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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医馆 可这青天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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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中香烟袅袅,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跪倒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高举过头顶,向下虔诚地拜倒。
她掌心朝上,枯瘦如木柴的手腕上缠绕着一圈黑亮的佛珠,双目紧闭,口中念念有词。
菩提寺墙上刻着朱红色的“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刻痕中微微发白,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
绵长幽远的香灰味道缭绕在鼻尖,让人闻后不由身心温静。
纳明和殷止并未离开西郊,反而是赶去了菩提寺。
半个时辰前,纳明郑重其辞道:“幕后之人定是以为咱们遁逃了,诶咱们偏不,反其道而行之,不仅不逃,还要杀去他们的老巢菩提寺一探究竟。”
于是乎,二人便在菩提寺外简单易了个容,伪装成普通的香客,进了寺庙。
进去之前,纳明还反复问了殷止好几次,真的要带妖主一起么?
殷止看了一眼饶有兴趣朝庙内张望的褚颜,“嗯”了一声。
纳明心道,这纯粹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吧……
当然他腹诽归腹诽,面上却不敢表露出任何异样。
白日的菩提寺庙门大开,一个面目清秀的小和尚站在门口,接引香客。
殷止他们先是在中庭转了转,那铜鼎中只有浅浅的半层香灰,颜色是正常的草木灰色,其中也并未混杂骨灰;而大殿内的金身佛像靠底座的地方也毫无斑驳,一切都正常无比,没有任何异样。
来往的僧徒弟子无数,合着三三两两的香客,整个菩提寺的氛围再宁静和谐没有了。
木窗上竖格栅的一排细密的影子落在案桌上, 光移影动,落在那正在跪拜的白发妇人脸上。
她嘴唇微微抖动着,刀刻般的皱纹里竟流下了一串泪珠。
“我的儿,”那妇人抹了抹脸上的泪,又往蒲团上拜了一拜,“你走了,留娘一个人,该怎么过啊……”
“逝者已登仙界,生者节哀顺变。” 一个穿着木兰色袈裟的和尚坐肃立在旁边的位置,温声劝道,他慈眉善目,颇有佛相,这便是菩提寺内的虚云禅师。
而那妇人正是牟兰的娘,牟兰是家中长姐,下面还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小妹,都是垂髻小儿。牟母是个寡妇,牟兰在洛阳城东市医馆里学徒已有一年多,再过上一年半载,就能让家里见着回头钱,是牟家未来的指望。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牟母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女儿竟然在三个月前失踪了,她左右寻人无果,只好去衙门报了官。
然而最后找到的却只有一具冰冷的尸骨,年轻女子的尸骸杂乱地堆在一起,有的已经腐化,爬满了恶臭的蛆虫;有的骴骨上还沾着黄白的筋膜,形容可怖。
与她有着相同遭遇的还有另外几户人家,牟母去认尸的那一日,泣不成声,哭晕过去好几次,此后竟一夜白发。
洛阳城内发生了这样的惨案,官府震怒,令下面的人彻查,只可惜查来查去,好几个月过去了,连根耗子毛都没捞着。
眼看民怨沸腾,官府只好恳托菩提寺的虚云禅师在埋尸地做了一场法事,算作慰唁。
虚云禅师将那从铜鼎中取来的香灰包递给老妇人,寺庙里的香灰受尽众人供养,聚集着一定的信仰能力,据说可以起到一定程度的驱邪化煞的作用。
那妇人收了香,便起身朝着虚云禅师躬了躬身,往殿外走去。
纳明早就等候多时了,待妇人走到了僻静角落,他便叫住了对方。
妇人疑惑回头,看着面前的三个陌生人:“你们是?”
纳明编起瞎话来那是一套一套的,瞬间就说了个牟兰在医馆中当学徒时,曾对自己有一药之恩,还给了彼时衣弊履穿身无分文的他一碗饭吃。
一个满腔热血的青年在外打拼挣命,却抵不过世俗的残酷,落得个饥寒交迫瞧不起病的下场,路遇恩人,施以一粥一饭,最终发愤图强、回报昔日恩情的形象,在纳明口中栩栩如生,极为立体,不去当说书先生,实在有几分可惜。
牟母在听到一药之恩时,面色有些复杂,她一双木然的眼珠子从几人身上轮了轮,最后勉强露出一个心酸的微笑。
这丝变化被半点不落地被殷止给捕捉到了,他单刀直入道:“夫人可是怀疑,那害死你女儿的凶手,就在医馆之中?”
牟母闻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苍白的嘴唇颤动两下,似乎是强行想掩饰什么,色厉内荏道:“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医馆名叫济世堂,乃是东市最大的一家,内有好些儒医,还曾给朝廷太师诊过脉。每隔一年便会挂出牌匾,招收学徒,还经常给附近的穷苦百姓施诊,算是东市远近闻名的医馆了。
而这家医馆也自然而然地受到了唐牧的解囊捐助。
“不知?若是不知,又怎会在唐府门前一直暗中徘徊?”纳明脸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说出来的话却宛如平地惊雷,“昨日,还有今早,我都在唐府前瞧见了夫人您。济世堂多年来受唐牧唐老爷义捐,据悉唐老爷每隔一月便会去医馆探视,我猜……”
牟母没等纳明将话说完,便打断了他:“年轻人,有些话不可信口雌黄。小女年前幸得唐老爷青眼,又与唐家小姐有些浅薄交情,这才能进济世堂当学徒,我只是想找机会报答贵人,并不是你猜测的那般。”
纳明一听这话,便不由莞尔:“夫人,我都还什么都未说呢,您就急急忙忙地撇清关系,如此看来,可是在下猜对了?唐牧在事发后给了您家一大笔银钱,足够您这后半辈子吃穿不愁了。您拿了钱,本该回菩提村养老,这几日来却一直在唐府和济世堂外踟蹰,莫不是怀疑您女儿的死另有蹊跷?”
“但您又怕暗地调查招致官家的不满,而且也没有证据,只能按下不表。”
牟母呆怔了半晌,忽而落下了一行清泪,再也压抑不住低声哭泣了起来,她哆嗦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手帕,擦拭着眼泪,哀声道:“几位,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
她说着,回头望了望大殿,便蹑着足往偏院走去。
褚颜往殷止那边靠了靠,扯着他的袖子拽了两下。
殷止侧头看她一眼,低声道:“怎么了?”
褚颜踮着脚,目光在殿内的虚云禅师身上停留了一瞬,鼻翼动了动,似乎是有些嫌弃的模样。
殷止眼神顺着望了过去,只见那虚云禅师穿着单薄,一身木兰色袈裟有些破旧,下摆处还沾着一些黄泥点,看着像刚从外面归来,并不算十分光鲜;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青白的手不时捻动一下。
素淡的香灰味儿中,隐隐夹杂着一股腥臭气,只是不甚明显。
菩提树下,牟母瞧四下无人,情绪渐渐激动起来,然而到底将一腔酸楚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窃窃道:“我不知道几位为何找上我,你们到底是何人?”
她警惕心还挺重,殷止见状,便道:“牟姑娘死得不明不白,夫人倒是能安?”
此话一出,牟母的神色明显动摇了几分,纳明趁势补充道:“夫人请放心,我们既不是医馆的人,也不是官府派来的。”
纳明今日一早便出门打听了个清清楚楚,尤其是在唐府的几个小厮,说是在外面见过牟母好几次了,不过他们也不好说什么,而对方也只是张望,并未上前来打扰,他们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中年丧子,总归是一大哀事。
据唐府的那几个小厮七嘴八舌道,牟母多半是想私下找唐牧,央求对方出手,好让她女儿死亦瞑目。
但此事终究是失范破格,况且唐牧虽说是洛阳城赫赫有名的慈善家,那也不可能什么乱七八糟的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能给一面之识的牟母这么大一笔补济,已经算是仁尽义至了。
“此事……实在不知道当说不当说。”牟母说到这里顿了顿,脑中浮现的是牟兰凄惨的死状,她眼中掠过一抹晦暗之色,嘴角不自知地痉挛了一下。
人都死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事到如今,还有多大顾忌呢?
她捏紧了手帕,低声哑气道:“实不相瞒,在事发前,我曾收到了小女的来信,此事我从未跟任何人谈起——那信中写道,唐牧,也就是唐老爷,曾在去济世堂时单独找过她。”
纳明佯装不解其意,成心问道:“莫非是找牟姑娘投医?”
“怎会,小女才学徒一年多,只按照方子给病人抓药,还未能出师,”牟母面色稍有不自在,她咬了咬牙,接着道,“兰儿自幼便被我教导男女有别之理,一身清白,幼年时她差点被村里一个流氓玷污,好在被村民及时救下。对于那些不怀好意之人,她向来要多些心眼儿。她曾说……说唐牧看她的眼神有些古怪,但对方那般位高权重,又是友人的父亲,她也不好多言。”
“而且,我之前探听到,兰儿在失踪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正是……正是唐牧,此事还是兰儿的友人告诉我的。”
牟母这话说得已经很直白了,原本苍白得如蜡像一般的脸被愠怒给融化,变得扭曲又古怪。
纳明和殷止对视了一眼。
搞了半天,牟母并未怀疑医馆的人,而是在怀疑唐牧。
唐牧的妻子周书情在十五年前便因病去世了,周书情在世期间,夫妻二人相敬如宾,琴瑟相调,在街坊四邻堪称恩爱和睦的典范。
周书情死后,唐牧也一直未娶,膝下只有唐画意一个独苗。
十里八方来向唐家千金提亲的人差点没把门槛给踏破,什么富豪少爷、官家公子,只是没一个能入唐牧的眼。
唐牧此人,除去他贫贱的出身外,几乎没有什么能被人按着脊梁骨戳的污点。
牟母见他们表情,眼里又涌出一点泪花:“我知晓几位定是不信,一开始我收到兰儿的书信,也是大吃一惊。唐老爷可是出了名的大善人,若是他真看中了哪个女子,也不会用如此手段,我便将此事搁在了一边,没再细想,谁知翌日,我去济世堂看望兰儿,却……却得到了她失踪的消息。”
“分明昨日才同我通过信,怎会一声不吭,说消失就消失了?”
牟母紧紧地抱着双臂,像是怕冷一般,脸色铁青道:“人人都知道他唐牧是个仁人君子,仗义疏财,古道热肠,可这青天白日之下,披着那光鲜亮丽人皮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谁说得准?”
她最后一个话音落下,便猛地抿紧了唇,自知失言,惊惶无措地往周围瞄了几眼。
说到底,她手里也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证据,仅仅凭借着牟兰的一封书信,和那什么“友人”的一面之词,又能如何呢?
牟母不过一介村夫俗子,此事光是说与外人听,就已经费尽了她所有的胆气,她又哪里来的心劲敢公然去找唐牧对峙?
只得自暴自弃地将冤抑的刀尖都朝向自己,将那颗苍老潦倒的心给剜出许多坑坑洼洼的伤疤。
而殷止和纳明心中已经有数,又慰藉了牟母几句后,便目送她离开了。
“师兄如何看待此事?”纳明沉吟片刻后,回过神来,“菩提寺、医馆、画像……种种线索都和唐家有所串联。这背后的水,可深得很哪。”
殷止:“从唐画意下手。”
和已经混成了人精的唐牧相比,唐画意一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家闺秀,显然更好“开刀”。
纳明也正有此意,他眯着眼,瞥视了一眼褚颜,试探道:“妖主从方才起一直在看什么呢,心不在焉的?”
“虚云禅师,”殷止简短道,“此行也不算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