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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罪孽 再深的罪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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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之中,有像沈终南这般救困扶危的,当然也有不在乎其他人作壁上观的。
只有世空寺、汝南庄氏之流才不畏惧桑家的强权,大多方士都只为三生冰心花而来,他们立于暗处冷漠旁观,任由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在自己面前被抓走。这场祸事本就是桑氏一手布局筹谋,他们不过是为求自保罢了,哪怕事后清算,也算不到他们头上。
一群避祸就福,唯利是图的伪君子。
易凝荷嗤道,联络符迟迟无法点燃,她用尽各种方法依然未果。远处的结界边缘聚集着好些方士,各种法器轮流往结界上招呼,却只是让那层透明的牢笼微微泛起涟漪罢了。
不知外面的人能否进来……
易凝荷心急如焚,就在这时,云层之上绿光大盛,桑百尺掐起法诀,鬼影呼啸而起,卷成了一道飓风,旋转中露出无数张叠在一起的人脸。
这让人头皮发麻的飓风星流霆击地盘旋而起,形成一道硕壮的龙吸水,无数花鸟草木被卷入其中,人群更是像渺小的蚂蚁般,毫无反抗之力。
猝不及防中,易凝荷手忙脚乱地抱住了旁边的廊柱,还未站稳,余光睨见一个女子正被飓风卷走。
这不是唐画意么?
骨鞭甩出,追风逐电地卷上了唐画意的腰,险之又险地将她拦在了飓风之外。
易凝荷额头冷汗涔涔,她一面催动着灵力稳固自己,一面还得拽着骨鞭不让唐画意被飓风吸走,她扣在骨鞭上的手无意识地抵在骨刺上,又强行往回拉了几寸,直到血腥味钻进鼻子,她才反应过来手掌已被尖锐的骨刺割伤。
罡风烈烈,易凝荷发现唐画意还拖着个什么东西,她定睛一看,竟然是唐牧,正死死地拽着唐画意的手。
唐牧目眦欲裂,不可置信地望向半空的桑百尺,近乎嘶吼道:“为什么……你答应过我!答应过我不会伤害我们父女二人的!”
唐画意感觉自己的身子快被撕扯成两半,五官因痛苦扭曲成一团,她另一只手艰难的在怀中摸索,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愚蠢,”桑百尺冷笑一声,垂了垂眼皮,俯视唐牧,“一介凡夫俗子,也敢痴心妄想,与我等同休共戚?”
“你怎敢……怎敢如此背信弃义!”唐牧怒不可遏,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儿可都是我在替你做!如今你竟过河拆桥!”
“瞧瞧你现在这幅忍辱负重大义凛然的样子,不知情的还以为是我桑氏威迫利诱,逼良为娼呢,”桑百尺脸上露出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分明是你自己欲令智昏,如此盗名欺世之徒,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愤怒与羞耻交织,使唐牧的情绪达到了极点,香灰和黑雾一股脑地往他鼻腔里钻,他被呛得涕泗横流,依然在狡辩:“胡说,你胡说!”
桑百尺眯了眯眼,袖袍一挥,黑雾中的人脸陡然清晰可辨,那些哀怨含恨的女子面容逼近唐牧,直视他的眼睛,阴郁地与他的面庞挨蹭着。
唐牧仿佛被雷劈中,他瞳孔放大,胸膛急剧起伏,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尖叫着:“滚开!快滚开!”
鬼影们发出凄厉的笑声,涌动得更加厉害。
唐牧救命稻草般拼死抓着唐画意的手,五指都陷进了肉里,掐出可怖的淤紫,他此时的面目几乎可以称得上狰狞:“画意!画意莫听他胡说!别放手,千万别放手!”
他恳求着,试图借力往上抱住唐画意的腰,然而飓风暴厉,反倒是滑脱了一根手指。
唐牧登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恍惚中,他看到周围无数柳絮般被飓风卷走的人影,这才后知后觉,他虽富甲四方,颇具名望,但终究是凡人草芥。桑百尺自视甚高,连世空寺都不放在眼里,又怎会许他平安无事?
如今他最后一点价值也被榨干,兔死狗烹,桑百尺要将在场所有人都献祭于阵。
“再跟你讲个有趣的事罢,”桑百尺低低地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被腰痛困扰么?你可知这不是疾病,而是诅咒。”
“对你鹑鹊之乱,丧伦败行之举的诅咒。”
唐牧闻言,一张脸更是煞白如霜,他惶遽低头,还未开口,却对上唐画意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冷漠,毫无生机,枯井一般。
“画意……你……你都知道了?”唐牧回想起女儿近日反常的行为,嗫嚅道,“你都想起来了?”
唐画意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手指被拉拽得已经失去知觉,皮肤充血,关节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她的母亲,周书情,其实根本不爱唐牧。
一年前,唐画意在无意间发现了已故母亲的书信。
她的母亲曾经也是天真烂漫的少女,因与下人暗生私情,被家中长辈强行嫁给了唐牧,而那名下人也被残忍沉塘。在唐画意的记忆中,母亲总是卧病在床,死气沉沉,待她也是不冷不热,不亲不疏。
唐牧对周书情极尽宠爱,每次归家,总会带许多稀罕的奇珍异宝,也四处寻医问药,然而周书情还是在唐画意五岁那年撒手人寰。
周书情去世那天,唐牧一夜白头,之后更是斋戒九十九日,为其祈福。
唐画意那时还小,懵懵懂懂地想道,父亲应该是极爱母亲的。
这份爱过于深沉,执迷,难以割舍,以至于到了扭曲的地步。
随着年岁的增长,唐画意出落得愈发标志,模样跟周书情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唐牧看向自己女儿的目光也渐渐不再纯粹。
终于,在某个雨夜,喝得烂醉如泥的唐牧从亡妻灵位前跌跌撞撞地,闯入了女儿的闺房。
惊雷炸响,唐牧混沌酒醒,身下却是女儿惨白昏迷的脸和满床的鲜血。
唐牧在自责与后悔中设想过无数可能,唯独没料到唐画意竟然忘记了一切。
她患了离魂症。
唐牧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升起一股诡异的庆幸感。
他还是可以继续做那个慈爱体贴,完美无缺的父亲。
但是三日后,唐画意的乳母却借故返乡,唐牧见她神色有异,心生疑惑,逼问之下才得知那晚雨夜,乳母在窗外听到了一切。
唐牧道,若她将此事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便准许她返乡。乳母当场发下毒誓,承诺此生此世绝不将此事告于外人,她还以为如此便能平安无事,却不料回乡途中惨遭马匪截杀。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唐牧深谙此理,他这些年带着唐画意外出游山玩水,做生意也让她跟着,既是愧疚,也为掌控。
就连那些上们提亲的王孙公子也被唐牧拒之门外,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女儿被他人觊觎染指。
而牟兰,正是唐画意屈指可数的几个朋友之一,二人在医馆相识,霄壤之别的出身和眼界并没有成为她们交心的沟壑,牟兰的眼睛长得与她有些相像,连医馆里的伙计们也都打趣过此事。
友人的失踪让唐画意很是悲伤,她怕唐牧不悦,一直在暗中调查此事。
然而,她愈是深入,便愈发察觉到古怪。这些女子的失踪,竟或多或少都和她的父亲有些关联。
她不愿面对,不敢细想,本能地想逃避,但她总觉得,无论自己逃到哪里,唐牧都会找到她。
好在殷止一行人在这时来了洛阳,来了唐府,唐画意就像深陷泥潭遇到绳子的受难者,死死地抓住了他们不肯放手。
如今,当真相被狠狠撕开,血淋淋地摆在唐画意面前,她竟莫名松了一口气。
看吧,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呢,你的父亲,就是这般丑恶无耻、残虐不仁的伪君子。
而你身上,也流着和他相同的血。
唐画意手心一阵刺痛,她掏出了藏在怀里的匕首。
在她的预想中,这把匕首本应在冬至祭祀这日刺向她父亲的胸膛。
唐牧从自己女儿眼底看出了仇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疯狂。
他心跳如擂鼓,声嘶力竭地朝桑百尺大喊:“只要能让画意平安无事,再深的罪孽,我下无间地狱拿永生永世来还!”
“你还?你拿什么来还?!你血是脏的,心是黑的,就连魂魄都是恶臭不堪的!多看你一眼,我都觉得恶心,”唐画意冷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罪不胜诛,万死犹轻!你配么?你配么!”
她无声地笑起来,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
唐牧看到了她手中的匕首,似乎是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不,画意……”他急促地呼吸着,鱼一般张大了嘴,然而再怎么拼命汲取空气,心口处仍传来窒息一般的疼痛撕裂感,肺部剧烈抽搐,他不受控制地咳嗽起来,“画意……画意……”
他的苦苦哀求并不能阻止唐画意的杀心,她竭尽全力维持着肢体的平衡,握着匕首,猛地刺向自己的手掌。
鲜血如同喷泉一样迸涌而出,那血和五年前的雨夜如出一辙,触目惊心,有一些溅到了唐牧脸上,他眼珠通红,视线被惨烈哀艳的红色占据。
匕首是纳明送给唐画意防身的,说是削铁如泥,如今看来果然不假,脆弱的皮肉在锋利的刀刃下不堪一击,被剧烈的情绪所裹挟,她甚至没有感到疼痛。
“不……画意……不要伤害自己……画意,救救我……求你,别这样……”
唐牧语无伦次,面上满是绝望和不甘,原来他终究也是个普通人,面对死亡时,还是摆脱不了本能的恐惧。
鲜血浸染了两人相抓的手,皮肤变得滑腻,唐画意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一用力,令人心惊的“噗嗤”声响起,下一刻,断指同唐牧一起,被卷进了深不见底的黑云之中。
易凝荷被这一幕震撼,她没想到唐画意会选择如此极端的方式,宁肯自残,也不给唐牧留一丝生存的余地。
眼见唐画意就要晕厥过去,而她自己也支撑不了太久,易凝荷一咬舌尖,疯狂催动起周身灵力,试图将唐画意往回拉。
可就在这时,一道浑厚的钟声响起,天空突然出现一只巨大梵钟的虚影,耀眼金光自梵钟四散而开,刺眼金光与浓厚黑云在半空中相撞的一瞬间,此方天地剧烈地震动起来。
世空寺的人出手了。
易凝荷耳膜一震嗡鸣,跌倒在地,她眼前一片白茫茫,无法视物,她仍记挂着唐画意的安危,胡乱地摸索着,将骨鞭的另一头牢牢系在了廊柱上。
飓风有瞬间的凝滞,这给了她喘息的机会,她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正欲查看唐画意的情况,身后却悄无声息地出现一道人影。
“半妖之躯,可不能白白浪费给祭魂阵。”
那是一个低低的女人声音,易凝荷心中一惊,还未回头,只觉得后脖颈一阵剧痛,接着便失去了所有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