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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祭祀 她这副模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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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节至,寒气凝结。古老的寺庙坐落于山峦间,青烟袅袅升起,萦绕在寺院上空。青石小路上人头攒动,香客还在源源不断从各地赶来。
钟声悠扬,回荡在山谷之间。
菩提寺正中搭建起一座巨大的高台,上面摆满了各种祭品,僧徒们手持香烛,虔诚地向佛像跪拜。
烟雾缭绕下,法相庄严的佛像高坐于莲花宝座之上,慈悲而安详地接收着信徒们的顶礼膜拜。
身着盛装的正德法师拿着法器,在万众敬仰的目光下走向高台。
他年事已高,脊背驼得像一支长长的弓,头上那顶装饰华丽的高冠几乎快把他压进地里,让他每一步都沉重而缓慢。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暮暮老者会在外云游。
在苍老沙哑的诵经声中,信徒们纷纷低下头,默默地祈祷着,整个寺庙中萦回着诵经声和钟声,每个人都一脸虔诚,仿佛这声音将会随着源源不绝的烟火,穿过密布的彤云,传到九天之上的神佛耳中。
唐画意的目光隔着层层人群,落在离高台最近的唐牧身上。
她的父亲——
对方闭着眼睛,双手合十,神情肃穆。
岁月在他脸上烙下痕迹,几条细小的皱纹在眼角处悄然延伸。唐画意忍不住想道,他此时此刻在祈祷什么呢?是在替那些死去的少女祈祷,还是单纯在求神拜佛,祈求自己的生意能顺风顺水、财运亨通?
倏尔卷起一阵疾风,香灰和落叶纠缠而舞,针扎似的疼痛自太阳穴传遍四肢百骸,让唐画意不禁按住了额角。
这是昨夜殷止替她施法时留下的后遗症。
她患离魂症多年,一直求医问药无果,每每试图回忆及笄前的事,便会头晕目眩,只得放弃。
当昨夜殷止找到她时,她只是犹豫了片刻,便同意了。
一阵剧痛后,唐画意冷汗涔涔地瘫软在地上,面如金纸,身体抖如筛糠。
全记起来了,那些丑陋不堪、令人作呕的记忆。
与唐牧同乘一辆马车前往菩提寺时,即使再怎么掩饰,煞白的脸和紧握的双手还是出卖了她,唐牧爱女心切,以为她患了风寒,遣了下人要送她回府。
唐画意硬扯出乖顺的笑,道,既是患病,那更要去寺庙祈福。
而离菩提寺已是不远,回路颠簸,唐牧也没再反对。
眼下祭祀仪式正好到高潮处,正德法师诵经结束,僧徒们开始给香客分发祭品,一时间热火朝天,人群争先恐后,齐齐向高台涌去。
站在角落的沈终南直觉不妙,不由自主得握紧了腰间的穷词剑。
与他一同伺机在暗处还有不少人,目光无一不凝注在高台之上。
似乎是为了印证沈终南心底那点不祥感,旋风突然平地而起,嘶吼着席卷起香灰,高台旁的菩提树飒飒作响,枝条狂舞,整个树冠都剧烈晃动起来。
本来阴沉的天空更是在眨眼间翻滚起黑魆魆的乌云,霎时阴翳漫天,吞天蔽日。
一个抱着幼童的农妇诧异道:“怎么突然出现这么多乌云?”
香灰呛得人睁不开眼睛,仿佛在下一场黑雨。
一片咳嗽声和惊呼声中,有人骇然惊叫:“那……那好像不是乌云,是人的影子!”
钟声戛然而止,方才还在争抢祭品的人也纷纷仰头望天,一个个睁大了眼睛,满脸如临大敌。还有很多在外围的人们不明所以,也架秧子似的跟着抬头,那瞠目结舌的样子有种诡异的滑稽。
沈终南咽了口干涩的唾沫:“是桑氏的人么?他们想做什么?”
“可能是想趁着人多,抓些人回去。”旁边的易凝荷抽出骨鞭,满脸凝重。
沈终南环顾四周,有些敏锐的人已经发现了不对劲,惊恐地往庙门方向跑去,但此时的菩提寺已经大门紧锁,外面也升起了法阵结界。
“保护好这些百姓。”易凝荷一边说着,一边穿过人群往空旷处走去。殷止不知被何事牵绊住了,一直没赶来菩提寺,她得想办法给她师兄传信。
这时,远方传来一阵凄厉的嚎叫,像是鬼郭公的叫声,而后这方天地间响起诡谲的笑声和低语声,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此起彼伏,混合成了一段让人毛发悚然的和声。
幢幢鬼影乌泱泱地挤在空中,幽魂一般飘荡着,尽管面容扭曲模糊,但仍是有人看出,其中几个影子正是前段时间洛阳城内失踪的年轻女子们。
“方丈!方丈,这是怎么回事?!”
一片混乱中,有人挤开重叠的人群,艰难逆行到高台上,祈求地望向正德法师,对方双目紧闭盘坐着,一动不动,雕像一般。那人等不到回答,迟疑伸手,指尖触碰到正德法师的一刹那,竞如剥落的墙皮般分崩瓦解,碎成了一地泥土。
周围的僧徒见状,目露喜色,纷纷跪伏在地,高声齐呼:“恭祝方丈大师修成正果,功德圆满!”
那人见状,不禁震骇,不敢再多看一眼,连滚带爬地往台下跑去。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朝着各个方向奔逃,跌跌撞撞,互相挤压践踏。唐画意不慎被一人狠狠撞了肩膀,差点摔倒在地,却被人从后方扶住。
“画意,跟我来!”
唐画意扭头,对上了父亲深邃沉静的双眼。
她闭了闭眼,冷漠道;“我不走。”
唐牧本欲往正殿的方向躲,闻言一愣,似乎是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回答。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心里无端地慌张起来,“快跟爹走,这里不是你该停留的地方!”
唐画意一动不动,姣好美丽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怪异的笑容。
唐牧从未见过她这般表情,像是嘲讽,又像是嫌怨,和往日里那个千依百顺、温和乖巧的女儿判若两样。
她这副模样竟和死去爱妻的面容重合了。
唐牧强装镇定,扯起嘴角笑道:“画意,你……你这是怎么了?”
还未等到回答,只听空中一声异响,“咯吱”一声从层层黑云中间撕裂开一个口子,一个身穿灰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斜坐于云端之上,他右手被布层层包裹着,竟是没有手掌。
幽绿的宝石从他袖袍里飞了出来,祭于半空,绿光如梦幻之雾般缭绕摇曳。鬼影被这光刺激,涌动得更加厉害,发出的笑声也愈发尖锐,几乎到了声嘶力竭的地步。
沈终南认出这人正是桑百尺,对方不知是修炼了什么功法,脸上带着油尽灯枯班的销铄灰败,身上散发的气息更是令人作呕。
像是尸体的味道。
“真是热闹啊……”病痨鬼一般的桑百尺开了口,他的声音轻而慢,却阴冷粘腻,让人听了心底发怵,总感觉他下一瞬就会口吐獠牙。
与其他胆丧魂惊的人相比,唐牧在看到桑百尺的瞬间,嘴角却浮现出一丝微妙的笑意。
有混迹在香客中的方士越众而出,冷冷质问:“桑族长将众多百姓困在这里,这是何意?”
桑百尺居高临下地睨了那人一眼:“冬至祭祀,这般盛事,我自然要来凑凑热闹。”
“何必装模作样!”那人啐了一口,“这些日子各家都调查清楚了,洛阳城失踪女子一事,正是你桑氏所为,简直是丧天害理,惨无人道!”
他这番话引得其余人纷纷附和:“没错!身为净妖师,却与妖为伍,实在是令人不齿!”
“桑氏在净妖世家中也是功高望重的显赫之辈,如今不仅与妖合谋,还暗中修炼形妖!桑族长这般行径,就不怕九泉之下的宗老们无法安息么?!”
桑百尺听着下方的人七嘴八舌声罪致讨,只是垂了垂了眉目,低语道:“泥猪疥狗,惺惺作态。”
随着他话音落下,黑云翻涌奔腾,戾气冲天,所有鬼影凝成了一团黑龙,嘶吼着扑向了人群。
离高台最近的人猝不及防,被鬼影裹挟着抓上天空,眨眼间便和滚滚云层融合,不见踪影,紧接着,新的鬼影从云后挣涌出来。
简直比嗦肉脱骨还丝滑顺畅。
最先遭殃的便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头百姓,一个两个像光溜溜的鸡崽子似的被鬼影逮住。众人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们争着赶着来参加冬至祈福,却不料这神圣庄严的佛门净地,竟转眼化身为血雨腥风的修罗场。
烟雾弥漫,看不清前方的道路,一个农妇紧紧抱着怀中的幼童,盲目地奔跑着,惨叫声、哭泣声不绝于耳。她浑身颤抖,脚步被恐惧的铁链紧紧束缚,每一步都沉重而仓皇。一个壮汉从后方挤过来,魁梧的身躯狠狠撞在她肩膀上,她一时脱力,怀中幼童跌倒在地。
幼童睁大了眼睛,发出绝望的尖叫,但瞬间被淹没在人流之中。鬼影循声而来,抓住幼童的脚踝,一口咬了上去。
就在这时,一道雪亮的剑光横空而至,将那鬼影来了个头颈分离。
然而再雪亮的剑光也只能在这厚重的黑雾中忽隐忽现,刺耳的笑声混杂着黑雾和香灰,密不透风地将沈终南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他一手抱着幼童,一手执剑,与紧随其后扑上来的鬼影激烈缠斗。
沈终南终究是占了上风,就在剑刃离那鬼影还有毫厘之时,鬼影模糊的脸上冷不丁凝实出女子幽怨哀求的表情。
“公子,求你……不要杀我……”
沈终南的剑僵住了,他认得这张脸,是其中一个被害的女子。
她们的魂魄到底是被人控制,身不由己,还是……还是为虎作伥?
就在沈终南犹豫之际,鬼影却陡然变了面目,青面獠牙,杀气腾腾地逼了上来。
刺目的红色飞扬如流星,鬼影脸上闪过惊慌,急速退散。红缨却去势不减,直冲云上的桑百尺而去,形如疾电,破空而过。
沈终南眯了眯眼,这才看清那是一把大刀,刀柄坠着鲜红的缨带。
桑百尺只是轻飘飘地一抬手,就将那把大刀弹开,而后他翻身从黑云中落下,悬在半空,冷冷地盯着地上的刀客。
对方知晓彼此之间的差距,不甘地哼了一声,将那妇人扛起,对沈终南道:“小子,过来。”
这人认识他?
沈终南收起剑,抱着啼哭不止的幼童,跟上了对方。
那人侧目,上下扫了他一眼:“中了牵魂术的魂魄早已没了生前的神志,你看到的、听到的,都是虚假的幻象,切莫相信。”
这人的声音有些耳熟,沈终南盯着他的脸和那把刀看了又看,这才想起此人的身份。
汝南庄氏,庄策垣。
雪球似的山雀扑腾着圆滚滚的身子,目光炯炯,拳头大小的身子愣是冲出了千军万马般的气势,它绕着那对母子盘旋了一圈后,确认两人皆是无碍后,才放心地落在了自家主人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