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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及笄 可如今她哭 ...

  •   等易凝荷再次醒来,已不知过去了多久,周围一片漆黑,无法视物。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她努力想看清周围的环境,但只有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她,还有一股夹杂着恶臭的血腥味从不知名的角落传来。

      渐渐地,易凝荷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发现自己身处一个陌生的地方。房间角落里摆放着无数刑具,上面血迹斑斑,已经淤成厚厚的黑褐色血垢,老鼠从墙缝钻出,爬到刑具上,饥渴地啃食起挂在上面的碎肉。

      易凝荷往更深处望去,发现几具模模糊糊的人影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从他们身上,她闻出了微薄的妖气。

      她再度挣扎,四肢被手指粗的绳索捆住,身上的法器也都被搜走,她还从未经历过如此孤立无援的环境。

      之前她从师兄口中得知,桑氏净妖师一直在暗中炼制形妖,看来她是被抓到桑氏老巢——青塔来了。

      据说青要山山顶的青塔机关重重,陷阱密布,每个砖块上都刻着符咒,闯入其中的人稍有不慎,便会被传送到某个不知名的暗室中。

      不但如此,桑氏还豢养妖兽——所谓妖兽,便是那些生了灵但还未开智的野兽,妖力充盈,无论是躯体还是妖丹,都是炼制法器的绝佳材料。

      桑家人将她抓到这里来,说不定就是要将她扒皮抽骨,用来炼器。

      莫名的恐惧在易凝荷心中蔓延,她奋力挣扎,试图将木床撞翻,好去捡墙角的铁片,看能否将绳索割断。

      正在这时,暗室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个高瘦的方脸女人走了进来。

      正是桑卉。

      她见了易凝荷的模样,不忍嗤笑一声:“别白费力气了,半妖乃污秽不洁之躯,能入我的法器,也算你死得其所。”

      “不洁之躯?”易凝荷怒极反笑,“那你们费尽心思炼制形妖又是为何?此番罪孽,就不怕天诛?”

      “菩提寺的那些和尚数十年长斋礼佛,戒七情六欲,然而妄图成佛,不也是‘欲’的一种么?”桑卉面露讽刺之色,“吾之所为,只为成全,何来天谴?”

      易凝荷被她这番话噎到,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桑卉把玩着一枚小小的木片,木片尾端削尖成尾状,刻着一枚鸿雁状的印章。

      易凝荷一眼便认出那是易鸿信给门下弟子的护身符:“那是二师兄的护身符!怎会在你这里?!”

      桑卉眯起眼:“还真是易鸿信那老不死的徒弟,我之前就听说过那老东西收了几个不成器的弟子,其中有一个还是半妖,今日一见果然不假。”

      “你把二师兄怎么样了?”易凝荷死死瞪着桑卉,木床被她撞得砰砰直响,“快放开我!暗中偷袭算什么好汉,有本事把我放开,我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二师兄?呵,无用之人,早就剁碎了喂狗。”桑卉指尖一凝,木片顷刻间便碎成了灰。

      易凝荷闻言只听得脑袋里嗡的一声,脸上的血色骤然褪了个干干净净。

      “我杀了你!”

      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她瞬间暴起,顶着一对兔子耳朵,杀气腾腾地朝桑卉冲了过去。

      桑卉不由讶异,这半妖已被她封了灵力,此时怎会冲破禁制?

      她剑未出鞘,只是用剑柄撞上了易凝荷挥过来的铁棍。

      一股无形的大力撞在铁棍上,那力道顺着易凝荷的手一路传到了她的胸口,她胸口一闷,倒退三步,后背撞在墙上,差点吐出口血来。

      她硬是将嗓子眼里的腥甜给咽了下去,狠狠地盯着桑卉。

      她虽强行冲破禁制,经脉里却是干涸无比,只有几丝微薄的灵力,断然不是桑卉的对手。

      桑卉全然没将易凝荷放在眼里,好整以暇地将剑收回,装模作样地理了理剑穗。

      她冷笑道:“我见你是半妖之躯,方对你心生怜惜,不然你早落得跟你师兄一般的下场,你可不要不知好歹。”

      易凝荷讥讽道:“不过是想用我炼器罢了,装什么好鸟!”

      “既然你如此不识好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桑卉眼睛一眯,打了个响指。

      只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从角落传来,那几具倒在暗处的人影竟然诡异地站了起来,他们面色灰败,浑浊的眼白突出,已经死的不能再死。

      饶是如此,残缺的身体却依然牵线木偶一样,见鬼一样地继续向前。

      易凝荷跟着师门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灵异,却没碰上过这等阵仗,心里不由得一惊。

      再一看,这几个形妖个个肚皮大开,五脏六腑都被掏了个干净,里面隐约可见张牙舞爪的黑气。

      为首的形妖嘶吼一声,赤手空拳便扑了上来,一爪抓向易凝荷心口。

      易凝荷自然不会让它碰到,回手一掌将形妖震飞,铁棍紧接着刺出,穿透了对方的天灵盖,将其狠狠钉在了墙上。

      谁知那形妖被捅了个透心凉,竟还能挣扎不休,黑气顺着铁棍缭绕而上,腐蚀出滋滋的声响。

      这黑气有毒!

      易凝荷忙抽回手,闪身退开,下一瞬,形妖突然爆体,将自己炸成了无数泛着黑气的血肉碎块。

      桑卉站在后方,悠然道:“既然你这半妖不肯服软,那就让这些小家伙们陪你好好玩玩儿。”

      她尾音方才落下,一股凌厉的杀气自后方而来,她当然不可能站在原地任别人偷袭,“唰”的一声,剑已然出鞘,夹杂着黑气的剑风横扫出去。

      兵刃相接的声音尖锐刺耳,零星的火光四溅,易凝荷还未看清来着的模样,却只听得对方轻喝了一声:“走!”

      是师父!

      易凝荷眼睛一亮,被易鸿信稳稳地拖住了肩膀,护在怀中,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像是被阳光烘烤过的药草的味道,令人安心。

      方才易鸿信那一剑虽强横,但却是趁桑卉不备突袭,在未得手的情况下,只得先退为上。

      更何况他此行目的实为救人,不宜恋战。

      桑卉却像是见了肉的狼,剑刃“嗡”一声盘旋而上:“好一出师徒情深的戏码,明知是陷阱也要往里跳。易鸿信,你还真是如当场那般,舍己成人啊!”

      雄浑的灵力随着她的话音当头罩下,易鸿信避无可避,横剑而挡,二人灵力相撞的一瞬间,房屋巨震,蛛网状的裂痕自二人脚下蔓延,一直爬伸到墙壁上,霎时尘烟漫天。

      易鸿信与桑卉各自退了两丈来远,桑卉脸色煞白,然而易鸿信却更要狼狈,他猝然弯腰,以袖掩面,竟然呛咳出血来,显然受伤不轻。

      桑卉见状,冷笑道:“没想到曾经绝伦超群的天之骄子如今竟枯如朽木,易鸿信啊易鸿信,二十年前你不顾一切,背宗弃族,可曾想到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她不给对方喘息的余地,长剑祭于半空,霎那间变换出数十虚影,剑光森然,蓄势待发。

      桑卉忘不了当初易鸿信被易家族长用剑抵着脖子时的眼神,冰冷锋利的剑光倒映在他眼睛里,如两簇永不熄灭的熊熊火焰。

      骤雨抽打着地面,迷潆一片,猫妖奄奄一息,鲜血与飞溅的雨水不分彼此地蜿蜒,然而就是在这样的一地狼藉中,易鸿信的背脊仍然挺直,不曾弯曲一分。

      桑卉沉默着站在人群后方,她本以为到了这般田地,族长会将易鸿信赶出宗门,没想到却听到一句“若你真心悔过认罚,只当一切没有发生,你还是下一任族长”。

      那一刻,巨大的愤怒和怨恨淹没了桑卉,她在心中质问,已经到了这般地步,族长竟还试图挽回这个叛徒?凭什么?天赋修为、才力手段,她到底哪里比不上易鸿信?

      分明她也是族长的血亲啊…………

      难道就因为她是个女子,便只能认命,永远屈居人下?

      她不甘,也不认。

      在易家没落后,她毫不犹豫地转投桑氏门下,从边缘人物一步一步爬到核心位置,成为桑家的大长老。

      改姓换宗又如何,被人背后议论又如何?她从未觉得一个女人拥有无穷的野心和欲望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龌龊事。

      如今时隔二十年与易鸿信的再次相见,她没有踌躇,没有吝惜,全心全意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

      是她同父异母的兄长,也是她年少时如论如何也跨越不了的大山,如今这座大山已然崩塌,只余孱弱的几粒碎石,她只要乘势再击,就能将这盘踞在她心头三十多年的心魔摧个粉碎。

      剑影旋转,以破竹之势猛烈袭来。

      易鸿信飞快掐诀,以结界抵挡。

      易凝荷咬紧牙关,死死抓着易鸿信的衣袖:“师父,那女人说,二师兄他已经……”

      “休听那人胡言,”易鸿信耳朵里嗡嗡作响,浑身的经脉仿佛要被压炸了似的,只能勉强听清徒弟的声音,“为师感受得到,你师兄的命牌还没有碎!”

      易凝荷闻言,心中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却发现易鸿信本就花白的两鬓,在这一瞬间好似被染了一层霜,她心惊肉跳,直觉他师父可能不是桑卉的对手。

      看那女人眼中的狠厉,势必是要将易鸿信置于死地,这可如何是好?

      易凝荷心急如焚,强行运转灵力,试图冲破禁制,然而经脉仿佛猛兽被绑住了四肢,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易鸿信头也不回:“凝荷,你且先走!”

      “我不!”易凝荷眼眶泛红,倔强道,“师父,要走一起走!”

      “事到如今还在痴人说梦,放心,你们师徒俩一个也跑不掉,”桑卉面有嘲色,“易鸿信,黄泉路上有弟子相伴,想必你也不会孤单。”

      她不想再耗下去,一手控剑,另一手掐咒,剩余几具形妖尸体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嘶吼着扑向易鸿信后方。

      易凝荷纵身而至,铁棍死死地挡住了形妖。

      说时迟那时快,师徒二人默契神会,易凝荷将铁棍舞出了残影,将形妖逼退;易鸿信从无数虚幻剑影中找出了真身,猛地发力,将剑挑飞。

      咣一声闷响,长剑没入墙壁,直至剑柄。

      易鸿信反手横劈出一剑,形妖霎时灰飞烟灭,同时一个飞身斩向桑卉,谁料桑卉的身影如泡沫般碎裂,剑身劈了个空。下一刻,消失的桑卉再度出现在了他身后,鬼魅一般,手中由灵力汇聚而成的尖锥悄无声息地刺出。

      易鸿信无法闪避,噗嗤一声,尖锥活生生贯穿了他胸口,透体而出。

      瞬间他只感觉到胸口一凉,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半跪在地,紧接着口喷鲜血,颓然摔倒在了冰凉的地面上。

      “师父!”易凝荷目眦欲裂。

      “早在二十年前,你就应该死去,”桑卉慢条斯理地收回尖锥,带出一泼血弧,冷冷笑着,“若不是父……族长心软放你一马,你怎会苟活到今日?”

      她在说什么?

      所有的声音都在远去,汹涌而出的鲜血让易鸿信眼前发黑,意识混沌,他用尽全力都无法起身,一股股热血不断涌出喉咙。

      直到手臂被易凝荷抓住,他才勉强找回一点温度。

      “师父!师父你坚持住!”易凝荷手忙脚乱地找出几粒丹药,塞入易鸿信口中,又撕下衣裙,捂住对方的胸口,试图堵住源源不断涌出的鲜血。

      “再送你们走一程吧,很快就能结束了——”

      桑卉一眯眼睛,正欲上前,脚步却突然一顿。

      手上忽然一痛,她几乎有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她手心里,趴着一只虫子。

      这虫子和乡野间随处可见的那种虫子没什么两样,指甲盖大小,只是每条足肢末端都泛着诡异的蓝光。

      而她手掌的经脉也开始冒出蓝色,这虫子的毒素同被她收回体内的尖锥,一起流进了周身运转的灵力中。

      “你竟使出这般卑鄙伎俩!”桑卉恶狠狠地盯着易鸿信。

      易鸿信闻言,嘶哑地笑了一声:“你设计抓走我两个徒儿,手段难道又称得上光明磊落?”

      麻木感飞快地蔓延过全身,桑卉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下一刻,便眼前一黑,昏倒了过去。

      易凝荷见状,连忙跑过来,搜寻起她身上的丹药符箓。

      “凝荷,回来吧……”易鸿信呛咳两声,普通的止血丹无法控制他的伤势,桑卉那一击十分刁钻,重伤了他的心脉,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无力回天。

      桑卉说得没错,这二十年本就是他偷来的时光,暗伤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折磨着他,他就像一株日渐枯萎的老树,枝零叶落,无可避免地走向腐朽和衰败。就算没有和桑卉的这一战,易鸿信也清楚自己大限将至。

      更遑论这青塔之中机关重重,易凝荷若是带着他,如何逃得出去?

      易凝荷捧着一大堆不知名的瓶瓶罐罐,跑回她师父身边,“叮”的一声,一只发簪从她怀中掉落,与地面撞出清脆的声响。

      易鸿信看到了那发簪,突然笑了,摸索着将那发簪拾起:“这是终南那小子买的罢?说起来,今日正好是你及笄。”

      荷花形的簪花被鲜血浸染成鲜红,易鸿信颤颤巍巍的抚摸着易凝荷的头:“转眼间,我的凝荷丫头已经长成大人了……”

      易凝荷嘴唇颤抖,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

      易鸿信的呼吸变得浅而快,他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将易凝荷的头发挽起,簪子被血浸染,又湿又滑,无法握紧,他紧掐住簪头,掌心烙下深深的荷花印记。

      发簪斜插入发髻中,易鸿信的动作平缓却稳定,发丝围绕着簪子轻轻摇曳,也缠绕在他手上,他原本冰冷的手心莫名温暖起来,仿佛握着一团小小的太阳。

      只可惜,这只是夕阳的余韵,现在连最后一丝光芒也要离他远去了。

      易鸿信深深地看了易凝荷一眼,嘴唇掀动,几不可闻地说了句什么。

      易凝荷没听清,她凑近对方,慌乱道:“师父,师父你说什么?师父……”

      她耳边属于师父的呼吸,已经停止了。

      易凝荷维持着这个动作,怔了一会儿,身体剧烈颤抖着,眼泪如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也淹没了她的世界。

      她年幼时偷懒耍赖不想练功,只要眉头一皱,嘴巴一瘪,易鸿信就会心软,又是哄又是抱的。可如今她哭得这般撕心裂肺,却再也得不到回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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