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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画像 没错……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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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太阳爬出了高楼,懒懒地散发着白芒,只是被灰云遮蔽了大半,并不暖和,反而疲弱得紧。
冷风袭来,纳明紧了紧衣服,有点困意的往回走。
他怀里抱了一摞画卷,脚步不紧不慢,在穿过廊道时,却不期然看见了一个年轻女子。
正是唐画意的丫鬟婂娘,她左臂挽了一个包裹,右手则是提着一个木盒,微垂着头,脚下飞快,走得目不斜视。
只是几个呼吸之间,婂娘就进了西边的院子,那里应该是唐画意的住处。
纳明扬着脑袋瞧了瞧,便收回了视线,继续走。
他嫌敲门太麻烦,干脆推了半阖着的窗,直接翻进了殷止的房间——是个不走寻常路的奇男子。
殷止正坐在几案前绘符,听到动静,无言地抬头看了他一眼。
纳明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在床边,小声道:“哎,师兄,你猜我刚才看见什么了?”
殷止不太想猜,他将刚绘好的符放到一边晾着,又取了一张新的符纸。
“是唐画意的丫鬟,我瞧她鬼鬼祟祟的,”纳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今儿不是那唐大小姐的生辰么?唐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忙着准备晚上的筵宴,按理说她应该帮着自家小姐梳妆打扮才对,却只身出了府。”
殷止执笔的手一顿,道:“梳妆打扮……应该花不了太多时间。”
纳明用“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瞅着他师兄:“姑娘家收拾哪有那么简单?什么香膏洗头水、花钿金银钗,从头到脚,可麻烦了。就拿咱师妹举例吧,她曾经为了编一个发髻,对着铜镜梳了拆,拆了梳,倒腾了半个多时辰。”
他没等殷止说话,又接着道:“这不是重点,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了,堂堂富商巨贾的千金,怎么会缺现银?我猜啊,她多半是想出远门。”
“但出远门唐牧不会不给她银子,只有一种可能,她想离家出走——这离家出走呢,要么是和别人私奔,要么就是和家里有矛盾,但她与唐牧父慈子孝,也不像是有矛盾的样子……前者么,我刚出门的时候找人打听过,似乎这唐小姐并未和哪家的公子少爷暗生情愫。”
纳明一口气不带歇地分析完这么一大串,不免觉得有些干渴,于是伸手捞过桌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灌了一口。
他咕咚咕咚地喝完了半壶水,还是漏了一些,水顺着下巴流了几滴出来,又被他大大咧咧地随意抹去。
纳明放好茶壶,这才看清原来殷止绘的是一些中级符箓。
他不由惑然:“师兄,我记得你在进城之前不是绘制了不少这类符吗?”
除了昨日在菩提寺外的树林中贴了符外,好像并未有其他地方需要用到符纸。
殷止神情自若道:“这是用来吃的。”
吃?
纳明满面狐疑:“吃?符纸怎么能吃?师兄,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他半信不信地盯着殷止,却见对方从怀里掏出了一只海棠色的香囊,用指尖在上面轻轻戳了一下,低声道:“醒醒。”
下一刻,红色的烟雾升腾,丝丝缕缕地缠在殷止的手指上。
纳明目瞪口呆地看着褚颜睡眼惺忪地从香囊里飞了出来,坐在桌沿上,把符纸一卷,就给塞进了嘴里。
等她吃完后,殷止自然地替她拭去了唇角的红痕,又将桌边瓷瓶里的碧色丹药倒出喂给她。
纳明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麻木了。
绘制中级符纸虽不像高级符纸那么费神费力,但一口气画四五张,身体中的灵力也会被掏空大半,至少得打坐调息两三个时辰才能恢复过来。
他师兄这是……在用自身灵力喂妖主?
而且那丹药,他没看错的话是易鸿信之前给他们的清灵丹,每人只有一颗,算是稀罕物,能帮助人修行。他自己那颗至今没舍得吃,没想到殷止就这么大手大脚地给褚颜了。
救了大命了,也不带这么惯纵的吧?
纳明一言难尽地看着这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手肘一屈,压到了怀里的画卷,这才想起来正事儿,赶紧将画卷摊在案上,道:“对了师兄,这是我方才去官府拿到的洛阳城内失踪女子的画像,费了老大劲儿呢。”
他这话纯属胡扯,毕竟他不是官职人员,也不是包探,官府压根儿就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将画像给他。至于他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拿到的,殷止就不得而知了。
“西郊只挖出了六具尸骸,但城内还有其他女子失踪,不知是被人劫持,还是遇害了,”纳明手指点在第一幅画像上,“这人叫牟兰,是菩提村人氏,年芳十六,在洛阳城东市医馆里当学徒。”
“还有这姑娘,豆蔻年华,却惨遭毒手,”他揭开第二幅画像,上面是个面容清秀的少女,“她应该被害不久,加之冬季天气寒冷,肉身并未腐烂,尸体脖子上有淤痕,而且……”
纳明说到这里一顿:“而且她生前曾遭受过侵凌。”
殷止默不作声地看他将那些画像翻完,忽然说了一句:“这些女子,长得有些相似。”
纳明一拍手掌:“师兄你也这么觉得?我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确实如此,眉目之间的神韵都七七八八。”
殷止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唐画意。”
纳明愣了愣,猛地反应过来:“我总觉得这些女子有些眼熟,但迟迟想不起来,没错,没错……确实和唐小姐长得有三分相似。”
事情推演到这个地步,已经初显端倪——这件事儿跟唐家人定是脱不了干系。
“师兄,不然咱们再去一趟菩提寺?”纳明提议道,“唐家这边的事,我跟师父说一声,让他老人家带着凝荷跟师侄去调查。”
惨白的日光从密密的松针缝隙间射下来,形成一束束或粗或细的光柱,把飘荡着轻纱般薄雾的林荫照得霏微。
石板路微潮,上面印着一些模糊的水痕。
殷止和纳明两人这次提前准备了清心符,以防再次被幻境迷惑。
纳明掐了个诀,在看到树干上冒出的金光后,摇头道:“符纸并未被破坏,这期间应该没有人来过菩提寺。”
树影招摇着身姿,浓浓的黑影重叠在一起,在阴暗的角落发酵成森然的爪牙。
二人的身影在茫茫密林前拉长,停了一瞬,而后义无反顾地迈了进去。
雾气愈来愈浓,自从进了林子后,所有的日光都消失不见,分明是巳时,但天光却昏沉得如同夕暮。
当黑压压的树林吞没了最后一丝细长的影子后,不知从何处响起了寒鸦的啼叫,一声接着一声,高亢而阴凄。
纳明一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总感觉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窥伺着他们,他抬头望了一眼树影外的菩提寺一角,恍惚间以为那寺庙是某种蜃景。
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二人总算是到了那处埋尸地。
此处浊气过重,鉴妖盘的指针疯狂旋转个不停,愣是没个准,纳明只好将其收回去。
殷止将褚颜从香囊中唤醒,她是妖,更能察觉到同类的气息。
褚颜飘到了他肩膀上坐下,她不喜欢周围萧森的环境,连眉毛都拧了起来。
纳明全神贯注地望着前面,后颈却凝了团冷气,黏糊糊地腻在皮肤上,他随意伸手抓了抓。
冷不防地,他摸到了一条又湿又冷的玩意儿。
鸡皮疙瘩一下子爬到了后脑勺,纳明猛地回头,正巧和一双凸起的眼球对了个正着。
那眼球几乎要脱出眼眶,只剩下几缕猩红的血肉相连,还有黄白的浊液从眼球上滴下来,眼看就要落到他身上。
竟是一个倒掉在树杈上的人影,那人乱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有乱转的眼珠子和拉得老长的舌头,蛇信子一样舞动着,也不知是人是鬼。
一切发生得太快,纳明“哎哟”一声,从腰间掏出一把檀香扇,他嘴上叫得大声,瞳孔却半分也没有缩放。他连扇子都没打开,那檀香扇尾部“叮”一声轻响,轻飘飘地撞在了那舌头上,看似毫无杀伤力,那舌头却被这软绵绵的一招给整个切断了。
血从断口溅了出来,眼看就要全滋到纳明脸上,他反手挽扇,“啪”一声,扇叶舒展,将那些血尽数挡了开来。
檀香扇本是女用,纳明拿着它却丝毫不显违和,扇面上印了精致的烫花纹,秀丽隽永,无论是他甩扇的动作,还是这扇子本身,都完美诠释了什么是骚气绝顶。
而倒挂的人影凄厉地嘶鸣,却因没了舌头,声调变成了古怪而诡异的呜咽,仿佛在喉间含了大团干涸的污血。
掉在眼眶外的眼球里满是怨毒愤恨,下一刻,便朝纳明扑了过来。
纳明余光瞥见殷止就要抽匕首,忙大声道:“师兄且慢,这东西有意思,待我研究研究!”
殷止:“……”
他搭在匕首上的手又慢慢收了回去。
那被割了舌头的人影脓水一般从树干上蹿了下来,四肢像兽类那般匍匐着,半跳出的血色眼球不住旋转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它在地上来回蹀躞,似乎在犹豫挑哪个人下手。
说来惭愧,纳明身为易鸿信师门下的二徒弟,却是拳脚功夫最弱的那一个——他既比不上射石饮羽的殷止,也比不上身为半妖的易凝荷。不过他天生想得开,又没什么好胜心,也不暗暗跟师兄师妹较劲,而是一心一意地钻丹药阵法之道。
他向来有自知之明,遇到强敌能躲就躲能跑就跑,三十六计走为上,不过眼下这只似妖非妖似鬼非鬼的人影,一看就是十分弱。
这能放过么?当然不能啊!
纳明甩了甩沾着扇面上的血,心道,正好试试他最近新习的引雷术。
于是他忽而一挥扇子,一道无形的罡风便朝着那人影席卷而去。
那人影手脚却是灵活,一个纵身,躲开了那罡风,随即张开五爪,尖利的指甲眼看就要刺入纳明的小腿。
然而纳明动作更快,他一脚碾上那人影的手腕,同时扇面一横,骤然脱手,将人影给掀翻。
他双手上下翻飞,掐起一串极其复杂的手诀,霎时,本就阴沉的天色更是几近黑夜,滚滚浓云如同狼烟,奔腾而来。
一道粗如碗口的雷光含着火苗冲击而下,倏忽之间,便狠狠炸在了人影上。
空气中响起一阵撕裂声,地面一时巨震,连远处的寒鸦也受了惊,哇哇乱叫着腾飞而起,落下无数片黑羽。
人影被炸得外焦里嫩,滋滋冒烟,连皮肉下的骨头暴露在外。它死死地盯着纳明,喉咙里竟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几次三番企图爬起来,又重新摔回地上,苍白的指爪死死地扒在泥土中,留下数道血印,看起来分外可怖。
最后它扑腾一下,便再也不动了。
“真好使,”纳明动了动手指,喜不自禁,他快步跑到那人影身边蹲下,招呼道,“师兄,快过来!”
殷止看完这花里胡哨的一招,一时语塞,他别开褚颜正在把玩他头发的手,默默走了过去。
纳明用檀木扇将人影糊在脸上的头发挑开,面露错愕:“这……这不是之前画像上那个叫牟兰的女子么?”
他正想再仔细查看一番,那女子脸上却突然出现条条裂痕,随即分崩瓦解,散成了一地的泥土。
一道白丝以肉眼不可见的迅疾速度从泥土中钻出,射进了丛林深处。
“牵魂之术。”殷止的声线不辨喜怒,完全听不出情绪,只是眸光渐渐幽深。
纳明对这些旁门左道最为精通,低语道:“牵魂术乃是远古禁术,将人的魂魄剥离出体外,在影子中养七七四十九天,最后炼化为鬼影,可附身于土木之上。”
此术难度极大,那施法人定然不是普通方士。
殷止:“禁制被触发了,先走。”
两人不再迟疑,用轻功掠上了树,几个起跳之间便消失在了林外。
就在他们出密林的瞬间,一个男人便闪现在了那滩泥土边上。
他全身上下都笼在及地的灰袍之内,看不清面目,一双手筋骨分明,白得发青,形如鬼魅。
“跑得倒是挺快,”他嘶哑地哂了一下,挥手在空气中拢了拢,一道雷电弧光便被他抓在了手心,不过须臾便散开了,“引雷术?”
那男人自言自语完,意味不明地哼笑两声,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