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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严师高徒 谁当家 ...

  •   "凑合吧。"赵寡妇突然抖开一匹红缎,"现在裁嫁衣。"

      "啊?"李梅慌了,"我...我还没..."

      "怕什么?"赵寡妇把剪刀拍在案板上,"我十四岁就敢裁龙袍料子——虽然是给纸人穿的。"她指了指西厢房,"那屋里全是我的'败作',裁坏了就当练手。"

      李梅这才发现,西厢房里堆着上百件残缺的衣裳。有只裁了一只袖子的中山装,有前后片不对称的旗袍,最吓人的是件染血的寿衣——后来才知道是赵寡妇故意泼的红墨水。

      忙着学手艺,这个春节李梅都过了稀里糊涂。

      用赵寡妇说的话那就是,过节都是活人的讲究,她个寡妇,过年那么热闹做什么?

      李梅忙着学手艺,张翠翠家里的个人澡堂开的倒是很好,就是没了李梅帮忙,难免有些手忙脚乱,这下子李老娘不帮忙也得帮忙了,好在隔壁四妹过来帮把手,二老太说了,闺女是不会说话,可也不能自己在家憋着,没出门子家里人心疼,那到了婆家可就得看人脸色了。

      四妹虽然不会说,可人灵醒,也能担水,可是帮了张翠翠不少忙,张翠翠想着,等过年的时候给四妹裁上几匹布,让四妹带着当嫁妆。现在澡堂基本已经上了正轨,有人来理发,有人来洗澡,但五岁以上的男孩张翠翠就不同意他们跟着亲娘以外的人来洗,亲奶奶亲姥姥也不行。

      四妹挑着两只铁皮水桶,在井台和澡堂之间来回穿梭。她干活时总抿着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红扑扑的脸颊上。虽然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睛却灵得很——客人刚摸头发,她就知道该递毛巾;看见老人颤巍巍地迈门槛,立刻上前搀扶。

      "这丫头..."张翠翠给客人拿着搓澡巾,眼睛却跟着四妹的身影转,"比会说话的还贴心。"

      晌午最忙的时候,西村王婶带着六岁的孙子来了。小男孩泥猴似的,一看就是刚从麦地里滚过。

      "翠翠啊,给孩子洗洗,"王婶掏出一毛钱,"他娘回娘家了..."

      张翠翠摇摇头,指了指墙上新贴的告示:"五岁以上男娃,只接女客自家带来的。"见王婶要急,她赶紧解释,"去年东村出过事——小两口为这个闹离婚呢!"

      四妹突然放下水桶,比划了个"三"的手势,又指指太阳。

      "对喽!"张翠翠会意,"等三点后来,那会儿都没人,我让大牛给孩子洗。"

      王婶一听不乐意了,“那还得三点,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家交给他娘吧。”

      晚上盘账时,张翠翠特意多记了四妹今天挑的水。她打开炕柜,取出块枣红色的灯芯绒——这是块好布,正好给四妹做嫁衣。

      "娘,"她量着布幅,"说四妹这样的,找了个啥样人家?"

      李老娘正给轩轩缝兜肚,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要我说,得找知根知底的。刘木匠家的小子咋样?那孩子实诚,小时候还跟四妹一起放过羊。可你二大娘说太近了,本村已经有了个二姑娘,这个就得嫁出去。"

      “是吗?我们这一年没在家,四妹就说定了人家,还真不知道呢,”布匹"哗啦"一声展开,张翠翠突然想起个事,"哎哟,得赶紧跟赵寡妇说声,这嫁衣可不能按常理做..."

      第二天清晨,四妹来时,发现澡堂门口多了块小黑板。张翠翠用粉笔画了太阳、月亮和星星,底下标着价格。

      "这样,"她拉着四妹的手,"客人要洗头就指太阳,洗澡指月亮,带星星的是烫发。"四妹眼睛弯成了月牙,突然从兜里掏出个木刻的小人——是个梳辫子的姑娘,活脱脱就是张翠翠的模样。

      水汽氤氲的澡堂里,女人们的说笑声混着皂角香。

      这不忙着过年,很多小媳妇凑着一起洗,还能顺便互相搓个背。

      有个刚过门的小媳妇羞于展示孕肚,四妹就悄悄把她引到最里间的屏风后,还贴心地挂上块蓝布帘。

      腊月二十三祭灶这天,张翠翠把做好的新衣送给四妹。

      灯芯绒外套里子特意加宽,下摆能放长三寸;裤腰上缝着暗兜,针脚密得能防小偷。最绝的是衣领内衬,用银线绣了朵小小的茉莉——四妹最喜欢的花。

      二老太摸着衣裳直抹泪,"这丫头有福啊...翠翠,年后澡堂要是还开,能不能..."

      她的话被鞭炮声淹没。院门外,四妹正把新衣裳举给路过的姑娘们看,阳光透过灯芯绒,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红晕。那些曾经因"不会说话"而遭受的白眼,此刻都化作了对未来的期许。

      雪花悄然飘落,澡堂的烟囱冒着白烟。在这个冬天,温暖的不只是那一池池热水,还有那些被善意缝合的人生缺口。

      张翠翠听到二老太说的话了,但是没接。年后春种,人忙的要命,这澡堂到时候肯定没那么多人,怎么还开?再说,春天接着就是夏天,人不都在自己家洗澡,到时候把接着东屋的墙扒了,开个杂货铺才更合适。

      不过,要改也得过了年,再说,年后不知什么时候四妹就会出嫁,在澡堂帮忙也不是长久之计。

      为着轩轩百日已经请了客,也因为澡堂到了大年三十下午还有人排队等着,这年过的很匆忙。

      李老娘刚开始还抱怨几句,等张翠翠把挣的毛票摆出来,就光顾着数钱了。

      过年走亲戚的也没几家,去了趟梁家村,李二姐回来走了娘家,这年客也就差不多了。

      至于李老娘的娘家外甥,那得过了初上,人家才能来看这个姑姑。

      倒是初一,李梅来拜年,还算是呆了不少时间。

      大年初一下午,李梅来拜年的时候就和张翠翠说,赵寡妇是个好师傅,手艺也好,就是对徒弟很严格,李老娘拽了句文,“严师出高徒”,又说现在社会好,那十年之前,赵寡妇这样的成分,还能当裁缝吗?要是往前三十年,别说当裁缝,寡妇都不能去人多的地方。

      张翠翠就说,“现在都解放三十年了,还讲究那些老事儿?那那些服装厂,做的衣服卖到全国,里面就一个寡妇没有?”

      这话一说,李老娘就没话说了。

      大年初一的阳光透过窗棂,在炕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梅捧着糖水鸡蛋,手指上还带着几道细小的针眼。

      "赵师傅大年三十还让我练锁边,"她伸出食指给张翠翠看,"说针脚要密得能兜住露水才行。"

      李老娘正给轩轩换新棉袄,闻言停下动作,"早年间学手艺都这样。你爷爷那会儿有人跟老银匠学徒,三年才让碰真银子,"老太太突然压低声音,"那赵寡妇...没为难你吧?"

      "娘!"张翠翠把瓜子壳扫进簸箕,"现在都1986年了,你还..."

      "我知道!"李老娘把轩轩抱到炕里,"就是想着,搁前些年,她那样的成分..."

      话没说完,被瑛子举着的新头巾打断了——正是李梅用赵寡妇教的双面绣技法做的。

      李梅摩挲着茶杯沿:"师傅说,五八年那会儿她给公社做红旗,连夜踩缝纫机,手指甲都磨秃了。结果运动一来,反说她用红线绣字是'封建残余'..."她突然抬头,"嫂子,啥叫封建残余?"

      张翠翠手里的笤帚顿了顿。她想起去年在县百货公司看见的旗袍展销,那盘扣花样比赵寡妇做的差远了。

      "就是..."她瞥见瑛子头巾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就是把好东西当坏东西呗。"

      李大牛拎着酒壶从里屋出来:"要我说,现在县服装厂那些小年轻,缝个扣子都歪歪扭扭,还不如..."

      他突然噤声——窗外传来李三木的咳嗽声。

      李三木是来送年礼的,拎着两瓶洋河大曲。自打妹妹跟了赵寡妇学艺,他这个妇女干部没少被人议论。

      "三哥,"张翠翠故意高声说,"梅子这手艺,开春就能接服装厂的活了!听说计件工资,做条裤子给八毛呢!"

      李三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他当然知道,去年县服装厂招工,一个名额二十个人抢。

      "嗯..."他抿了口茶,"赵师傅那边...伙食费多少?"这话问得巧妙,既全了面子,又打探了虚实。

      李梅眼睛一亮,"师傅不要钱!就说..."她突然卡壳,想起赵寡妇阴着脸说的后半句——"等你出息了,给我打副好棺材就行。"

      正月初五迎财神,赵家庄来了辆绿色吉普车。县轻工局的干部听说赵寡妇的手艺,特意来考察"传统工艺传承情况"。

      赵寡妇破天荒穿了件崭新的藏蓝对襟衫,头发抿得一丝不苟。当着她三个徒弟的面,把一件件"败作"抖开讲解:

      "这件前襟裁短了三分,改成童装正合适。"

      "这件袖笼收得太急,给胳膊有残疾的人穿反而舒服。"

      最让人震撼的是那件"血衣",赵寡妇轻轻一抖,暗红色的墨迹竟拼出个"福"字——原来是给老人准备的寿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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