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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青塔 何人敢来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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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要山山势险峻,沟谷纵横。
褚颜孤身潜入山中,她将自己气息敛去,穿过层层叠叠的瘴气,这瘴气古怪,想必是阵法所成。
她从怀中摸出钟育尘给她的地图,仔细核对起来,突然,脚下一阵剧烈晃动,一道血红光束从山顶射出,煞气冲天,直奔某个方向而去。
褚颜循着望去,远远地瞧见洛阳城上不知何时汇聚了一大片厚重的乌云。
血祭阵。
这三个字眼冒出的瞬间,褚颜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悸动,以至于心跳都加快了许多。
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她。
褚颜屏息凝神了片刻,往山顶行去。
等等,再等等,她放出的这条长线,一定得钓到一条大鱼才行。
移形换影,很快褚颜便到了山顶。青塔耸立于悬崖之畔,临近千丈深渊,从高处俯瞰,可见深潭百顷,近乎玄色。
四周静悄悄的,并无守卫。
塔身一共九层,进去后褚颜才发现这塔是个法宝,从外面看不过普通塔楼大小,里面却大的吓人,足有方圆半里,灯火通明。
褚颜藏身于房梁上,一眼望去,塔中足足有近百号人,皆盘坐在地,头低垂着,淡淡的黑气从他们头顶不断溢出,超塔顶汇聚而去。
与其说他们是“人”,不如说是器,有些人的躯体上甚至已经出现了腐烂的迹象,疮痕可怖,红肉白骨,他们却毫无察觉,低眉敛目,雕像一般了无生息。
这诡异的一幕看得褚颜本能的不适。
角落内还倒着一排尸体,有刚死不久灵气还未散的,能一看看出是方士。褚颜粗略扫了一下,发现那些人中并没有纳明的身影。
两个桑氏族人从墙角处走出,一人一手拖了具尸体。
“又是不知死活闯进来的小贼,”其中一人嗤笑道,“真当青塔是自家院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么?”
“也算他俩倒霉,触发了塔中禁制,被传送到了水牢,”另一人接话,“我瞧此二人命牌上,刻着庄氏族徽。”
“庄氏?那一群只会御兽的野蛮人?”
两人又七嘴八舌说了些其他的,褚颜无心再听,一只小虫从她手中飞起,往下而去。
耳边传来轻微的嗡嗡声,那人奇道:“大冬天的怎会有蚊子,奇了……”
他话还没说完,被蚊子不轻不重地叮了一下脖颈,突然就僵直住了,一字一句道:“我……我有东西忘拿了。”
“那你快去快回,三长老还在等着咱们呢。”
同伴并未怀疑,目送着他往二楼走去。
青塔每一层都需要对应的机关钥匙方可打开,若是强行闯入,便会触发阵法,而每一个弟子对应的权限也有相关限制。褚颜控制的这个弟子在族内地位较低,只到了四层,便无法继续再往上了。
第四层四角都是铁牢,中央有个高台,也不知是做什么用的,此时那台子中央凭空升起一股白雾,冷光自雾中闪现,投射出层层虚影。
那竟然是一面硕大的镜子。
不过片刻,那镜子便轰然碎裂,化为万千光点。
“唉,又失败了……”一道幽幽的男声响起,“换下一个。”
“是,六长老。”暗处有人应了一声,很快男人的手下打开牢门,用手臂粗的铁链拖了一个年轻男子出来。
那男子本是一身青衣,衣襟上沾满了干涸发黑的血迹,半死不活地被拖出来,吊在了台子中央。
从男子脸上的褐色斑纹来看,此人应是形妖。
随着六长老开始念咒,那男子突然浑身抽搐起来,脖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有淡淡的白气从他七窍溢出。
嘶吼声愈发凄厉,那人青筋暴起,眼球几乎凸出眼眶,最终爆体而亡,碎成一地白灰。
紧接着白雾乍起,镜光闪现,而后又消失,
这回六长老连眼皮也懒得抬了,漫不经心地抬了抬下巴,示意手下。
褚颜惊觉,这些人竟然是在试图炼制昆仑镜的虚影。
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丝炁与天地沟通,“炁”乃先天之炁,属无极,累积到一定程度,便会化为“灵”,物生灵则为妖,灵物间互有感应。曾有人间方士自创一术法,将众多妖灵抽出,试图感召天地间灵物,此等悖逆,却还真被他召出了一柄上古妖剑。
传闻死于此剑下的人和妖,都会被囚困灵魂。可惜这方士不久之后便走火入魔,那术法也就此失传。
桑氏虽为净妖世家,然而收妖始终需耗费人力物力,若是运气不好,碰上个厉害点的妖,还得折两个人进去。此番琢磨下来,他们便想出了另一条路子——炼制形妖。
将修为只有几十年的妖族妖丹喂与人类,此年限妖丹对人体产生的排异反应较轻,再在特制药水中泡上七七四十九天,这之后,形妖便可以像正常妖族一般,通过吸食人类精气以提升自身修为。
人类成为形妖后,只会感到耳清目明,身强体壮,还能施展术法,然而没人告诉他们的是,若是有一日停止吸食精气,自身寿命便会以极快的速度衰竭。
掩藏在恩赐面具下的,是赤裸裸的血肉阴谋。
有如菩提寺僧人那般自愿的,也有被强行掳来的方士,而他们只是被当成“器具”,被喂养,被屠杀。
褚颜能“看到”暗室里其他几个形妖,都已经被强行喂入的灵力“撑”到了极致,仿佛一个一戳就破的水球。
她一时感到说不出的恶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深吸两口气,竭力控制住胸中的怒火。
然后她掐了个手诀,借着塔楼中各种影子的遮掩,贴着墙角,轻巧地飘了下去。
好在那几个桑氏族人正忙着打扫台上的灰烬,谁也没留意到褚颜。
褚颜闪身躲进一块屏风后面,掏出方才操控之人身上的术法钥匙,这东西精巧无比,上面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符文。
她不擅符文阵法之道,无法解开,既如此,那便采用最简单的方式——
缕缕红色的光芒注入了钥匙之中,那妖力过于强横,钥匙险些支撑不住,裂开碎痕,好在最后稳住,没有化为飞灰。
褚颜一抬手,将钥匙送入了暗处。
若不出意外,青塔中的小型阵法都将被这枚钥匙悄无声息地破坏。
六长老的声音再次响起,下一个倒霉鬼又要被送上高台了。
褚颜身形微微一闪,飞快地掠过铁牢,同时弹出一道红光,精准地断开了铁笼上的锁。
这动静虽不大,却仍然惊动了几个站在铁牢附近的守卫,有人惊呼道:“什么人鬼鬼祟祟的?”
褚颜脚步不停,趁那些人还未反应过来,回手凝聚出木剑,一剑将牢门整个挑开了。
那木剑分出一缕,宛如种子扎根破土,眨眼睛长成参天大树,密密层层的花苞自枝条上坠生,只听“砰”一声,花苞绽开,在空中旋转成一片彤色云彩。
几个修为低的守卫被这云彩卷到,双眼翻白,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六长老喝道:“何人敢来青塔撒野?!”
他居高临下,举手一掌朝虚空拍下,巨掌如黑云压顶,云层一样的花苞立刻渐次散开。
“取你命的人。”
褚颜冷冷道,木剑脱手而出,凛冽的剑意旋风一样地直冲而上,与巨掌撞在一起。
高台上的六长老被剑锋扫了一下,慌忙后退了两三步闪避,随后便毫不犹豫地施展遁术。
方才那一招他已落于下风,他自知不是褚颜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得赶紧去搬救兵,可不能坏了族长大计。
褚颜正欲追赶,就在这时,另一处墙角的铁牢中有一人叫道:“妖……褚姑娘救命,我在这里!”
褚颜脚步一顿,听出这是纳明的声音。
她一靠近那牢房,剩余几个没晕过去的守卫竟然还十分尽职尽责,挣扎着想抓住她。手才刚抬起来,便被几粒零星的花苞钻进了口鼻,彻底昏倒在地。
叫住褚颜的人果然是纳明,他双手也同样被绑着粗壮的铁链,嘴角残余着几丝血迹,应该是被人折磨过,好在四肢都还健在,没有像其他人那般缺胳膊少腿的。
“褚姑娘,你还记得我么?”纳明又惊又喜,苍白的双颊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些许血色。
与略显迟钝的分身不同,纳明激动,这可是本体,妖主本体啊!
褚颜看着他,道:“记得,你曾经教我……吹过口哨。”
纳明嘴角抽搐了一下,倒是没料到她会提起这出,一时间无比尴尬,眉毛几乎扭成一个“囧”字。
不过尴尬归尴尬,他倒是没忘记正事儿,飞快道:“褚姑娘,绑着我们的锁上有禁制!”
褚颜二话不说提剑就砍,只听“哐啷”一声,那锁链竟纹丝不动。
“不可硬来!”纳明忙道,“这上面的阵法玄妙无比,得先……小心身后!”
方才褚颜与六长老交手,这番动静已经引起了塔中人的注意,几个黑衣人已然赶到,从后面呈包围势一拥而上。
褚颜头也没回,木剑在她手中挥出一道弧线,这木剑瞧着沉重笨拙,却杀意惊人,血红剑气所到之处,那些人甚至还没看清,便首身分离。
飞扬的血花溅起,剑刃处带着一线红,再次砍在绑在众人身上的锁扣处。
纳明一口气卡在了嗓子眼儿里,牢里其余几个倒霉方士也是看得心惊肉跳,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被这木剑误伤。
禁制锁链瞬间裂开了一条缝,泄出的黑气烟雾般散开,剩下的锁链不过凡铁,轻轻一挣就开了。
褚颜往木剑剑柄上轻轻一弹,那剑就跟活了一样,嗡鸣一声,朝着六长老遁走的方向杀气腾腾地追了过去。
几个呼吸间,四方黑气奔雷似的汇聚至此,居高临下地向褚颜压了下来。
褚颜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
那些方士还以为褚颜担忧自己不敌对方,忙道:“姑娘莫怕,我等来助你!”
褚颜站在风口浪尖处,头也不回道:“躲远些。”
纳明眼见力极快,闻言立刻退到了角落里。其余方士不明所以,还在一头雾水时,褚颜已经抬起了手。
霎时,那株茂密的花树吸饱了精气似的开始疯长,横冲直上,遮天蔽日。
随即地面震动起来,无数枝条钻地而出,蛇一般蜿蜒游走,撕咬上四溢的黑气,整座青塔几乎要被这花树掀翻,地面迸裂,砖块雨点般落下,塔楼分崩离析。
纳明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妖主这架势莫不是打算将这青塔生拆了不成?
“快!快开启护塔大阵!”
“不行……塔中阵法被人破坏了!快去找大长老!”
混乱中,纳明听见桑氏族人的惊恐喊叫。
洛阳城中近些日子失踪的方士大多都被抓紧了青塔之中,他们在这鬼地方受尽了折磨,好不容易得了自由,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有桑氏的门下客见势不妙欲逃,谁知青塔大门紧闭,任他们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也无法破开。
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剧痛自他们心口处起,如毒虫钻噬,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求救,便蓦地化为一滩黑水,被地面吸收殆尽。
青要山山顶汇集四方之气,形如火焰,火为阳之极,为天然而成的绝佳修行之地,青塔耸立其上,本身就是一座玄妙至极的阵法,与菩提寺的血祭阵阴阳相合。
桑百尺早就在这些人身上种下了蛊虫,冬至这日便会毒发。这些年来他们借着桑氏的名头在外作威作福,捞了不少好处,如今也到了回报主人的时候了。
桑韦如连滚带爬从楼梯上滚下来,远远地瞧见昔日同僚化为黑水,登时吓出一身冷汗,他一边暗骂桑家狼心狗肺,一边飞速思考着脱身之法。
他早年间游历四方时曾偶然寻得一只金蚕,金蚕乃万虫之王,有此物在可保他万毒不侵。
真是天不亡我!
桑韦如心里一喜,正欲将金蚕服下,旁边却突然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近乎透明,那一刹那,桑韦如感觉到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毛骨悚然。
“找到你了。”
桑韦如瞳孔骤缩,猛一回头——那只透明手已经穿过了他的心口,正是大长老从城北树林中抓回来的男子。
他的心脏被攫住了,急促地跳动着,狂乱得仿佛要破胸而出,只不过十几下,心跳戛然而止,而后他便再也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
纳明收回手,身形摇晃了一下,扶住一旁的墙壁才避免自己摔倒在地,接着手由透明渐渐转化为实质。
方才他咬破舌尖,用心头血施展了一种秘法,终于将桑韦如除掉。
十年大仇得报,纳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透支灵力让他的身体酸痛而疲惫,几乎快无法站立,但心中却前所未有的畅快。
以至于神识都有些飘然,精神一阵恍惚。
一道红光弹入纳明的眉心,他像是从悬崖一脚踩空,冷不丁清醒。
“别晕过去了。”
褚颜站在他面前,目光在桑韦如的尸体上转了两圈,没有多问,她手中握着的木剑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滴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