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5、第 95 章:丧事 ...
-
第六天,温舒然震惊地发现外婆另一半身子不动了。
黎禾哽咽地跟她说半瘫的时候,温舒然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中秋节那天,温舒然捧着柚子、月饼和香烟上了顶楼。
天上圆月被一层薄云遮了半腰,天空零星的星星点缀期间,清辉洒满大地。微风吹拂,吹来一股清凉。天上最后一层薄云被吹散,天空只剩一片星海。
温舒然按着年幼时祈祷的模样,有模有样把柚子、月饼摆好,然后点燃香烟,把香烟插到柚子里,跪在柚子前,闭眼祝愿。
年幼时,长辈们诓骗他们,说是中秋节许愿最灵,让他们虔诚许愿。
从前,黎津会从市重点赶回来跟她和黎禾过。
那时候,她每一次都在祈祷跟父母团聚。
但是这一次,她许愿外婆长命百岁,希望外婆早点好起来。
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她不迷信,只相信科学。
但这一刻,信念崩塌。她只要外婆安好。
如果人真的有轮回、有灵魂存在,如果一切交换都需要代价,那么各路神明在上,她愿意用一半的寿命换外婆平安。
温舒然眼角流出眼泪来,虔诚地跪拜三下。
她要外婆长命百岁。
从前求的前程似锦,光明未来,她统统不要了。
她要外婆平安。
外婆的手劲很大,温舒然握着外婆的手,外婆就会带着两人的手不断晃动。
夜里,外婆睡不着,不断喊着痛,小姨上了床,把外婆抱在怀里哄。一晚上下来,舅舅和几个姨接替把外婆抱在怀里哄,就像年幼时,外婆抱着他们一样。
看着外婆痛苦不堪,小姨哭着说:“妈,你找路走吧,不用惦记我们了,我们都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们了。”
温舒然忍不住哭出来。
房间里的人纷纷侧过头去哭。
小姨说:“阿舒和阿禾大了,阿津找到女朋友了,舒宜也考上公务员了,大家都好好的,你不用担心我们了,你要是找到路就走吧。”
昭县民间有传闻,生老病死乃生命正常轮转,人走向死亡时,是需要自己找路走,若是找对了门,推开就是另一个世界。
他们既希望外婆能再陪陪他们一段时间,但是又不忍心看她一直被病痛折磨。
温舒然知道许愿没有什么用,但是心里还是忍不住祈祷。
中秋假期过去,黎芝勒令温舒然回去上去。
距她离校已经十天了。温家壮先生不允许她这么拖着学业。
他们说,外婆的心脉还完好,可能还要熬几个月,让温舒然回去老实读书。
温舒然就算拼命反抗也无用。
温舒宜请不了几次假,所以也要回去。她去劝说黎芝女士,怎么说也不管用。
黎津去劝说。黎芝女士以她高三学业不得耽误为由驳回了。
一切劝说无果,温舒然心里绝望,同时也盘算好了自己要怎么做。
说狠话也好,以死相逼也好,她都要留在外婆身边。
高考还可以再来一年,外婆不一定有明年了。
温舒然想到这个就一直哭。
温家壮先生到外婆家的时候,黎芝女士拉着温舒然去路边。黎芝女士干惯了体力活,力气很大,温舒然根本无法躲。
温舒然撒泼打滚要留下。
黎芝女士拒绝。
黎禾冲过来一起拖着都没用。
长辈们没有人帮忙说话。温舒然觉得心凉。
当看到温家壮先生的那一刻,温舒然眼泪哗啦哗啦掉下来。
温家壮瘦了很多,是肉眼可见的瘦。原本穿得合适的衣服,现在腰间空荡荡的。脸上十分憔悴无力。
黎芝女士平静地告诉她:“从你外婆八月生病到现在,我一直待在华县。店里关了,你爸爸白天要给人砍木头,晚上还要回家收早上晒的稻谷。有空的时候,他还要过来这边看你外婆。”
温家壮干的是体力活,原本是温家壮去开大货车的,但是因为外婆病了,随时可能撒手人寰,温家壮不能离开家乡,所以他跟别人换班了。大货车只能晚上出行,所以又要砍木头,又要装货。
黎芝说:“舒然,我们不希望你跟我们过一样的生活。”
愧疚的苦海淹没了温舒然。
温舒然知道他们是为了她好。一轮复习的进度不算快,但是半个月回去,她可能就跟不上老师的节奏。就算她有这个信心补回来,他们也不会信的。
温舒然低头看到手腕上的银手镯,她记得这个银手镯的由来。小时候有手艺人下来在村里打手镯,村里奶奶纷纷给孙女们打了手镯,外婆就把老房子和新房子挂在门上镇宅的硬币拿下来给温舒然和黎禾各打了一个。
温舒然还是想跟温家壮争取一下。
温家壮往外婆家走了一趟,去了外婆房间,跟外婆闲聊了一会,然后就转身下来。
温家壮上车的时候,问她:“你回去吗?”
温舒然哽住了。
如果温家壮态度强硬,她还会撒泼打滚闹一闹。但是他让她自己做选择,温舒然心里的愧疚愈演愈烈。
温舒宜轻声说:“爸,舒然是外婆带大的,让她留下吧,我跟你回去,我明天还要上班。”
温家壮看了温舒然两秒,温舒然低着头不说话,他叹了一口气:“随你吧。”
温舒然看了眼黎芝,黎芝女士闭了闭眼:“随你吧。”
温舒宜说:“舒然,我请不了那么多假,有情况,你就告诉我。”
温舒然说好。
温舒然和黎芝看着他们离开。黎芝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深叹一口气。
温舒然低着头不说话。
她当然知道自己固执,但是关于这个问题,她不想退让。
就像温舒宜说的那样,她是外婆带大的,对外婆的感情深厚。
等黎芝走了,黎禾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卧槽,吓死我了,我以为你真的要被绑回去读书了,我的天啊,大姑说话好凶好狠,我都不敢惹她。还是你勇。”
温舒然笑了下:“没那么夸张吧?”
黎禾说:“你没见过大姑吵架吗?我爸都怕她。”
温舒然最后看了一眼温家壮离开的地方。
她当然知道这里面也有黎芝女士妥协的成分在。要是黎芝女士坚持,她就算是被架着回去也得回学校。
*
第二天早上,外婆精神憔悴无力,跟外婆同一辈的奶奶让我们轮番给外婆喂水。
像是意识到什么,所有人安静地守在外婆房间里。
前两天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情况,温舒然在心里祈祷着没事。
下午,外婆在一声声哭声中离世。
鞭炮声响起,村里面所有人往外婆家赶,大伙齐心协力,把一楼所有东西搬空,只留了一个供香桌案。
温舒然眼睁睁看着外婆的体温变冷下来。
黎禾哭得撕心裂肺,走过来抱住温舒然。
温舒然整个人麻木着,眼泪不停掉下来。
这人世间最痛的伤,莫过于阴阳两隔。
从此以后,她没有外婆了。
黎芝、几位姨和几位婶婶帮外婆洗了澡,换了孝服,然后把外婆抬到供香桌案前,上面铺了凉席。他们把外婆放在上面。一旁还有一口棺材,那是寿棺,外婆备下了好多年。
接着,外婆房间里的东西被一一收起来,要拿去烧。
温舒然进去的时候,看到外婆的绣篮里,有一件她为外婆绣的T恤,还有外婆绣好的五双绣花鞋,一双没绣完的绣花鞋。
五双绣花鞋,外婆有五个儿女,正好一人一双。
温舒然留下了那双没绣完的绣花鞋,说要自己绣。
那件T恤,温舒然没有留下。
她为路景钰绣完生日礼物的时候,也打算为外婆、黎禾、夏乔意和朱词静各绣了一件,她绣完外婆的那件之后,第一时间就送给外婆了。现在手头上还有夏乔意和朱词静的没绣,一来她没时间,二来,她和朱词静的关系闹僵了,她没心情绣。
温舒然跪在凉席上,麻木地看着他们把外婆装进棺木里,然后把棺木钉死。
最后的一束光关上,外婆从此与他们分别。
长辈们送来白色的孝服和帽子,黎芝女士一一为温舒然戴好。
温舒宜请假又回来了,在外工作的几位姑爷也回来了。
晚上,长辈们在商量丧礼怎么办,办多少桌,需要买什么菜,饮料等一系列琐事。
温舒然和黎禾在给外婆烧纸钱。
半夜十二点,黎津、黎禾和温舒然从楼上取来家里的凉席,还有薄被。不出意外,他们今晚全部要睡在一楼,围着外婆的棺木睡。
梁惠不需要像他们一样睡凉席,黎津让她回房间睡。
半夜三点,舅舅和宗室长辈还在商量整个丧事的流程。然后,舅舅把明天收礼钱和还礼钱的任务交给温舒然和黎禾。
村里还在外面上班的人都回来,最起码,一家出一人,全部来帮忙。后厨由男的管,前面收桌的任务交给了村里小孩和妇女。
收礼金的桌子上放了糖、饼干、水果、烟、饮料、瓜子。黎芝递给温舒然一捆红带,说是要系车头,要是有人管她要就给。
停灵三天,守丧十四天。
家里人需要忌油水,后厨就特意煮了他们的饭。
来送丧的都是七大姑八大姨,带着血缘关系的。
几个姨的婆家人也都来人了,包括嫂子梁惠家里。
外婆下葬结束,温舒然就被勒令回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