想问他们的名字,我告诉你了。”

      陈诗艳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确实想问这个,但她还没开口。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她后背发凉的事——正常人不会在第一次见面时把六个陌生人的名字像背课表一样报出来。

      除非她真的见过。

      除非这六个人真的存在。

      但紧接着,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六个名字。

      其中一个她认识——陈锦文,她母亲的主治医生。

      还有一个,沈赫杰,那是她的邻居哥哥,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他们怎么会在那六个名字里?

      她的后背比刚才更凉了。

      “你怎么——”

      “我说了你也不信,”杨深凌夹起一块糖醋里脊,“所以先吃饭。”

      陈诗艳看着她吃了好几口,终于也拿起了筷子。

      不是为了给对方面子,而是因为她真的饿了。

      开学典礼从九点半开到十一点半,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脑子里一直想着那双猫眼,以及那句“你会家破人亡,身败名裂”。

      她想知道那双眼睛背后藏着什么。

      想知道为什么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会用一种“我已经活了好几辈子”的眼神看着她。

      “你之前说,”陈诗艳低头扒饭,声音闷闷的,“我如果上了那辆黑色迈巴赫,我的人生就完了。”

      “不是完了,”杨深凌纠正,“是被拆得很麻烦。我用的词是‘麻烦’。”

      “你到底经历过什么?”

      杨深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经历过什么?被保镖从背后扭断脖子,被黑客打断手腕,在别墅地下室咽下最后一口气,在精神病床上忘记自己的名字,被一群学生堵在巷子里踢断肋骨,被一把断刃捅进胸口,被推下楼梯伪装成意外,在出租屋里被反向追踪后一枪毙命,在水里被按到断气,被一辆救护车撞飞在南方小城的傍晚。

      她经历了六十六次。

      “吃过很多顿饭,”她说,“没吃饱过。”

      这不是陈诗艳想要的答案,但她从这个答案里听出了某种东西。

      一种被压缩到极致的、不肯示弱的疲惫。

      “好,”陈诗艳放下筷子,坐直身体,“我信你。”

      “这么快?”

      “不是信你说的话。是信你的眼睛。”陈诗艳看着那双猫眼,一字一句,“你这双眼睛,不像骗子的眼睛。像逃兵的眼睛——逃了很远的路,回来找援军。”

      逃兵。

      这个词从她嘴里蹦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一个文学院的新生不该用这种词,但她找不到更准确的了。

      杨深凌的筷子尖抵在餐盘上,静止了一秒。

      逃兵。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还挺准。

      她低头看着餐盘里的番茄炒蛋,红色的番茄,黄色的蛋。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快,是重。

      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门。

      她已经很久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了。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宿主。】系统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刚才的情绪波动指数上升了17%。】

      杨深凌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学会在别人感动的时候闭嘴。”

      【感动?你感动了?我可以记录这个时刻吗?】

      “不能。”

      【好的。我已经记录了。】

      杨深凌决定不理它。

      她抬起头,对陈诗艳说:“你现在信我,但还不够信。那六个名字你刚才听到了。其中有两个,你已经认识了。你母亲的主治医生,就是其中之一。你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哥哥,也在其中。”

      陈诗艳的脸刷地白了。

      她的手开始发抖,从指尖一路抖到手腕。

      然后她猛地站起来,餐盘被撞得滑出几厘米,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你调查我?”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旁边的几个学生转过头来看了一眼,“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知道我妈——你为什么知道我家的事——你——”

      “我没有调查你。”

      杨深凌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她仰头看着站起来的陈诗艳,那双猫眼里没有慌张,没有心虚,只有一种沉到底的坦荡。

      “那你怎么可能知道这些!”

      陈诗艳的眼眶红了,不是想哭,是愤怒。

      一个陌生人,认识了还不到一天,把她的家庭、她母亲的病情、她青梅竹马的名字,像列清单一样一个一个摆在她面前。

      这比被人跟踪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接近我有什么目的?”

      “我接近你,是为了救你。”

      “救我需要知道我妈住哪个医院吗?”陈诗艳后退了一步,膝盖撞到了椅子,但她没有坐下。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声音开始发颤。

      “你是不是和他们一伙的?你告诉我这些,是不是想让我怕你?让我依赖你?你到底——”

      “陈诗艳。”

      杨深凌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大声叫,是很轻地叫。

      和她推开阶梯教室的门、站在她面前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陈述。

      陈述一个她已经重复了六十六次的、坚定不移的事实。

      “如果我伤害你,”杨深凌说,“我不会坐在这里等你。我会在你不知道的时候下手。你怕我是对的。你应该怕。你应该怕任何无缘无故对你好的人,因为你已经被人盯上了。但你不需要怕我。”

      陈诗艳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

      食堂的嘈杂声像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她们裹在这个角落。

      几个学生又看了她们一眼,但很快转了回去——两个女生吵架而已,没什么好看的。

      过了很久。

      大概有半分钟那么久。

      陈诗艳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她没有坐下,但她也没有走。

      “我妈的病……”她的声音还在颤,但已经不是愤怒,是某种被压住的恐惧,“他做了什么?”

      杨深凌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知道这一轮陈锦文是否已经接手了这个病人。

      但她想起了第43次轮回。

      那次陈诗艳坐在精神病房的水泥地上,指甲里嵌满了灰,对她说:“我妈住院之前告诉过我老宅书房地砖的位置。我回去看了。水泥是松的。杨深凌,你说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但我知道得太晚了。”

      那是第43次。陈诗艳已经失去了母亲,也即将失去自己。

      “他早就见过你。”杨深凌说。

      “在你母亲住院之前。在开学之前。”

      “你在明处,他在暗处。”

      “你母亲入院的那天,他翻到病历上的家属签名,看到你的名字。”

      “他觉得这是缘分——他最喜欢的那种缘分。”

      “从那以后,他就把你母亲当成牵住你的线。”

      “他会告诉你,你母亲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需要更好的治疗方案。他有这个能力。”

      “代价是——你。”

      陈诗艳的右手不自觉地摸上左手腕内侧。

      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

      她从小就摸,紧张的时候摸,害怕的时候也摸。

      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未必察觉,但杨深凌看到了。

      “还有你那个邻居哥哥,”杨深凌继续说。

      “你以为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宅,但他一直在监控你的手机。”

      “你的通话记录、微信消息、外卖订单、深夜刷过的每一条微博,他都知道。”

      “他已经监视你两年了。从你高二开始。”

      “还有第三件事。你父亲出事前在老宅书房的地砖下面藏了一份证据。第三块地砖的右下角,水泥是松的。你母亲在被送进医院之前,应该告诉过你具体位置。三天后学院安排入学筛查,那是你能安全回老宅取出来的机会。”

      陈诗艳的呼吸变得更急促,但她这次没有后退。

      她的右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左手腕内侧那颗小痣。

      “你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我。”

      “因为你今天承受的已经够多了。”杨深凌把餐盘往前推了一点,“坐下。把饭吃完。三天后你会见到陆东霆。等你见到他,确认我说的是真的,再来问我你想问的。”

      陈诗艳没有动。

      她站在原地,看了杨深凌很久。

      那双眼睛又圆又亮,眼尾微微上挑,像猫。

      里面的红血丝比上午更多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陈诗艳忽然问,“你和我非亲非故,你为什么要管我的事?你图什么?”

      杨深凌说:“我在原剧情里,是你的同班同学,出场三行字的路人甲。你没对不起过我,也没帮过我。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前缘。”

      “那你为什么——”

      杨深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餐盘。

      糖醋里脊已经凉了,米饭还剩半碗,番茄炒蛋被她挑到一边。

      她想起一个画面——第66次,陈诗艳在花店里举着一束百合,笑得眼睛弯弯的,说:“杨深凌,等我们彻底安全了,我要开一家花店。”

      然后救护车撞过来。

      她没来得及告诉她,那个名字其实很好。

      玫瑰不跑。

      她很喜欢。

      “因为你的花店,”杨深凌说,“名字还没取好。你说等安全了,要开一家花店,让所有被坏人盯上的红玫瑰都可以来躲一躲。你说花店的名字要叫——”

      她顿了顿。

      “算了。反正是个没取好的名字。”

      陈诗艳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句话比之前所有的警告都要让人难过。

      “你以前认识我,”陈诗艳说,声音很轻,不是质问,是确认,“对不对?不是这辈子。是——上辈子,或者别的什么。你认识我,你见过我,你跟我一起跑过。对不对?”

      杨深凌没有回答。

      对。

      六十六次。

      你穿过很多颜色的裙子——紫色的,白色的,蓝色的。

      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初见时那条紫色连衣裙的样子。

      每一次我都没能救你。

      她在心里说。

      但这一次不会了。

      “对。”她只说了一个字。

      陈诗艳没有再问。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筷子,开始吃那份已经凉了的糖醋里脊。

      一口一口,吃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吃完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杨深凌。

      “三天。我等你三天。但三天之后,如果你说的那个男人没有开黑色迈巴赫来——”

      “他会来的。”

      “如果他来了,如果你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陈诗艳深吸一口气,“那从今以后,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杨深凌看着她。

      这个女孩明艳得像一朵玫瑰,但此刻她的眼睛里有另一种东西。

      不是恐惧,不是依赖,而是信任。

      一种被反复摇摆之后,终于落定的信任。

      “好。”杨深凌说,“从今以后,我怎么说,你怎么做。”

      【宿主,检测到关键任务节点“获得陈诗艳信任”已完成。建议——】

      “闭嘴。”

      【好的。】

      陈诗艳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放在桌上。

      一块钱,边缘磨得有点发亮,像是揣了很久。

      “报到时在自动售货机买水找的,”她把硬币往前推了推,笑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本来想留着坐公交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

      杨深凌低头看着那枚硬币,看了很久。

      她伸手把它拿起来,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和它在一起的,还有第15次轮回时从图书馆借的那本书里夹着的枫叶标本,以及第66次轮回时陈诗艳举着花束时掉在她手背上的那瓣百合。

      现在多了一枚硬币。

      一块钱。

      不值钱。

      但很重。

      她把餐盘端去回收处,推开了食堂的门。

      九月的阳光穿过梧桐叶洒下来,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她逆着人群走,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

      她想起第66次,陈诗艳在南方小城的那家花店门口挂了一块自己写的木牌,上面写着“玫瑰不跑”。

      那家店在南方小城,离这里很远。

      但花店这种东西,哪里都有。

      她拿出手机,在地图里搜了一下。

      学校西侧有一条小巷子,巷子里有一家花店,开车十分钟,走路半小时。

      她选了走路。

      【你要去哪?】

      “找工作。”

      【……找工作?】

      “嗯。养一枝玫瑰,总得先学会怎么给花换水。”

      花店在巷子深处,很小,门口摆着几桶鲜花,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价目表。

      和第66次那家不太一样——这家更旧一些,门口没有木牌,窗户上的贴纸是橙色的,不是白色。

      但她站在门口,闻到那股百合混合着泥土的气味时,还是站了很久。

      她伸出手,握住门把。

      金属的触感冰凉,她忽然想起第66次那家花店的门把手是木头的,握上去是温的。

      她推开门。

      “老板,”她开口,声音很轻,“招学徒吗?”

      花店老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

      她从花丛中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女孩的眼睛很好看,像猫。

      但眼白上的红血丝骗不了人——这姑娘大概很久没睡过一个踏实觉了。

      “你会插花吗?”

      “不会。”

      “会包花束吗?”

      “不会。”

      “那你会什么?”

      杨深凌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记住过一次。”

      老板愣了一下。

      记住过一次——这句话很奇怪。

      像是一个人曾经学会过某种东西,然后把它弄丢了,现在又回来找。

      “进来吧,”老板说,“先从换水学起。”

      杨深凌问课余时间能不能过来。老板说行,反正店里闲的时候多,来了就帮忙换水剪枝,不固定时间。

      杨深凌走进花店。

      空气里有百合的香味,和那天傍晚一模一样。

      “记住过一次”和“学会”之间,隔了六十六次轮回。

      她这次打算把这条路走完。

      她把手伸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枚硬币。

      第66次,陈诗艳说“玫瑰不跑”的时候,她没来得及说“好”。

      她欠她一个答复。

      等这场仗打完了,她要把花店的名字写在纸上,递给她,说:这个,我帮你记着呢。

      花店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四十五分。

      离陆东霆的迈巴赫开进校门口,还有六十九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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