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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自在 壶中日月, ...

  •   周遭没有光,连空气也不流动,漆黑一片。

      殷止听到了一点声音,那声音若有若无,似乎是嬉笑吵闹声与杂乱的脚步交织在一起,而后由远及近,愈发清晰,最后贴在了耳边。

      他蓦地睁开了眼睛。

      先前所有的景象都消失不见,他立于一条陌生的街巷之中,目之所及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一片金碧荧煌之色。

      人来人往,摩肩接踵,男女老少面上皆带着喜悦笑靥,一个幼童手提玲珑花灯,风一般从他面前跑过,拖出流萤似的尾火。

      殷止一怔,下意识低头一看,却发现怀中空空如也,褚颜已没了踪影。

      不但如此,他甚至连抬手的动作也做不到,四肢无法随念而动,仿佛是凭空“住”进了别人的躯体之中。

      他心下一沉,明白这是被那奇异的金光带到了另一个空间。

      外界血祭阵已破,众人应是脱险了,只是褚颜……褚颜她怎么样了?

      殷止目光往下,看到了身躯主人挂在腰间的配件,剑柄上刻着符咒,而且是辟邪驱煞的金光咒。

      看来这位也是净妖师。

      他正思索间,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句“放灯仪式开始了”,一时间人潮涌动,都纷纷朝着远处楼阁而去。

      身躯主人也随着人潮方向走去,似乎是想去凑凑元夕佳节的热闹。

      一道红色人影不期然撞进殷止眸中,他的目光,亦是身体主人的目光都一齐凝住,不由自主地瞩目于那条影子。

      红衣少女亭亭立于人群之中,一头青丝如同上好的绸缎,嵌着跳跃的光,她突然转头,斜垂的鬓发里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漂亮得惊人,怕是要用一缸墨,才能染出黑得这么纯粹的瞳色。

      连时间都被她的容色围困,漫天流火蹿过背脊,无穷无尽仿佛坠入大梦之中,殷止在刹那停滞的时间之中,听到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就如同他当初在山谷下的海棠林中初见褚颜时那般,灵魂微妙地震颤了一下。

      少女模样的褚颜在人群之中不停张望,似乎是在寻找着什么,她看着约莫十六、七岁,面容带着未脱的稚嫩,眉眼之间皆是未谙世事的纯净。

      殷止恍然,这里竟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时空。

      褚颜逆着人流,艰难地往梁桥另一端行去。

      “快些!要赶不上放灯仪式了!”

      “等等我!诶别挤!”

      人流摩肩擦踵,喧嚣不已,吵得人耳膜生疼,不知是哪个着急赶路的行人狠狠撞了褚颜肩膀,她本就站在梁桥边缘,身形一晃,眼看就要栽倒下去。

      就在这时,有人从旁侧搂住了她的腰,而后身体一转,便被带到了人群之外。

      “千袭!”

      褚颜下意识抱紧了对方,仰起脸,入眼却是一个陌生青年的面孔。

      恰在这时,无数天灯一齐升上空中,灯火辉煌,花影摇曳,伴随着一齐升天的还有满城的烟火,灯火与焰火交相辉映,云蒸霞蔚,如同下了一场绚烂至极的星雨。

      殷止与褚颜四目相对,在这片近在咫尺的星河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与他的脸一模一样的面容。

      他如梦初醒,一百五十年前……难道他现在所处的这具身躯,是他的前世?

      “可以放开了么?”

      殷止听到自己这样说,但是主人心脏急跳,显然不是如他语气那般冷静。

      他在说谎,殷止默默想道。

      褚颜恍若未觉,整个人像是锈住了一样,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殷止。

      她忽然缓缓抬手,捧住了面前人的脸,触手冰凉,对方像是比常人体温低一些。

      这番举动可以称得上轻浮了,没有哪家姑娘会如此贸然与一个初见的男子肢体接触的。

      果不其然,那青年吃了一惊,耳根肉眼可见地染上一层薄红,耐着性子道:“劳烦姑娘放手。”

      褚颜这才回神,手忙脚乱地放开他,后退两步,梦游似的朝四下望了望,半晌才小声道:“抱歉,我以为你是千袭……”

      青年见她并未受伤,便转身离去了。

      褚颜一愣,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五彩之灯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形态各异的灯笼,或如娇艳之花,逞妍斗色;或似可爱之兽,栩栩如生,仿若随时可活转过来;亦或绘有精美之图,山水画卷、神话传说,令人目眩神迷。

      褚颜从未见过这般热闹的灯会,她一面忙着赏灯,一面还要追逐青年的背影以防跟丢,一双眼睛简直忙成了车轱辘。

      人群纷纷攘攘,青年走得很慢,他起初并未察觉褚颜跟随,只是认为两人同路,然而接连走过两条街,褚颜却还是跟个小尾巴似的不远不近地坠在他身后,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他侧头看了看,对方注意到他的视线,慌忙往灯架后面一躲,却欲盖弥彰地露出了一片红色的裙摆。

      青年不免觉得有些好笑,他故意加快步伐,转进一条小巷。

      果不其然,褚颜见状,急忙提起裙摆小跑着跟了过来,却在拐角处被抓了个正着。

      “姑娘跟着我做什么?”青年双手环胸,靠在墙上,侧身睨过来。

      褚颜见他露出理防御性的姿态,不由低下头:“我跟千袭……我姐姐走散了,哥哥,我第一次来这边,不认识路,你能带我去城门吗?”

      “跟你家大人走散了么?”青年见她一副怯生生的的模样,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就不怕我是人牙子,把你拐去卖了?”

      褚颜摇摇头:“姐姐说过,长得好看的人是不会骗人的。”

      她目光这样纯良,毫无掩饰,青年一时分不清她是在说笑,还是真心话。

      青年沉默了一瞬:“歪理。”

      随后转身往小巷外走去,褚颜知道他这是默认了,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街道两旁,摊位林立,有售卖元宵的,一个个元宵白白胖胖,似珍珠般圆润,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褚颜只是看了一眼,便走不动道了。

      那摊主是个眼见力尖的,见有人目光望过来,立马吆喝道:“又糯又甜的汤团子,新鲜现做,芝麻馅儿都是加了猪板油的,香着嘞!只要三十文钱!”

      褚颜鼻尖动了动,伸手去摸系在腰间的荷包,却摸了个空。

      她后知后觉,原来方才梁桥上那个人佯装撞她,实则是为了偷走她的荷包。

      她一时有些无措,本能地朝青年望过去,肚子还非常合时宜地发出了“咕咕”的声音。

      青年:“……”

      他这是摊上了什么祖宗。

      “来一碗。”青年叹了口气,对摊贩道。

      对方“诶”了一声,麻利地装好了一碗,眉开眼笑道:“小心烫。”

      汤团子饱满圆润,光是用勺子触碰便能感受到它软糯的触感,咬开汤圆的瞬间,香甜的馅料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浓郁的味道在口中散开,甜而不腻。

      褚颜一口咬下半个,她真是饿坏了,嚼了两口便囫囵吞下,顿时觉得整个身子都暖和了。

      她边吃边含糊道:“谢谢哥哥。”

      殷止看着这样的褚颜,不免失神,原来褚颜的分身便是她少年时的性情,未加雕琢修饰的澄澈、纯然,对陌生人毫不设防。

      如今的褚颜只有将本体抽出,才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遵循本能,呈现出和年少时无异的分身。她最初那些带着几分傻气的迷茫脆弱,早已在岁月的磨砺下云飞烟灭。

      即使知道这青年是他的前世,殷止还是莫名有些……吃味。

      填饱了肚子,二人继续往城门方向走去。

      “哥哥,那些灯是做什么用的?”褚颜指了指漫天的花灯,问道,“飞得好高,它们最后会飞到何处去呢?”

      青年道:“民间习俗,在元夕之夜放灯祈福,来年便能平安康健,万事顺遂——至于那些灯,最后自然是都落了,或许是落在江河,或许是落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他站在喧嚣繁华的街道,周身却有股脱离市井的书卷气,褚颜往他的身边靠近几寸,两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既然那些随灯飞扬的愿望最后都会落下,那它们是不是也无法实现?”褚颜脱口而出。

      青年一时哑然,所谓“愿”,自然是虚无缥缈,人心渴求而不得之物,他无法回答褚颜这个问题。

      褚颜却抿唇一笑:“可能人们放飞花灯,只是为了让白玉京的仙人看到,但是愿望太多了,仙人一日万机,或许要等上许久,他们的愿望才得以实现呢。”

      她这话带着几分稚童般的天真,青年垂眸看她,暗想,仙人可没有闲暇管人间事,但他还是违心地顺着对方的话道:“许久是多久,十年?百年?”

      褚颜冲他眨了眨眼睛:“不如我们试试?”

      她走到不远处卖花灯的小摊前:“老板,要两只花灯。”

      话说得倒是洒脱,却忘了自己钱袋被偷的事实,最后还是青年上前付了钱。

      褚颜握著笔,眉头微蹙,似乎不知该如何着手,余光偷偷往旁一瞥,却发现青年那张纸条上空空如也。

      “哥哥,你没有什么心愿吗?”

      青年想了想:“没有,无牵无挂,无欲无求。”

      他说的是实话,他自幼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行走江湖,从未尝过“牵挂”是何滋味。

      褚颜:“那我替你写如何?”

      青年挑了挑眉,将纸条递给他,他倒是要看看这小姑娘能写出什么花来。

      褚颜心神专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自在。

      “既然无牵无挂,无欲无求,那我便祝你自在,”褚颜道,“壶中日月,无拘无束。”

      闻言,不光是青年,连殷止的心跳也为之漏了一拍。

      她并未像常人那般,祝福他富贵显荣、万事胜意,而是愿他随性如风,自在无束。

      青年眼神微微闪烁,像是原本风平浪静的深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泛起涟漪,连唇角也情不自禁为之牵动,他双手不自觉握紧,随即又舒展开,默不作声地摆弄着衣角。

      他这是害羞了,细微的小动作无不透露出他内心的局促不安,只是嘴上还很硬,强行转移了话题道:“姑娘又许了什么愿?”

      褚颜却将纸条往怀里一收,躲了开来:“愿望么,自然是不能给旁人看的,不然就不灵了。”

      她麻利地将两张纸条系好,点燃了蜡烛。

      烛火忽明忽暗,冉冉立成一簇,灯罩也随之膨胀,暖黄色的光芒从薄薄的纸壁中透出,宛如一颗小小的太阳。

      灯烛细碎的光穿过褚颜扑簌的长睫,散落成细碎的浮屑,最后化为万千星河坠入她的眸中,衬得她左眼角下的朱砂小痣艳丽异常。

      她缓缓松开了手,天灯盈盈升空,极轻极快,如随风而起的蒲公英,摇摆飘曳。

      “看不到了——”天灯被楼阁挡住,褚颜目光跟随,高高踮起了脚。

      青年见她这副着急的模样,上前扶住她的腰:“失礼了。”

      下一刻褚颜便感觉身体一轻,竟是凭空飞了起来,几个起伏便落在了一处屋顶之上。

      二人迎风而立,褚颜抬手,轻轻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至耳后。

      目之所及,下是珠辉玉映的亭台楼阁,上是璀璨夺目的浩瀚灯河,满城金歌,璀璨明灭。

      身处这般盛景之中,让人不禁为之惊叹,仿佛时间都在那一刻静止。

      褚颜终于又找到了属于他们的天灯,两盏灯一前一后,越飞越高,最终融入了如练灯河之中,只余一个小小的光点。

      元夕之夜无宵禁,都城彻夜不眠,青年本以为将褚颜送到城门便可,褚颜却寻了个借口,说自家姐姐已经先她一步出城回家去了,青年虽然无奈,但也无法在深夜把这么个小姑娘丢在大街,只得任由她跟着。

      而这一跟,就是整整一月。

      这一路上褚颜见到了人间百态,她虽以妖身长在人界,但化形后一直深居山谷,并不知晓人间事。但是她清除地记得,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死在了她的身边,而她吃掉了对方的一盏魂火。

      她一直在找那人的转世——而现在,她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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