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9、难言之痛

　　季静打电话给唐怡梦，没想到她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邀约。
　　在一家小资情调的咖啡厅，季静点了一杯拿铁和卡布奇诺，没有放糖，店里放着轻缓的爵士乐，她慢慢地搅动着茶匙。
　　“怎么不约顾予阳？”
　　“他一直在补课，没有时间。”
　　唐怡梦“噢”了一声，接着又问：“今天怎么突然想约我出来，有啥事吗？”
　　季静微笑着，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香味弥漫口腔，“有件事情觉得还是要告诉你一下。”
　　“什么？”
　　“我谈恋爱了。”
　　唐怡梦惊讶地看着她，接着她恢复了镇定自若的表情，“让我猜猜，苏北辰？还是...顾予阳？”
　　季静扑哧笑了一声，“你为什么会觉得是顾予阳？我和他真的只是好朋友。”她看着唐怡梦垂下眼睛如释重负的样子，说：“我知道你喜欢他，所以我不希望我们的关系因为他而有芥蒂。”
　　唐怡梦喝了口咖啡，“那天我心情不太好，不好意思。”
　　“说出来就好了嘛，我们始终还是好朋友啊。”季静递给她蛋糕上的樱桃，微笑着说道。
　　“不过，你真的和我表哥在一起了？”
　　“对啊。”
　　“天呐，什么时候的事。我就说你们不对劲！”唐怡梦举着叉子，故作怀疑地打量着季静，“快从实招来。”
　　季静笑着摇摇头，“缘分这种事情我也说不清楚...”
　　“啧...恋爱中的女人，容光焕发的样子，难怪老是看不见你人，原来偷摸谈恋爱去了！”唐怡梦酸酸地说道。
　　“你之前说你表哥有不少绯闻女友，是真的吗？”季静问道。
　　“都是别人瞎传的，我没见过他跟谁在一起，以前倒是有过高年级的学姐追他。他每天忙得要死，画画、学英语，听说还在自修什么医学，一周也没几天在学校的。”
　　“噢...”季静托着腮，应道。
　　“他就是性格太叛逆了，跟他爹对着干，之前尽闯祸，俩人一见面就吵。不过自从他从家里搬出来后，性格倒是沉稳了不少，也有可能是长大了，叛逆期过了。”唐怡梦像讲故事一样罗列分析道。
　　季静听她说着，脑补了苏北辰叛逆时候的样子，她对他的过去感到好奇。

　　夜晚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雪，顾予阳坐在书桌前，看着窗户，已经结上一层厚重的水汽。从这模糊的光景看去，依稀可以看到楼下季静家的灯还亮着。他掏出手机，按到那个熟悉的号码，深深吸了口气，拨通了它。
　　一阵忙音后，没有人接，顾予阳刚准备挂，那边传来一声：“喂。”
　　“是我。”
　　“刚才在帮我妈洗漱，所以接电话有点晚。”
　　“哦。”
　　“有什么事吗？”
　　顾予阳打开窗户，外面的冷风吹进来，他只穿了一件珊瑚绒睡衣，寒意让他打了个冷战，有些雪子飘了进来。
　　“你打开窗户看看，下初雪了。”
　　“是吗？看天气预报以为不会下呢...”电话那边一阵声响，接着顾予阳看到楼下季静推开窗，探出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对视。
　　“你有病啊，那么冷的天穿这么点站在窗户边吹风，不好好学习发什么神经。”季静瞪了他一眼，“啪”地一声关上了窗户。
　　她再一次感觉到顾予阳眼神里的某种情感，是那样炽热，她以前只当彼此是最要好的朋友，那是一种接近亲情的依赖，她从未想过改变。
　　“顾予阳，不要胡思乱想，好好学习。”她低声说。
　　“知道了，早点睡吧，晚安。”
　　他挂掉电话，关上了窗，熄灭灯，收好桌前的书本，将手机关机，蒙上被子，沉沉地闭上眼。

　　过完热闹又无聊的春节后，苏北辰终于有时间见季静，她在小院子里等他，看见他抱着一盆郁金香走进来，他送给季静一顶灰色的针织帽子，季静看到帽檐上Christian Dior的文字，连忙拒绝道：“不行，这太贵重了...”
　　“安心收着，你是我女朋友，我送你东西天经地义，不许拒绝。”苏北辰将袋子放到季静怀里，将这盆郁金香摆在窗台上，“好看吗？”
　　“好看，在这里也算一枝独秀了。”季静看着小花园里基本都只剩枯枝的花草，感叹道。
　　苏北辰走过来将帽子小心翼翼地戴在季静的头上，用手抚摸着她的脸颊，“胖了点。”他说。
　　“这话我不爱听。”季静白了他一眼。
　　“你之前太瘦了，现在刚刚好。好长时间没见面了，想我吗？”他将季静抱在怀里，在她耳边呢喃道。
　　“嗯...有一点。”季静闻到他大衣上淡淡的香水味，努力想让自己记住这个味道。
　　“进去吧，外面冷。”他拉着季静上了二楼。
　　季静看到这里多了些家具，跟第一次上来的时候相比，增添了更多生活气息。那面墙的花朵颜色已经有些暗淡了，季静坐在沙发上，看着正在泡茶的苏北辰。
　　“你现在这么‘贤惠’，真想象不到你以前叛逆时候的样子呢。”季静开玩笑地说。
　　苏北辰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有些严肃，“谁跟你说的？”
　　季静被他的反应弄得懵了一下，“怎么了？”
　　“噢...没事。我在想是谁跟你嚼舌根说我坏话了。”苏北辰给她倒了一杯茶，“这是滇红茶，试试。”
　　季静接过杯子，沉默了一会儿，“你确实很少跟我说你的事，我好像对你一点也不了解。小北，我不是你的女朋友吗？你不能对我敞开心扉吗？”
　　苏北辰看着她，半晌，他叹了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季静喝了一口茶，“我知道你不是一个坏人，但我还是不太理解，以前你为什么会做一些荒唐的事，包括这次...我听到老师说你偷拿了印章。”她小心翼翼地字斟句酌，她既想更了解他，又害怕伤害到他。
　　苏北辰坐到沙发上，和她并排在一起，他的目光看向那面画满花朵的墙，“我有个妹妹，比你小一岁，但她不在家里。她一直往返在疗养院和医院之间，不能上学、不能社交、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把她害成这样的人，就是我的父亲苏卫海。”他转过头看着季静，眼睛里有红血丝，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
　　季静看着他，感觉到自责，她捧住他的脸，细细地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睫毛黑而浓密，眼窝深邃，这双眼睛突然有了忧郁的泪光。“对不起，我是不是不该问这些...”
　　“没事。”他垂下眼，睫毛倏尔颤动了两下，“以前我还太年轻，只知道不停制造麻烦来折磨他，很快我学会了抽烟、喝酒、打架、逃学，什么离经叛道就做什么，让他颜面扫地。”他抬眼看着季静，“吓到你了吧，是不是很可怕？”
　　季静搂住他的脖子，笑着问：“离经叛道里也包括早恋吗？”她想让气氛轻松一点。
　　苏北辰勾起她的下巴，认真地看着她说：“不是，和你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季静靠在他的肩膀上，像只小猫一样蹭着他的脖子，“那你现在是‘改过自新’啦？”
　　苏北辰轻轻笑了一下，用手慢慢捋着她耳鬓的头发说：“只是我意识到，毁掉自己并不能惩罚到他们，只能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时候我看到你，在痛苦中不知去向的样子，好像看见了曾经的自己。”苏北辰低头亲吻了她一下，“我的人生已经有很多不能承受之痛了，我不想让你再恐惧。”
　　这样真挚的话语，季静在过往的人生里从未听到过。从来没有人这样毫不掩饰地将爱说予她听，被爱原来是这么幸福到不真实的感觉，季静几乎要落泪了。
　　“我想对过去做一个了结，从此以后的时间专心守护我爱的人。苏卫海必须要偿还他过去所作的罪孽。”苏北辰正坐起来，目光坚定。
　　季静看到了他眼神里藤蔓一般缠绕的恨意和决心。
　　“那天我去主任办公室找一份文件，可惜没找到，还被抓到了。不过还好我留了一手，拿了份提前准备好的请假条偷盖了章糊弄过去了。这老师马上告诉了苏卫海，他说既然这么不想上学那下学期不用来了。”苏北辰无奈地笑笑，“以后我不能去学校了。”
　　“你要找什么文件？”季静不理解地问道。
　　苏北辰深吸了一口气，他看着紫砂壶嘴上升腾起的一缕烟雾，缓缓地说：“这个老师是苏卫海的旧交，据我了解苏卫海接受了不少他的贿赂，他的办公室应该还有苏卫海未经合法程序低价批给他的土地合同，他们长期占用教学用地、农业用地搞私人别墅、商业开发，勾结骗取征地补偿，那些文件应该还在他的办公室。”
　　“你准备做什么...”季静不敢细想。
　　“这些年我搜集了很多零碎的证据，学校的这条至关重要。我要去纪委举报他，让他垮台。”
　　季静呆呆地愣神了很久，这些信息对她来说太过陌生而遥远，超出了她的认知，但她知道苏北辰的这个决定会带来一场狂烈的暴风雨。
　　“必须要这样做吗？”她问。
　　“是的，过去我总是梦见我的妈妈，她死的时候是那样绝望和不甘。还有我的妹妹素素，你知道吗？她的人生永远停留在那一年了。这些年她一直饱受身心的折磨，健康每况愈下，而苏卫海，依然升官发财风风光光，这太不公平了！”苏北辰的眉间聚起高高的恨意，好像从他身体隆起疯狂生长的肿瘤。
　　她不知道怎么安抚他，她看着他揭开自己的伤疤，是那样血淋淋。这些伤口从十岁开始就腐蚀着少年的骨血，在他的成长岁月里不断溃烂，他势必要痛心剜去。
　　季静抱住了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季静，你愿意帮我吗？”

　　她再次打开了那个个人网站，验证码的答案她已心知肚明。网页加载成功后，出现黑色的背景。有大片大片蓝色和紫色的花，它们是破碎的，在不断下坠。季静移动着鼠标，浏览了一篇篇日志，她在相册里看到了苏素的照片，是年纪还小的时候，她穿着一件淡蓝色公主裙，手里举着一朵向日葵，咧着嘴露出整齐洁白的小颗牙齿，笑眼弯弯如月，是那样天真可爱的女孩。
　　留言板是空的，季静想了想，打了几行字上去。
　　“寒夜终会结束的，愿你以后的人生都是温暖的春天。”
　　她离开了网吧，走出门的时候看到天空飞过一群黑色的鸟，耳畔是车流飞速驶过的声音。

　　开学了，班里又重新换了座位，按成绩从前往后排。季静的座位往后退了一排，她百无聊赖地坐在位子上，看着这个吵吵闹闹的教室，始终觉得有一种陌生感。曾经还能一起说笑的几个女生都有了各自新的小群体，她坐在那里，没有人跟她说话。
　　只是课间上厕所的时候碰到了玲玲，聊了两句，她突然问：“季静，别人都说你在跟苏北辰交往，是真的吗？”
　　“你听谁说的？”
　　“好多人都这么传...不过我相信你应该不会跟这种人渣在一起，对吧？毕竟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你才是人渣。”季静踢倒门口的垃圾桶，摔门而出，引得几个学生纷纷侧目。
　　也许是从那以后，“季静是苏北辰的女朋友”已经成为学生之间茶余饭后的八卦谈资，所有人都纷纷与她划清界限，对她冷嘲热讽、挖苦，甚至谩骂。
　　“真是人不可相貌，平常看她挺老实挺乖的，没想到也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老实，都是装的。听说她还去酒吧上过班，鬼晓得私底下多会玩，难怪和苏北辰勾搭在一起。”
　　各种流言蜚语，像无休止的风一样吹过耳旁。
　　季静塞上耳机，把音量调得很高。
　　放学偶遇唐怡梦，她冲季静挥了挥手，“哎，这里！”
　　“怎么了？”季静摘下耳机。
　　“你还好吧？最近学校关于你的传言不少，贴吧上都是攻击你的帖子...”她挽住季静的手，关心地问道。
　　“这些人真无聊。”季静不耐烦地说。
　　唐怡梦捂住嘴巴在她耳边小声地说：“还是我表哥连累了你，以前他在这学校得罪了不少人。我听着这话也很来气！唉，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欺负你，记得要告诉我。”
　　“没事的，他们说他们的，我不放在心上。”季静微笑地看着她说。
　　唐怡梦拍了拍她的肩膀，和她一起朝校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