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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发誓 向我发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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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城外的血祭阵终于成了一场闹剧。
桑百尺爆体而亡,血祭阵破,缓过一口气来的方士们一拥而上,将其余残党一并拿下了。
说来也是可笑,桑百尺处心积虑,谋划百年,不知有多少人命在他算计之中沦为垫脚石,然而天道不可知,地数不可违,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空,布阵之人反被献祭,连个全尸也没留下。
盛羽目光呆滞,也不知从时空裂缝中窥到了什么,站在原地半晌也没有反应,直到他看见褚千袭从金光后走出。
他目光似喜似悲,一声都发不出,望着褚千袭慢慢朝他走近,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然产生了转身逃离的念头。
他害怕看到褚千袭失望的眼神。
出乎盛羽意料的,褚千袭突然露出了一点近乎平静的笑意,朝他伸出了手。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愤怒也好,质问也罢,无论哪种,都不应该是现在这般神色。
盛羽望着那只手,只觉得一切又仿佛倒回去重来,他看着对面那张刻在心上的脸,以及不远处面无表情的褚颜……依稀又回到了六百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他渡劫失败,气息奄奄地瘫倒在河池中,雨僝风僽,水面上不时冒出浑浊的水泡,仿佛是河塘在沉重地喘息。
脏污的池水不断冲刷着他的躯体,他半眯着眼睛,意识昏昏沉沉,只看到有一片淡青色的长衫朝他飘了过来。
真好看啊,像一朵一尘不染的莲花。
后来那件衣衫磨破了,褚千袭毫不留恋地扔掉了它,盛羽却偷偷将其捡回,细心裁剪好,缝在自己的衣裳内里。他不敢奢求其他,只能用这般可笑不堪的行为慰藉自己爱而不得快要发狂的内心。
在褚千袭面前,盛羽克制地烙着那副懂分寸、知礼数的完美面具,他的眼神永远温顺而柔软,像永不凋零的葳蕤竹叶。
他闲来无事喜欢在房间里作画,有一间屋子,满满的一面墙,全绘着褚千袭,大的、小的、嫣然而笑的、愁眉苦脸的……
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以后也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了——
盛羽这么想着,本能地后缩,褚千袭却先一步抓起了他的手。
以前她的手温热而有力,现在却宛如刚从冰窖中取出一般,触之冰凉,仿佛能瞬间吸走周围的温度。
两手触碰的瞬间,盛羽不禁微微一颤,那双手的凉意似乎能穿透肌肤,直抵心底。
他整个人都被冻住了。
“千袭,我只是想和你一起去虚乡……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好么?”盛羽大概猜到了褚千袭想做什么,“你此前偏心褚颜也就罢了,只是这最后一次……最后一次,我求你多看我一眼,就一眼,看看我啊……”
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话语,褚千袭神色不变,坦然道:“我从未视你为附庸,只是希望你有属于自己的生活,能结交与你携手同行的朋友,谁曾想,这份初衷倒成了禁锢你的枷锁……”
盛羽仓促地打断了她:“不!我不需要!就只有我们两个人,其他的一切都不需要!我不在乎他人所思所想,我只在乎你!”
褚千袭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其他的情感我无法回应你。盛羽,我要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坐守于此地。”
一时间,盛羽心中诸多念头似大火熄灭后在风中明灭不定的火星,凌乱地此消彼长。
他迷茫的目光落在褚千袭身上,像是犯了错的孩子,而对方毫无波澜地与他对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是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
过往的记忆像去而复返的潮水,冲过漫长无望的等候、一厢情愿的付出、无人问津的自我感动……最后轻飘飘地落在了这一句“无法回应”之上。
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盛羽突然大笑起来,一滴泪水毫无征兆的涌出,划过苍白的下颌,他笑得歇斯底里,近乎癫狂。
万箭穿心、肝肠寸断都不足以形容他现在的感受。
眼泪呛在咽喉里,他笑着笑着,咳喘起来,喉间一阵腥甜,几乎欬出血来。
恍惚中盛羽感觉到有人轻拍他的背脊,褚千袭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无比残忍:“向我发誓。”
盛羽狼狈地抬头,嘴唇微动,用力地回握住对方的手:“好,我答应你,以形神俱灭发下毒誓,生生世世镇守于菩提寺,不入轮回,皇天,厚土见证!”
他本体为莲花,他的妖丹“金莲子”,能洗涤三魂七魄,褚千袭是想让他在此地超度那些因血祭阵枉死的怨魂,怨气一日不散,他便一日不得寂灭。
盛羽脸色白得发青,隐隐似有火光从眉间闪过,他试图将手从褚千袭手中抽出,却动弹不得。
“千袭,我已立下血誓,”盛羽苦笑,“你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褚千袭听了,既没有面露感慨,也没有不忍,只是平静道:“小羽,若是让你自我了断,那这些因你而死的诸多怨魂,他们的公道又当如何讨回呢?”
这大概是褚千袭生平对盛羽说过的最冰冷无情的一句话了,但盛羽却微微笑了,能听到褚千袭最后再叫他一次“小羽”,也算是死而无憾了。
青光自褚千袭手上倏地闪过,继而汇聚成涡旋,密不透风地将盛羽牢牢围困。
盛羽不躲不闪,静立于原地,五感随青光裹挟而渐渐消失,他凭借最后力气死死地握住了那只手,留恋着这最后一点温度。
不过几息,盛羽便失去了所有意识。
一颗灿金色的莲子被羽毛缠着,缓缓落在了菩提树上。
褚千袭面容看不出悲喜,对旁边无人处道:“看了这么久的戏,也该出来了。”
不远处的空气扭曲了一瞬,随后一道人影从界门裂缝之间走了出来。
竟是幽王。
他袖袍一挥,两只卷轴赫然出现在他手中,紧接着深不见底的地缝慢慢合拢,那些幽魂恶鬼嘶吼着,满目戾气,不甘地伸长了手,鬼哭狼嚎,却还是被强硬关闭的界门压回了地底。
幽王将赤玄令阴卷收入怀中,阳卷则是往褚颜的方向抛了过去:“收好了!”
褚颜稳稳接住,眼神晦涩地看着他。
幽王双手拢在袖子里,嘴唇掀动:“剩下的残魂会由妲己出面,等处理完这些,她就能脱去阴身,转世投胎了。”
他目光移到远处其余人身上,对褚千袭道:“没曾想有朝一日还能再次相见,我还以为你再也不会醒来了。”
这人还真是一张嘴就没什么好话,褚千袭掀了掀眼皮,淡淡道:“拖了三生冰心花的福,毕竟是稀世之宝,能暂时摆脱‘他们’的控制。”
幽王:“你就不去和他们打个招呼,告个别?”
他说的自然是云起、九暝和花容等人。
“不了,”褚千袭摇了摇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起眉间那颗朱砂红痣上,凝神看了一会儿,才道,“既然后会无期,何必徒增牵绊。”
幽王闻言,啧啧道:“神,还真是无情……”
余光瞥见褚千袭因他这句话皱起了眉,幽王又噤了声,转移话题道:“被那青铜铃铛控制的人相当于被夺魂,魂魄禁锢于铃铛中,受千尺戾气侵蚀,哪怕归还肉身,也不剩多少时日可活。不过既然那只小狐狸和褚颜有些渊源,本王也欠她一个人情,便帮她一把,还这小狐狸灵魂洁净。”
“天狐一族最后的血脉……”褚千袭心中百感交集,“颜儿同我当初那般,也喜欢在路边捡一些小家伙回来,这可不是个好习惯。”
幽王闻言不禁莞尔:“坏毛病么……那倒未必。”
褚千袭袖中昆仑镜的金光愈发暗淡,她深深地看了褚颜一眼,此时无声胜有声,接着,她整个人就在原地消散了,犹如一粒碎雪,随着大盛的天光消融,再不见了踪影。
日晖渐次透过云影,四方长烟荡然一空,风打菩提卷来云霞的芳菲,蒸腾出一片若隐若现的彤光。
远处山峦连绵起伏,轮廓清晰,忽而一声鸟叫,空灵而悠远。在严寒的深冬,鸟儿是极难得出现的生物。
一直瑟缩于大殿之中的唐画意被这声鸟叫拽回了神智,她从殿中踉跄而出,望向寺院中那棵菩提树,疾风骤雨过后,它依然稳如磐石,郁郁芊芊。
伤者太多,她的断掌包扎得简单仓促,此时一动,疼痛难忍,十指连心这话说得果然不假。
她咬紧了牙关,站在菩提树下,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明畅快,像是从一场经年累月的噩梦中惊醒,不知不觉中已泪流满面。
这一战惨烈至极,万千平民百姓被血祭阵吞噬,连个全尸也没留下,困死在阵中的各大门派高手也不少,更遑论那些被桑百尺以青铜铃铛控制的人,他们连什么时候被抽了一道魂都说不清楚。而监天司的人“姗姗来迟”,并表示对桑百尺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分明知晓监天司在睁着眼睛说瞎话,但碍于对方直属皇室,又用一句“都是对三生冰心花的贪念所致”暗指他们自作自受,众人也只是敢怒不敢言,一笔血债无处可讨。
麻木看客,愚昧无知的据理力争,都抵不过生门与死门。
菩提寺四下满目疮痍,收尸的收尸,疗伤的疗伤,收拾好都陆续离开了。
月白僧袍染血,上面既有妖魔的血,亦有上人的血——云起在时空裂缝中找到了走火入魔的惠贞,手刃了自己的业师,对方并未反抗伤他,只是平静地接受了种下的“果”。
云起内心百味陈杂,他只是在远处静静地望着褚千袭的身影,此时上前叙旧显得极为不合时宜,他们似乎一直如此,在错误的地点、错误的时间相遇相识,不明不白地开始,最后也不得善终。
他满脸疲色,却不敢懈怠,惠贞身死道消,僧徒们慌作一团,他得赶紧回世空寺复命。
庄策垣知晓自己命不久矣,将那只山雀托付给了沈终南,便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青塔倒塌,殷止和纳明在其中寻索半晌,终于找到了易鸿信的遗体,易凝荷死死咬着嘴唇,眼圈通红,无声抽噎着。
他们要将易鸿信带回春亭山安葬。
妖界此时也是一片动乱,若是众妖得知褚颜重伤且妖力全失,想必又是一番风雨,九暝纵有万般不愿,也只得先让褚颜在人界修养,重塑肉身。
界门很快就要闭合,他匆匆拿出一罐土壤,嘱咐殷止一定要将褚颜的海棠种子埋在其中,让其每日吸收日月精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殷止总觉得这骨妖看他的眼神有一丝幽怨。
花容也是拿出了珍藏的灵液,又将殷止拉到了一边,耳语了几句,也不知交代了些什么。
一行人就此分别。
劫难像一把燎原大火,以势不可挡的姿态无情地从众生头上碾压而过,将万物焚烧成灰。唯有点点新绿,从面目全非的焦土中挣扎萌芽,逆风而长,向阳而生,终有连成一片野海的那天。
浮生烬暖,青山长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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