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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火灾 难不成,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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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虚云禅师右手五指唯独尾指留了指甲,想必是用来取五石散的粉末。只是这玩意儿可不是寻常人家能供得起的,”纳明义正言辞道,“服用后需要喝热酒,并且酒也要醇,不然人体没办法解决五石散的药效,如此酒肉和尚,还好意思待在庙里吃阿堵物,真是岂有此理。”
阴石以治阳病,阳石以治阴病,常服五石散的人一点热都不能受,必须“寒衣、寒饮、寒食、寒卧,极寒益善”,且出的汗也会比旁人臭上几分。
而虚云禅师兀自在殿中来回踱步,不时伸手擦一擦额上的汗。
纳明正想上前去会会对方,脚步却倏尔一顿——留在菩提寺树林外的暗符被触发了。
那符纸是无法被普通人引动的,唯有方士用灵力探查周围时,才会生效。
殷止手背上纸一样的金色符咒一闪而过,他皱了皱眉头。
“来得正好,”纳明在脸上抹了一把,“这寺庙这么多香客,即便是来者不善,也不敢轻易动手,敌明我暗,等待时机便好。”
不多时,只见一个身着鹅黄色衣裙、年纪约莫三十左右的女人走了进来,她一张鹅蛋脸,两颊微丰,身边还跟着两个小厮打扮的人,乍一看像是哪家的小姐前来进香。
只是那虚云禅师一见这女子,表情就变了,眼神带着几分讪讪,似乎还有些畏葸似的。
他慌忙迎上去,双手合十,颔首道:“桑施主,小僧等候多时了。”
鹅黄衣裙的女人不动声色地斜了虚云禅师一眼,便昂首阔步地跟着对方进了偏殿。
殷止觉得那女人颇为眼熟,只是还未等他细想,褚颜便行步如风地往方士住的客房走。
两人一愣,连忙跟上。
远远地只瞧见丝丝呛人的烟像藤蔓一样缠了上去,门缝里甚至能隐隐约约看到缭乱的火舌。
着火了!
而一个瘦小的人影正从房门口一窜而过,速度极快,眨眼间便掠到了阴翳中。
“何人?”纳明厉喝一声。
那人影闻声便跑得更快了,翻上房梁,便没了踪迹。
从背影看着是和尚打扮,也不知是这菩提寺中的僧人故意纵火,还是不慎而为。
客房是给借宿在寺庙的香客住的,白日里并没有人,竟无一人发现着了火。
突然起了一阵风,风助火势,烟雾漫漫,焰光冲天,殿外终于传来了絮絮聒聒的人声:
“走水了!”
“快,快救火!疏散人群!”
不过须臾之间,烟云便愈发猛烈了,灼热的火舌攀上了屋檐,一下子烧得极旺,伴随着可怖的气焰,阵阵木头断裂的沉闷声响传来,片刻就要分崩离析。
殷止抬眼看去:“这火有问题。”
“啪”的一声,一点火星子溅在了相邻的板楼上,就像是热油一般,顺着这阵古怪的风,迅速点燃了另一侧的房子。
而屋柱房梁破碎声中,若有似无地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幼童哭声。
一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男童的脸从二楼露了出来,单薄的衣服上染了不少烟尘,正声嘶力竭地啼泣着。
“不好,那屋子里还有人!”
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那些僧人提着水桶,面面相觑,但愣是没有一个人敢贸然进去。
那男童一个人被困在楼上,仿佛想跳下去,但又被蹿上来的火势逼得退了几步,伏倒在旁边的栏杆上。
殷止劈手夺过一个僧人手中的水桶,往自己身上浇去,而后飞快将浸了水的巾帕裹在脸上,接着一脚踹开房门,干净利索地冲了进去。
“师兄!”纳明一惊,正想跟着进去,余光却瞥见褚颜也跟着跑进了屋子。
他急得抓耳挠腮,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烟焰呛得人几乎快无法呼吸,殷止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瘴气中,攥紧了手中的匕首,光锐塞雪,刀刃上那线红茫竟是比火光还亮上一分。
那男童见有人进来,透过栏杆上的空隙使劲挥着手,用吃奶的劲大喊道:“哥哥,救我!”
只是他刚一张口,便吸入了大量的烟雾,一张脸顿时憋得青紫,眼看就要无法呼吸。
殷止用匕首将燃烧着的桌椅掀开,往前走到离男童最近的地方,他立在泱泱炽火之中,对那男童沉声道:“别怕,跳下来。”
说着,他张开了手。
男童连忙揉了揉眼睛,强行将喉间的咸涩咽下去,哆哆嗦嗦道:“哥哥……我,我不敢跳。”
烈焰烧得愈发艳了,不断有大片大片的浓烟随着木料帘布焚断的声音,燎得人耳膜都在发烫。
殷止望着那男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刺透了重重火光:“我在这儿,跳下来。”
男童一张白净的小脸上满是尘滓,他呆愣愣地张着缺了两颗门牙的嘴,模样看着很是滑稽。
可不知怎的,见了那双沉静的眼睛,男童颤抖得不停的双手忽而一顿,下一刻,他一咬牙,跌跌滚滚地翻上了栏杆,蜷身准备跳下。
可就在这时,顶上雕刻了云纹的房梁抵不过越发旺盛的火,猛不丁往下坠落,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眼看就要砸到那男童身上。
无数灰烬落下,殷止动作极快地闪避开,纵身跃起,握着匕首的手臂横在对方身后,将男童给稳稳接在了怀里。
而那根临到二人头上的断梁却被一道红雾给缠住了。
褚颜一挥袖,燃烧着的梁柱便被斩落成两半,“轰”一声掉在一边。
在炙热烟色和烟尘斗乱间,殷止和褚颜的眼神交织了一瞬,继而又各自错开,没再耽搁,不约而同地往外跑去。
男童紧紧地抓着殷止的衣服,他很想放声大哭,但又被烟霾呛了嗓子眼儿,咳嗽也不是,不咳嗽也不是,憋得眼泪鼻涕横流。
三人总算平安地出了火场,新鲜空气一涌入喉咙,还没看清,一个中年妇女便急扯白脸地奔了过来。
“我的娃!”中年妇女接过男童,热泪盈眶地朝殷止道谢,一边谢,一边责骂男童为何私自跑去客房游嬉。
殷止摘下脸上的巾帕,咳了两声。
一根带着热的手指抚上了他的脸,将他颊上的烟灰给重重地擦去了。
殷止反手捉住褚颜的手腕,声音因为呛了烟有些低哑:“太危险,你不该跟着我进去。”
褚颜甚是不赞同地蹙起了眉,手指也跟着曲了曲。
凄厉的风声呼啸着卷过熊熊烈火,肆无忌惮地焚烧着木头和墙柱,燃爆的毕剥声一阵接一阵,雨点般塌陷,整个地面仿佛都在震颤,大有摧枯拉朽之势。
殷止的面容被染得多了些艳色,眉眼更显得浓烈凌厉起来。
半边天都红透了,伴随着周围人群四散的哭喊号叫,僧人们架起了唧筒,不住往里灌水、投掷水袋,场景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可诡异的是,火势半点也没减缓,烈烈火光之中,黄墙灰瓦都似要扭曲融化。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火中的砖墙便蓦地发出了一道不祥的崩催声,顷刻之间,偌大的屋子便轰然倒塌,瓦块如冰雹一般落下,灼热的尘土像翻滚的浪潮往四下涌去。
黑烟甚至盖过了烈焰,将万物都吞入了黝黯中。
几个正在灭火的僧人避之不及,被火舌给舔了进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一声,便被砖块给掩埋了。
人群惊慌失措地散开,有围观的人不慎被撞倒在地,一时间鬼哭狼嚎的。
尘雾袭来,褚颜下意识闭上了眼,却只觉得眼前一热,一只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什么也看不见,周围一片昏黑,还有一团一团的热气扑在皮肤上,连呼吸都有些困难。
褚颜唯一能感觉到的,就只有挡在面前的那只手,温暖又干燥,手掌上的薄茧刮着她纤长的睫毛,有些许令人心慌难耐的痒。
“师兄,你没受伤吧?!”
纳明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不过霎时便逼近了身旁。
殷止这才放下手:“没事。”
“这火着实诡异,恐怕不是一般的火,”纳明压低了声音,“我方才趁乱去了趟大殿,找到个有趣的玩意儿。”
说话之间,又有好几座房子被飞溅的火星点燃,也如之前的屋檐一般,一下子烧得极烈。
而就是在这时,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院外疾冲而来,脚尖轻点,飞身上了一旁的菩提树。
正是同虚云禅师在偏殿谈话的年轻女子。
只见她双手迅疾地结印,一团金光从她指尖爆发,以无可阻拦之势罩在了那烈火之上。
虚云禅师姗姗来迟,脸都吓白了,手指转动着佛珠,冷汗热汗齐流。
“来得还挺快,”纳明反讽道,“弟子都被烧死好几个了,这才冒头。”
殷止一眼便认出了鹅黄衣裙女人结印的手势:“是桑家的净妖师。”
“桑家?”纳明暗叹一口气,心说这趟水还真是浑。
有了那桑姓女子的作法,火势总算是被控制住了,众人早已疲惫不堪,那些被倒塌砖墙压在下面的僧人也总算被抢救了出来。
裸露在外的皮肤上盘着扭曲可怖的疤痕,被灼烧成暗红的肉从里面翻出,覆盖着一层焦烂的皮和薄软的红膜,还在不断往外渗着透明的液体,将伤口染上一层令人作呕的亮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心的味道,那些昏迷的僧人被抬着,匆匆送去了大殿。
出了这样的意外,菩提寺中的香客已经离去了大半,虚云禅师苦笑着,不断安抚着受惊的事主。
奇怪的是,他眼底却半分心疼肉痛也没有,就好像……好像早就预料到了这场飞灾似的。
而殷止他们也没再停留,混在那群香客之中,跟着一起离开了寺庙。
“如若猜得不错,今晚之前,菩提寺便要对外宣称因灾祸关门闭户一段时日了。”
石板路上,纳明回头望了一眼荒烟弥漫的庙门,低声说了一句。
殷止道:“假门假事,想必是不希望有人再去庙内调查。”
“恐怕不止,那几个受伤的僧侣,估计他们也不会尽力医治。”纳明脚步不停,心里却莫名呕得慌。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灰褐色的、坑坑洼洼的东西,有手有脚的,看着像是某种动物的皮。
“蟾衣,”纳明微微一哂,“癞蛤蟆的皮。”
他之前乘那些僧人不备溜进了大殿,从香案下面摸出来的。
除了蟾衣,那案下的陶钵里还装了一大滩湿哒哒的黏液,不停冒着青白的泡泡,而在上面却笼了一层金光,将阴秽妖气滴水不漏地给掩藏了起来。
纳明沉默了一会儿,道:“那虚云禅师不仅仅是个吸食五石散的花和尚,居然还是个癞蛤蟆精。”
谁知,褚颜却对他这个判断摇了摇头。
“不是妖?”纳明满脸疑惑,突然,他脑中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难不成,是‘形妖’?”
这“形妖”一物,原本是寻常人类,因长期服用妖丹,加之修炼一些妖法,而将其练成了人不人妖不妖的诡怪。
当世,此等邪术属于禁忌,也只有净妖师这样讲求修炼的世家门派,会对这些事如此了解,旁人听来,只觉得惊世骇俗,难以置信。
大多数妖都想修炼出人形,既如此,那也有人类以身试险,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心甘情愿地将自己变为枭蛇鬼怪。
殷止垂着眸,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天边黑云翻滚,远处的山巅在翻腾的烟霭中依稀可辨,仿佛下一秒就会压到人头顶上。
纳明对着天光,将那张蟾衣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形妖也需吸食人的精气,难不成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是被菩提寺的僧人所害?”
三人边说着,边离开了西郊。
菩提寺着火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洛阳城,正在给自家千金筹备晚宴的唐牧自然也听说了此事,只是他本人忙着接待那些宾客,抽不开身,只得便派了人前去探看。
一时流言四起,最玄虚的说法便是那菩提寺因不敬神鬼,而遭了天谴。
不过对于这些谣风,洛阳城内的达官贵人们显然并不关心。
唐府鼓吹喧阗,热闹无比,宾客们全涌到了别苑看表演,高高的戏台上,来自名乐坊的舞女正在扭动着腰肢,跳着明艳妖娆的胡旋舞。
声振林木,歌楼舞榭,沿着水边往灯火亮处走,一路能看见不少衣着华贵的公子和美人。
空气凉而浓厚,其中还夹杂着馥郁的旃檀香。
与其说这是唐画意的诞辰宴,不如说是唐牧的生意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