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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花开 好甜 ...

  •   一月后,除夕夜——

      大雪纷飞,家家户户灯火通明,鞭炮声此起彼伏,似春雷乍动。

      “快吃快吃,这可是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的酒酿鲥鱼,那家酒楼每日限量五十条,可稀罕着呢,”纳明将热气腾腾的菜肴端上了桌,接着一屁股坐在壁炉边,用烧火棍拨了拨,搓了搓冻红的双颊,“这雪可真大呀,冻死我了。”

      木柴发出粉身碎骨的噼啪声,橘红的火光映照在屋子的每个角落,暖意灼灼。

      “瑞雪兆丰年,来年肯定是个好年,”易凝荷摆好碗筷,将那盘酒酿鲥鱼特意往一个空座前挪了挪,低声道,“师父,这是你最喜欢的一道菜,多吃点儿。”

      她趁无人注意偷偷抹了抹眼角,对厨房方向道:“终南,饺子煮好了吗?”

      这饺子是隔壁村一个妇人送的,这妇人是冀州人氏,远嫁此地,早些年间受了易鸿信恩惠,每逢过节便会送来一些瓜果蔬菜什么的。

      “还得再等等,”沈终南的声音传来,“对了,师父回来了吗?”

      纳明吃着果脯,含糊不清道:“还没呢,不过估计也快了,霜枫县离这儿不远,骑马往返也就三日脚程。”

      自洛阳返归后,沈终南先是去了一趟壁阳,将家人的坟迁回了老宅,此间事落定,他便再无牵挂,可以安心住在春亭山了。

      易凝荷陪同在他左右,而纳明和殷止则是在洛阳周边逗留了不少时日,之前那场劫难中有不少妖物趁乱遁逃,也不知是否会为祸人间。

      前些日子众人都在为岁首做准备,霜枫县的县令却差人送来了一封书信,说是县中有狐妖作乱,恳请净妖师前往降伏。

      今日天还未亮,便窸窸窣窣地飘起了小雪,一直不见停,临近傍晚时雪愈下愈大,整个春亭山都被包裹在一片静谧的银装之中。

      湖面结了一层薄冰,恍如一面巨大的银镜,倒映着飞舞的雪花和朦胧的竹影。

      几人正聊着,易凝荷敏锐地听到了门外的脚步声,脸上一喜:“大师兄回来了!”

      门一推开,几片雪随着风轻盈地飘了进来,殷止抖了抖伞上的一层白,将伞倒立在廊下,在他身后,一串浅浅的脚印蜿蜒。

      他睫毛间也落了一点雪,随着低头的动作,雪粒悄然滑落。

      易凝荷迎上去,接过殷止身上披着的大氅,她清晰地闻到了对方身上雪的冷气,忙道:“冷坏了吧?快去烤烤火。”

      殷止乌沉沉的眸子映着一点雪色,他从包裹里拿出两壶酒:“县令送的。”

      纳明登时就来了精神,一个弹跳从壁炉边坐起:“霜枫县的霜枫酒可是久负盛名,据说是用山间红枫上的霜露所酿,醇厚绵柔,回味无穷,早在半月前就被那些达官贵人订完了,这县令还算大方,竟赠了咱们两壶!”

      他抱着酒,深深吸了一口,满脸陶醉。

      这一夜,除了滴酒不沾的殷止外,众人多少都喝了些。易凝荷在纳明那儿找到一本讲偏门符咒的杂本,一时兴起要研究看看,谁知刚一翻开,里面就掉出了一封书信,信是敞开的,里面赫然是一个女子所写,什么“赤水一见魂不守舍”“春风一度牵肠割肚”,用词直白大胆,把易凝荷看得面红耳赤。

      她痛骂纳明不知羞耻,与那人调风弄月也就罢了,还将往来书信夹在正经书籍中。

      纳明喝得找不着北,本来就在发酒疯,听了这么一番控诉,顿时一副受了莫大委屈的模样,吼道:“这可不怪我!只不过是露水情缘,是那女子非要书信相赠,我随手一放,拆都未拆!”

      “胡说!不是你拆的,那还能是谁拆的,”易凝荷气得兔子耳朵都冒了出来,脸上两片酒醉的酡红分外显眼,转头对默默吃饺子的沈终南大着舌头道,“沈终南,你可不要学他!整天没个正经,就知道四处沾花惹草。”

      冷不防被点到名的沈终南打了个激灵,含糊地应了两声,表情却有些心虚——他可不敢说那封信是他之前借书时拆开的,本以为是什么独门秘法,谁知却是示爱书信,吓得他当场将信胡乱塞了回去,不敢再看。

      已经是子时,四下爆竹声不绝于耳,殷止将醉得不省人事的纳明拖回了房间,又安顿好易凝荷,沈终南虽然喝得不多,但走路也是一脚深一脚浅,险些摔倒湖中,殷止着实不放心,眼看着他进了屋子,这才离开。

      里里外外忙上忙下的,额头竟是出了一点薄汗。

      他熄了油灯,只留下一盏烛火,独自坐在书案前,望着桌上那只青瓷花盆发呆。

      他每日为海棠种子浇灌灵液,然而种子却半点动静也没,静静地沉睡在土里。

      日升月落,晨昏交替,这期间九暝来过人界一次,他说妖界动乱已平,那只叫“舞七”的小狐狸也找到了,她极为悔恨自责,不敢来人界看褚颜。

      谈及褚颜,九暝也是满目愁色,语焉不详,说不准褚颜何时会醒来。

      或许,待到春回大地,种子便能发芽罢。

      殷止静静想着,他倚在桌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又是两月过去,已过雨水,乍暖还寒,春意难定。

      晨光熹微,殷止从梦中醒来,下意识往书案处看了一眼,却猛地发现,一根纤细的嫩芽从土壤之中萌发出来,在朦胧的天光中,那一抹嫩黄显得是那么的不起眼。

      殷止连外衣都顾不上穿,跳下床将花盆捧了起来,陶瓷花盆一入手,冰冷细腻的触觉将他那颗惊喜的心往回拽了拽,他深吸了一口气,怕摔碎似的,小心翼翼地将花盆放下了。

      “褚颜,”他迟疑着用指尖轻触了一下嫩芽,“你醒了么?”

      无人应答。

      胚芽微微颤着,似乎只是一株再寻常不过的草木。

      殷止眼中的光黯淡下去,他取来了灵液,往胚芽根部浇灌了些许。

      他也不是没有想过用精血来喂养催生种子,但想到褚千袭的话,又忍住了,他不愿褚颜承受与他一样的痛楚。

      令他欣喜的是,自发芽后,海棠几乎是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这才短短五日,已经长得同手掌一般高了,叶片由嫩黄逐渐变为翠绿,茎干也变得越来越粗壮。

      纳明看得啧啧称奇,屡次试图用自己研制的灵药浇灌,无奈被殷止冷厉制止,他可没忘记纳明这厮曾经造作出的合欢散。

      害人不浅。

      不久,小芽开始抽枝,新的枝条从主干上伸展出来,如同张开的手臂。又是半月过去,原本的花盆已经快装不下了,几粒小小的花苞坠在最高的那截枝条上,被花萼层层叠叠地包裹着,窥不见其中一点。

      人间三月芳菲始,山川焕彩,万物苏荣,一眼望去,春亭山上葱蔚洇润,一碧万顷。

      绿叶簇拥中,那些小小的花苞格外惹眼,像女子唇上最艳的那抹口脂,红得娇艳欲滴。

      殷止每日都会观察这株海棠的变化,甚至拿了一个册子,细细地记录下来。

      二月初二,龙抬头,芽长一寸……二月十九,长八寸,叶七片,较昨日长一寸……三月初一,春分,长一尺半,叶四十九片,花苞初生,共六粒,色水红……

      他记录完后,抬起头,凝神看了一会儿海棠树,其中最大的那粒花苞已经微微绽开,铃铛似的垂着,能隐约看见其中金色的花蕊。

      殷止试探着伸手,指尖若有似无地碰了碰花蕊。

      殊不知,花苞猛地颤了颤,晶莹的露珠从似绢如绸的绯薄花瓣上坠下,像是受到了惊吓,楚楚可怜的样子。

      “唔……”一道轻柔的软哼响起,“你弄疼我了。”

      殷止猝不及防听到这么一声,不由怔然,死死地盯着那颗半绽的花苞:“褚颜?”

      曦光斜斜地从窗棂中漏进来,笼在花苞上,花瓣表面泛着柔光,宛如一层轻柔的纱幔。

      褚颜只是“嗯”了一声,也不知是刚醒来时的惺忪,还是气力尚未完全恢复,声音又轻又软,没精打采的。

      殷止这才反应过来,花蕊是花最娇嫩脆弱的部分,那他……他方才是碰到褚颜的哪里了?

      他立马挪开了目光,耳根浮上一层薄红,睫毛颤了两下,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了。

      “抱歉……我……”殷止话都说不利索了,“我不是故意的。”

      褚颜此时并不能“看”到外界的景象,所有物体在她视野中都是微薄的一团白气,轮廓模糊,但她能清楚地感受到,眼前的人影身上白气剧烈地波动震荡着,显然情绪不稳。

      她知道这人影就是殷止,叶片抖动两下:“我想出去看看,可以么?”

      殷止垂眸,将陶瓷花盆抱起,推门而出。

      晨雾还未完全褪去,丝丝缕缕缭绕在湖面上,微光从层叠的厚薄云层间隙泄落,翠竹修长挺拔,在微风中摇曳,飒飒作响。

      海棠花苞迎风抖动着,又微微绽开了些许。

      褚颜的神识向四面八方扫射而去,此前她的分身在这湖上小屋住了许久,因此并不觉陌生,反而感到分外亲切。

      褚颜:“右边一丈远的廊檐下面,似乎有什么东西。”

      殷止往她所说的方向看了一眼:“是燕子,三日前从南方飞来,在此处安家筑巢。”

      褚颜听到了几声玄鸟的呢喃,清脆婉转。

      “诶师兄,你站那儿干嘛呢?”这时,纳明打着哈欠走了过来,他顶着一头鸡窝,敞着外袍,也没个正形,“我昨夜从古籍上学了新丹方,据说能让白骨生肌,我已经炼上了,待丹成你给海棠花浇灌试试。”

      殷止闻言眉头紧皱,他还清楚记得,上次纳明炼制了一瓶“生骨丸”,给隔壁黄大娘家骨折的老牛服下,结果翌日,那牛的伤腿竟然枝外生枝,长出了三只圆滚滚的蹄子,登时就把黄大娘给吓晕了过去。

      纳明见殷止神色怪异,讪讪道:“师兄,我保证不会再发生之前那种情况了,这次的丹方经过了改良,成效绝对有保证。”

      然而纳明在殷止这里已经没有丝毫信誉可言。

      “待会儿我先试试药效,”纳明把胸膛拍得咚咚响,诚恳道,“师兄,你就再信我一次呗。”

      殷止:“……”

      纳明说完,这才注意到殷止怀里的那株海棠已经含苞欲放,不由欣喜道:“又长高了几寸,这花瞧着挺有精神,不出三日应是要盛开了。”

      褚颜回应道:“我的伤已痊愈了大半……不过你的丹药,似乎有些小小的问题。”

      她的声音顿了顿,“在西北方向,最末端的厢房。”

      纳明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这花……不对,褚颜在说话?她已经醒了?

      随即他又回过味来,还没等他琢磨透褚颜后半段话的意思,便隐约闻到了一丝糊味儿。

      下一刻,突如其来的巨响划破云霄,灰黄浓烟从窗间滚滚溢出。

      纳明发出了杀猪一样惨烈的嚎叫:“天杀的!我的丹药!我新买的炉子!”

      说完便一阵风似的朝炼丹房飞奔而去。

      “大清早的,吵死了!”易凝荷听到动静,从窗户里探出颗脑袋,“纳明,你又在倒腾你那堆破烂!”

      “那可是我的宝贝丹炉,才不是什么破烂!”纳明苦大仇深地回头瞪了易凝荷一眼。

      殷止怕褚颜被飘散过来的浓烟熏到,抱着花盆默默离开了。

      正如纳明所料,三日后的傍晚,海棠完全绽开了。

      彼时殷止正从莲城赶回,他一推门,穿堂风起,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海棠花如粉色云霞,轻柔地飘浮在翠绿枝叶间,几片花瓣随风飘落,雪一般纷纷扬扬,落在他脚下。

      红衣少女倚靠在窗沿上,侧对殷止而坐,乌黑的长发用一根黑色木簪挽在脑后,还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垂在白的晃眼的脖颈上。裙子将腰身掐得纤细,她一动,绯红色的裙摆便似火焰般在她脚踝处飘曳。

      殷止无意识屏住了呼吸,朝她走近。

      褚颜回头,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她弯腰看着殷止,小腿自然垂下,挨蹭在他身边,好像没有觉得两人的姿势有什么问题。

      褚颜眼角下的小痣红得浓烈又肆意,她坐直身,看到了殷止手里的提盒,道:“这是什么?”

      殷止本想问她身体如何了,见她并未提及,便顺着她的话道:“蜜渍山楂,我见有很多姑娘在买,想来是好吃的。摊主说再过些时日,天气热了就不再卖了。”

      他打开提盒,蜜渍山楂躺在罐子中,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色泽浓郁,浓稠而透明的琥珀色糖浆包裹着山楂,晶莹剔透如玛瑙一般,光是看上一眼,整个人都被连同着染上了甜蜜醇厚的香气。

      褚颜用食签插取了一块,随着牙齿轻轻咬破果皮,山楂独特的酸甜味道瞬间在口中迸发出来,果肉质地紧实而细腻,在蜜汁的浸泡下变得更加柔软多汁。

      那是一种醇厚却清爽的酸甜味,褚颜赞叹道:“确实美味,难怪食客们趋之若鹜。”

      她又取了一块,对殷止道:“要尝尝么?”

      殷止犹豫了一下,他素来不喜欢过甜的食物,但褚颜目光灼灼,满脸期待。

      他只好俯身,谁知刚含住山楂果,褚颜便握住了他的手,仰起脸凑近,将另一半果肉咬了下来。

      温热的柔软一触即离,殷止的瞳孔放大了,他的心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根隐秘的弦,发出了一声细微却又清晰可闻的颤音。

      褚颜的唇被蜜糖染上了一层釉色,她低低道:“好甜。”

      也不知说的是山楂,还是其他。

      殷止轻轻动了动被褚颜握住的手,手指在她掌心缱绻地蹭了一下,他瞳孔极亮,在这样迷濛的暮色中,像平白燃起来的月亮。

      被他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褚颜似乎有些为刚才的举动赧然,稍微抽了抽手,然而还没等她退开,殷止便欺身上前,吻住了她。

      山楂果肉与粘腻的蜜糖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鲜红的汁液顺着褚颜无法合拢的唇角留下,沾湿了殷止的手指。

      外面的灯影燃起山廓,烛火忽明忽暗,热烈地舔舐着周围的空气,光影交错纠缠,丝绵般揉搓着两片黑色的薄霜。

      殷止轻轻擦去褚颜唇角的水痕,仅退开寸许,长睫半掩,与褚颜的睫毛撞在一起。

      他耳根已经红透了,黑沉沉的瞳仁被潮热的空气熨得湿润,眼睫在眼尾投下一狭长的阴影。

      褚颜微微喘着,眨了眨眼睛,眼底散开一层蒙蒙雾气,近在咫尺的大半张脸模糊地仿佛笼在雨雾中。

      殷止手指上有一层薄茧,摩挲得褚颜有些痒,她哼了一声,声音带了一点哑,颤颤的,跟钩子一样。

      殷止显然会错了意,又吻了过来。

      褚颜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两口,又被牢牢堵住,她脑子昏昏沉沉的,伸手去推对方,却被抓住了手,十指相扣,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体温隔着轻薄的衣服传过来,紧紧厮磨在一块儿,忽而一阵敲门声乍起,门外有人叫道:“师父,你在屋子里么?有个符咒我看不懂,绘了几个时辰了还是不成,你教教我吧。”

      是沈终南。

      屋子内没有动静,正当他还想再敲时,却听到了殷止低沉的声音:“去找纳明。”

      以往殷止都会应下,这次却未曾,或许当前是有什么紧要事吧,沈终南虽然疑惑,还是老老实实地“哦”了一声,走开了。

      屋内,在烛火的映照下,投在身前的灰暗长影像一堵墙,影子嵌入狭缝暗角,将褚颜整个人都笼罩在其中,无处可躲。

      暮色渐浓,褚颜透过窗扇,看到天际云蒸霞蔚,春亭山下草长莺飞,花光柳影,春意已十分浓重了。

      她望见湖对岸有一片矮林,仔细瞧了瞧才分辨出那竟是海棠树花苗。

      殷止半垂眉目,道:“刚种下不久,只是花农说,海棠花苗需得两到三年才会开花。”

      褚颜笑了,轻声道:“两年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过妖主殿后山倒是有一片常年怒放的海棠林,你若是愿意,我带你去看可好?”

      殷止心里一瞬间涌起的无边酸软,一口气憋在胸口,时间稍长,竟微微地发起疼来。

      见他未答,褚颜放软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好不好?”

      殷止一手搭在她腰上,一手拢过她散落在自己膝头的长发,凑到唇边吻了吻:“好。”

      他暗自想着不然再相信纳明一次,让对方炼制一些能催生花木的药剂。

      他想让褚颜快些看到海棠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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