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如期而至 所以我来了 ...
-
那时的褚颜尚处在天真之中,满心以为自己能够与这个人一直相伴下去。
只是很快,褚千袭被世空寺首座重伤、妖界天狐一族叛变,与净妖师联手,篡位夺权,要置褚千袭于死地。
直到那时,青年才知晓褚颜原来是妖。
他当然可以事不关己,置之不顾,不过一月的情谊,又能有多深厚呢?何况他一个净妖师,本不应涉足妖族的夺位之争。
青年本想就这般自欺欺人,但是褚颜……他无法对褚颜不管不顾。
只可惜他来晚一步,当他匆忙赶到万妖谷时,褚千袭已死,而褚颜也被众妖围攻,逼至落渊边缘。
他为了救褚颜,以自身为饵,引开了大部分妖狐,然而人力难敌大势,他最终还是死于天狐王手下。
再然后……青年的灵魂连同殷止一起离了躯体,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听到厮杀声和惨叫声,红色漫天盖地,分不清是鲜血还是褚颜的衣裙。
时空在这瞬间变得扭曲而虚幻,视线所及之处,一切都变得影影绰绰,如同被水浸过的画卷,色彩交融,形状难辨。身体也仿佛失去了重量,在这模糊的虚空中飘浮。
“褚颜,你斩黄泉,屠万鬼,将幽都覆地翻天,又是何必呢?生死簿有命,轮回道已开,短则经年,长则几世,对妖来说皆是弹指一挥间……褚千袭身为半妖,魂魄与人类有异,自然可强留世间……”
混沌之中,这句话犹如平地一声雷,将殷止的神智撕扯拽回,他听出这是幽王的声音。
幻境中斑斓的光点与承影湖的灯火重叠在一起,这相似却的场景让他有些分不清到底身处哪边,仿佛重回殷墟幻夜,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心魔孽生,如藤蔓一般攀绕而上,绞紧他的身体,再钻潜入咽喉,寄生于他的血肉之上。
可如今,那藤蔓乍而疯长,吸食着沸烫的血液蓬勃而发,最后绽开大朵大朵柔软鲜红的花。
原来最初的海棠林一面,并不是适逢其会的初见,而是不期而遇的重逢。
褚颜找寻那个人,一直都是他。
殷止整个人处于一种介乎悸动与冷静的缝隙里,他快刀斩乱麻地将自己一片混乱的思绪一股脑封住,在幽王的话中捕捉到了两个字。
半妖?
褚千袭不是前任妖主吗,怎会是半妖?
“因为我的另一半,是神。”
清越的女子声音从某个角落传来,潮水一般将一切模糊的雾团冲了个七零八落,显山露水一般现出了真容——
白墙灰瓦的小院,绿竹掩映,檐角下挂着两盏长明灯,光晕柔和,清净悠闲,好似个短暂的世外桃源,竟是一个石芥子。
一袭青衫的女子倚坐于小院中一株形状怪异的树下,红衣少女躺在她膝盖之上,面容宁静而祥和,身体随着平稳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发丝柔顺地散落在青衫之上,在日光下闪烁着如丝般的光泽。
青衫女子温柔地轻抚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悉心哄睡一个疲惫至极的孩子。
即使是第一次见这青衫女子,殷止还是一眼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褚千袭。
褚千袭见他往这边走来,竖起手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嘘,让这孩子好好睡一觉。”
而睡梦中的褚颜对外界的事毫无觉察,她面色红润,并无任何受伤之状。
殷止不由得警惕起来,这难道又是幻觉么?还是只是他的一场梦?
褚千袭笑笑:“我知道你心中有很多疑问,坐下来,我慢慢同你讲。”
她随手一挥,两盏茶出现在石桌上,热气袅袅,如同一汪碧波在空气中漫溢开来。
殷止一动不动凝视着对面的人,半晌,才上前坐下,待走近了他忽而发现,褚千袭倚靠的那株大树一半焦黑凋萎,一半鲜绿繁郁,应是被天雷击所击,绝境挣扎后枯树逢春。
“你眉宇之间蕴藏血气,是被诅咒了。”褚千袭道。
殷止不自觉皱了一下眉,在他记忆之中,似乎并未有此事……
“你和这孩子倒是挺像,都是在不知不觉当中将自身置于万劫不复,”褚千袭端起一杯茶,慢慢啜饮着,“你替妖挡了天劫,能不被诅咒么?”
殷止闻言,敛了敛眸,低低道:“我自愿的。”
褚千袭目光意味深长:“你可知为何颜儿的天劫为何这般凶悍暴烈?”
她边说着,边勾转手指,另一只茶盏之中的水宛如受到感召般盘旋而起,似一条银练,轻巧地往殷止飘去。
“晚辈不知。”殷止身体一紧,并未抵抗,任由这道水钻进了身体。
水一入体,便感觉四肢百骸的经脉都活了过来,先前被三昧真火焚烧的痛楚在水的润泽下一点点褪去,而后水流运转到内府,化为充盈的灵力。
见他眉心的血气淡去,褚千袭怡然点头:“别长辈晚辈的了,总感觉把我叫老了不少——你可还记得你八岁时的那个雪夜?”
褚千袭所指的,自然是十三年前殷止的亲生父母将他抛弃在深山之中的那晚。
时值腊月廿二,大寒,还有不到十日便是除夕,本应是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却有人家狠心地将无辜幼童丢弃于山林之中,雪窖冰天,杳无人烟,加之遇上外出猎食的狼群,殷止本是没有半点活路可言的。
他依稀记得,他在雪地之中摸了一根木棍试图抵挡,却还是被头狼咬穿手臂,血流不止,他竭力挣扎,慌乱之中将木棍捅进了狼的眼睛之中,那狼吃痛,恶狠狠地将他甩了出去。
他撞在巨石之上后跌落在地,视线颠倒,枝叶向着地面伸展,根部却指向天空,如同错乱的梦境。
剧痛加之严寒,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便晕了过去,视线彻底模糊之前,他隐约瞥见了一片鲜艳而刺目的红,云霭一般蔓移过来,随即有什么冰冷却柔软的物体轻轻覆盖在了他额头之上。
再醒来,看到的便是易鸿信和满地的狼尸。
“你一盏魂火存于颜儿体内,她能感知到你所受的一切痛楚。在得知你转世之后,她辗转于九州四海,终于在深山之中找到你。你今生命数本该如此,她强行逆转生死,因果加身,年灾月厄,劫数难逃。”
殷止神色复杂,目光久久地投注在红衣少女脸上,原来那夜的红不是鲜血,而是褚颜的裙摆。
她早在十三年前便找到了他。
他曾听易鸿信谈起,那一夜对方本在山顶洞窟中除妖,下山时也走的另一条平坦小路,半途却鬼使神差地绕了个方向,从山林之中穿行,这才遇到了殷止。
想来这也是褚颜所为。
“你可别跟颜儿说这些都是我告诉你的,”褚千袭对他眨了眨眼睛,“她性子倔着呢,许多事都憋在心里。”
殷止从善如流地点头。
褚千袭:“三昧真火焚毁万物,不光是□□,连灵魂也会一同化为灰烬,好在你的离火护住了颜儿的灵魂和大部分肉身,只是她妖丹被挖……”
说到这里,褚千袭沉吟了片刻,似乎是在思考着什么,手指在石桌上轮流敲动:“她的妖丹已被盛羽所毁,唯有重修……在她重塑肉身期间,你将我的内丹揉碎,与晨露混合,每日浇灌一钱。”
妖丹乃妖通体修为凝练而成,失去妖丹的妖,将失去大部分甚至全部的力量,变得极其虚弱,甚至可能因此而亡。
见殷止目含诧异,褚千袭挥手将妖丹取出,妖丹上青绿光华流转,她说道:“我自有分寸,你收下便是,对我而言妖丹并不重要。”
正说着,倚睡在褚千袭膝盖上的褚颜慢慢转醒,她一睁眼,还有些没回过神来,怔怔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昆仑镜镜光照到的人,都会跌入时空裂缝。在此间,他们或许会看见过去,或许会窥见未来。若是心志不坚,便会被自己的欲望裹挟,沉溺于幻境无法脱身。界门乱流与这裂缝倒是有些相似,只是乱流是暗河漩涡,没人知道会被卷去何处,”说到这里,褚千袭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殷止,继续道,“昆仑镜这般神物,非人力所能操控,桑百尺血祭万人将此物召出,殊不知这昆仑镜是不完整的。当初昆仑镜被盗,下落不明,神界派人四处寻找,我便是其中之一。我生于神界玄海,那里是西王母所居之地,颜儿可曾记得,我同你说过的‘虚乡’?”
半妖半神,难怪褚千袭说妖丹对她并不重要。
褚颜似乎对褚千袭的身份早有猜测,闻言并不诧异:“虚乡也是神界的一部分?”
褚千袭:“没错,虚乡虽是神弃之地,但四季如春,时间在那里是凝固的,没有生老病死之说。”
褚颜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褚千袭,突然道:“你是不是要走了?”
褚千袭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百年前的那场浩劫并非是致使我陷入沉睡的真正原因,我身为半神之躯,那些凡人又岂能伤得了我。我来到下界已有千年之久,在漫长岁月中寻得了部分昆仑镜碎片。然而,我实在不愿回到玄海,那里凝固的时光无趣至极,千年前见到的面孔,千年后依旧未变。而凡世之人却有着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人间历经枯荣明灭、沧海桑田……就这样,西王母认定我私自携昆仑镜碎片出逃,便降下惩罚,让我陷入沉睡。所幸妖主殿后山之中的玄冰床能够隔绝灵力,我才得以侥幸隐藏踪迹,未被神界之人发现。如今昆仑镜现世,我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们”很快就要来了。”
一番话说完,褚颜和殷止久久没有言语。
青色的妖丹仍悬浮于半空之中,光芒柔和,它朝褚颜飘过去,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
褚颜常年将这妖丹存于内府,用自身妖力滋养,她感受着妖丹上传来的温热,心中明白,这妖丹代表着褚千袭的人性,若是没了这妖丹,褚千袭会是完整的“神”。
神——成神真的有那么好么?众妖苦修万年,历经重重天劫,只为有朝一日能够飞升,从此脱胎换骨,化身成神。
“神摒弃自身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无所不能,无所不知;可是人类……众神口中那些虚伪自私、贪欲无厌的人类啊,有时也坚韧沉勇得令万物动容,芸芸众生,百面千相,又岂是非黑即白?”
褚千袭说完,长叹了一口气,眼神幽深。
褚颜总算明白褚千袭身上为何会有一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了,她像是从人间掠过的风,会为每一棵不起眼的花草驻足,此间生灵也被这种难以捉摸却又令人心驰神往的自由感与洒脱感吸引,但可惜没有人能留住风,任她如何与万物缠绵,始终是要吹走的。
褚颜张了张唇,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挽留的话在此刻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也毫无意义。
“既然如此,那昆仑镜碎片在何处?”殷止的声音打破了僵硬的气氛。
褚千袭轻笑一声:“众人所求之物,近在咫尺。”
她打了个响指,褚颜腿上缠绕的银铃突然晃动起来,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点点碎光从其中飞出,落到她手上,化成了镜子碎片的模样。
褚颜又好笑又无奈,这能引起血雨腥风的神物,居然就如此随意地被褚千袭藏在她的安魂铃之中。
“时间快到了,”刺目金光流转,在褚千袭手里渐渐汇成一面巴掌大的镜子,“下界寻找昆仑镜乃是密辛,我被下了禁制,无法对外人说出此事,只有在时空裂缝中才能不受其限制。”
褚颜咬了咬嘴唇,竭力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眼眶却不听使唤地泛了红。
褚千袭见状,心疼地摸了摸她的脸,低声道:“颜儿若是想我了,便叠一只纸船,放飞于西海,我便能收到。”
褚颜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想再说些什么,时空裂缝却已然坍塌。
没了裂缝的庇护,褚颜的身体骤然脱力,她下意识幻化出木剑撑了一下地面,妖力却早已枯竭,木剑轰然破碎,没撑住,踉跄着倒了下去。
随即,有人一把接住了她。
微弱晦暗的金光仿佛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中摇曳,殷止微侧过头,深深地看着褚颜,一时间心跳得仿佛下雨般急骤。
褚颜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密长的眼睫如过了水的羽毛低低垂落,遮住了墨珠般的眼睛,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自脸颊处滑落,流过苍白的唇角。
殷止不由想起在幻境之中,他透过前世的身体与褚颜对视的那一瞬间,滴漏销金,夜色沸腾,万言道不尽,花谢雪穿风。
你找我跨过万水千山,越过人潮汹涌,所以我来了,来接住你了,不问缘因不问理由,就这样如期而至。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