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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天劫 这世上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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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交错,风雨如晦,萧索的枝节向西面八方笼罩延伸,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霡网。
少年从稀疏的地方望过去,远处的山在夜色下只余一个模糊的苍黑色剪影,乌沉沉的云压在山头,更显其崔巍。
脚下是一眼看不到尽头的羊肠小道,因为落了雨,越发泥泞难行。少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老者,面露愁色:“这雨恐怕会越下越大,要不然咱们找个地方避避吧,明儿一早再赶路。”
“不可,”老者拢了拢身上的蓑衣,昏花的老眼一瞪,“你舅舅千叮咛万嘱咐,今晚务必离开洛阳城,说是明日有大乱将至……”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少年不满打断:“得了吧,娘一去世,那白眼狼便弃家出奔了,跟着几个市井流氓混了几年,最后跑去给什么世族大家当了小厮,这些年,他何时管过我们爷孙俩的死活?”
“那可是你舅舅,你怎能如此出言不逊?”老者气得用力将拐杖往地上一戳。
少年冷笑:“难道我说的不对?都是因为您和娘骄纵他,他才如此德行,说他不肖都是夸赞了!”
“这次不一样!”老者苍白瘦削的指节凸起,又是杵了杵拐杖,“消息千真万确,那些仙人行的事可不是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能承受得起的,二郎一得到口风,就赶忙来给咱们通气儿了。”
“仙人?什么仙人?不过是一群招摇撞骗的术士,画画符洒洒水就真以为自己超脱世俗,有大神通了?”
“闭嘴!”老者被气得胸膛都在发抖,“再说胡话,你就自己滚回去!”
少年见他发怒,脸色一青,不敢言语了,心里却暗自嘀咕道,什么妖啊魔啊,都是那些术士编出来骗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的。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猛然劈下,就落在不远处一棵枯树上,霎时青烟四起,火花漫天,枯树剧烈颤抖着,枝条在风暴中狂舞。
少年猝不及防,还未反应过来,鼻尖已经嗅到了烧焦的气味。
待青烟散去,他这才咽了口唾沫,白着脸道:“爷爷,这雷怎这般古怪?”
老者还未回答,雨点般的惊雷已经接连落下,将整个天空炸得犹如白昼。
一时间电闪雷鸣,天地似化为一色,混沌污浊。蓝紫色的的电光纵横交错,如蛟龙张牙舞爪,雷声震耳欲聋,直叫人心底发怵。
少年震撼之余,惊恐地发现这雷暴的诡异之处,惊诧道:“爷爷,这……这雷电,似乎是冲着那边山林中某处去的……”
老者面露惊慌,他幼年时曾听村中的宗老讲过,紫色雷电又被称为九天玄雷,哪怕是千年也难得一见,如今这阵仗,恐怕是有什么大妖正在渡劫。
想到此处,他忙拉着身边的少年跪下,口中边念念有词着什么“庸夫无知,冒犯天威”,边飞快地朝着远处磕了几个响头。
天威不来则已,一来万灵皆要腿肚子打颤,先惧三分。
林中的鸟雀野兽都全都吓得不敢露头,连草木也跟着瑟瑟发抖。
褚颜立在一处陡峭的石壁旁,思索着自己该往哪处避才好,一道闪电雷霆万钧地劈中她身后的一棵松树,火光舔上她白色的衣袖,气势汹汹似要将她整个人吞没,骤然升高的温度使她飞快离开这处朝松林外跑去。
这可真是怕处有鬼,褚颜才往青要山的地界行了不到十里,便风驰雨骤,她心底愈发不安,直觉不详,果然,雷劫突至。
当真是时乖运蹇。
这番动静势必会引来一些不速之客,不过这般暴虐的雷劫,也不会有哪个傻子敢冒进,顶多躲在远处观望,等其中之人渡劫失败,好坐收渔利。
强烈的紫光刺得褚颜眼睛生疼,她一次又一次抵挡着那些雷电,虎口都被震裂,鲜血顺着手指流下,染脏了裙摆。红色的纹路从脖颈一直蔓延至下巴,连眼珠子也赤红赤红的,泣血一般。
撼天动地的雷,褚颜不知她到底狼狈避开多少个,只知道她累得瞳孔都快散开了。脚下一个蹒跚,炸雷轰然劈到她身侧,她左边肩膀的肉已焦黑。
耳膜一阵嗡鸣,有瞬间的失聪,褚颜闷哼一声,半边躯体都已经麻木,焦黑的皮肉下鲜血淋漓,隐约可见白骨。
人类的皮肤脱开,海棠花瓣由颈部如重山叠嶂般伸展下去,将左肩层层裹住。
褚颜头晕目眩,借松树支撑着往下滑的身子,还未等她喘匀气,又是一道紫色雷电杀气腾腾咆哮着逼近。
妖力已经几乎耗尽,褚颜正欲强行运气,妖类与生俱来的感知能力却在此刻无限放大,很快她就感到一股熟悉的人类气息。
褚颜泣血般的瞳一缩。
是殷止。
条条白火直直掉在地面上,炸起尘埃。褚颜呛了一口烟尘,双眼一团模糊不能视物,她只好下意识伸手向前摸索着。
随后她摸到一个人的胸膛,掌下是人类心脏急急跳动的声音。
殷止一把攥住褚颜的右手,拉着她向外跑去。
天雷打下,每每都是险险擦过他们身侧。褚颜用力将殷止往回一扯,眼底一片血红,可那人的轮廓竟在这漫天雷光和烟尘中意外清晰分明,她没问对方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只是轻声道:“殷止,我们出不去。”
殷止未答,紧了紧握住褚颜的手,继续拉着她跑。
雷声如潮,闪电似鞭,直到再次回到最初找到褚颜的地方,殷止才相信他们真的出不去。
“你一个人走吧。”褚颜叹了口气。
天劫只是针对她一个人的,只要殷止不带着她,就能走出去。
褚颜脸色苍白如纸,被殷红花瓣裹住的肩膀下隐约能看到绽开的皮肉,衣裳上凝着血污和泥土,整个人像是风雨中一株伶仃颓败的苔草。
殷止沉默地着看她,他还从未见过褚颜这般脆弱的模样,一时心里升起股酸涩难言的滋味来。
又一道雷打下,却好像在顾忌什么落偏了,殷止心中有点开悟,将褚颜推到旁边石壁,欺身而上,抱住了她。
天空风起云涌,暗惨的紫光交织,震动四野,无数猛烈的巨雷打下,皆只差一毫劈中褚颜。
果然,这雷电是长了眼睛的。
雷声震得殷止脑袋嗡嗡作响,他护着褚颜根本腾不开手捂耳朵。褚颜浑身一僵,忍着剧痛,抬起手,替殷止捂住了耳朵。
淡淡的白檀香萦绕在方寸之间,殷止虽自始至终都未说过一句话,然而褚颜却从对方佯装冷静的表情下捕捉到了一丝别的东西。
何况,急速跳动的心脏也出卖了他。
时间在这个空间仿若凝固,直到一缕月华破开云层,连绵不绝的雷才停止了。
烟雾散去,褚颜感觉环抱着她的双臂逐渐松开,抬头正对上殷止的视线。
他的眸子仿佛研磨开沾了水的墨,有着和月色相称的清澄,浓黑的睫毛上挂着一颗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摇摇欲坠。
褚颜伸出手抚上殷止的眼,擦去那粒水珠后,指腹轻轻摩挲着对方的眼皮。
殷止闭着眼,感受到皮肤上传来冰凉柔软的触感,睫毛忍不住颤抖了两下。
只不过片刻,那点温度便收回了。
殷止抿紧唇,一种茫然又失措的感觉油然而生。他不知道褚颜这个举动代表了什么,但他清晰的觉察到内心某处动了一下,是欢喜又隐忍的。他伏低了身子,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对方的耳垂,突如其来的冲动让他莫名有些发热。
他退开几寸,润红的唇就在眼前,他直勾勾地盯视着褚颜,恨不得咬其一口。
倏尔,心境变得苍凉昏暗起来,殷止想起对方心中另有他人,只好干涩地吞了口唾沫,忍住这股不齿的冲动,身子向侧一倒,靠在石壁上,疲累地展开四肢,望着阴霾散去的夜空,道:“没事了。”
褚颜转头看着殷止的侧脸,不明白他为何会以身来为自己抵挡雷劫。
“殷公子为何这样做?”
殷止目光缥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不为什么。”
褚颜的瞳孔因他的话暗了几分:“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
殷止避开她意味深长的目光,转移话题道:“我替你调息。”
褚颜哑然,只得顺着对方盘腿坐在了地上。
灵力从后背源源不断传到四肢百骸,酸痛的经脉得到润泽,终于舒展开,褚颜脖颈上的红色纹路也随之退去。
天雷造成的伤无法用妖力复原,只能等待它慢慢痊愈。褚颜一身衣裙已经成了破布,左臂的袖子更是碎成了渣。
殷止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条衣裙,道:“之前给凝荷买的,她身量较你短上些,你先将就穿着吧。”
是一条青莲色的烟罗琦云裙,绣着精致的暗纹,在清透的月色下如云霞一般。
褚颜接过:“这是给凝荷准备的及笄礼吧?”
殷止见她边说着,边旁若无人地开始褪下外衣,急忙背过了身,有些不自然道:“之后……之后再给她补上便是。”
这衣裙其他地方都挺合身,只是袖子短了寸许。褚颜放出更多的海棠花瓣裹住伤口,避免衣裙染上血污。
殷止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忍不住侧了侧头,余光瞥见她瘦削的肩膀和约素一般的腰身。
她似乎……憔悴了一些。
“那殷公子总该告诉我,去青要山所为何事罢?”褚颜理了理腰带,望过来。
说到此事,殷止目光微沉:“纳明失踪了,追踪符最后所指的地方,是青要山。”
褚颜:“从暗市回来后失踪的?”
“……不,”殷止沉默了一瞬,接着道,“我先行离开,纳明没有回府中。”
褚颜略一思忖:“纳明的事交给我,菩提寺那边,你得在。”
还有几个时辰天便亮了,冬至祭祀仪式将在巳时展开,菩提寺才是主场,作为桑氏大本营的青要山反倒会戒备松懈。
殷止还是有些不放心,褚颜看出他心中所忧,便道:“殷公子作为净妖师,难道不曾听闻关于我的传言么?”
她神情还是淡淡的,但眼角像是藏着笑,有种飒意的风情。
殷止一愣。
关于妖界之主的传闻,添油加醋也好,人云亦云也罢,或虚或实,但有一点,确是众口同声,那就是高深莫测的修为实力。
“我刚度过天劫,修为只会更上一层楼,”褚颜道,“殷公子不必担心我。”
殷止深深看了她一眼:“好,那我替你将外面的人引开。”
其他无需多言,在某些方面他们二人有一种微妙的默契。
殷止服下一颗化妖丹,正欲离开,褚颜却忽而出声叫住了他。
他回首,冷风吹起他发皱的衣角,眉宇间覆着一层如霜的月色。
褚颜轻轻一笑,长睫半掩,眼角下那粒朱砂小痣鲜活而艳丽:“无事……等事情结束后,再说吧。”
她这个“事情结束”很耐人寻味,或许是指三生冰心花一事尘埃落定,又或许是指别的,殷止一时捉摸不透她的意思,只是眼下情况紧急,也不便再多问。
褚颜望着殷止背影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转身往反方向的青要山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