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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永失所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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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静这几天总睡不踏实,她的脑海中始终回响着苏北辰对她说的话。
“五月份青石一中举办周年校庆,到时候是动手的最佳机会,我想让你帮我找到文件,应该在那间办公室靠窗的文件柜里,你只需要拍些照片。”
“被发现怎么办?”
“在不能保证你安全的情况下,我不会让你贸然行动的。我提前踩过点了,那一片区域都没有摄像头。到时候我会制造一些突发情况让你脱身。季静,我只相信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她觉得很不安,空闲时候,她的脑海中总在不断想象这个场景。
放学的时候,顾予阳在操场旁等着季静,跟她约好了一起吃饭。
她看起来心不在焉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他看着季静的神色,担心地问道,
“没什么,就是没睡好。”
“我听唐怡梦说了,一直很担心你。他们这是搞霸凌,我已经跟年级老师反应了,他说会封禁那些造谣辱骂的帖子和账号,也会警告那几个生事的人。”顾予阳关切地看着她。
“其实我根本不在乎这些,也不上贴吧,他们热闹一阵也就忘了。”季静低着头,用纸巾擦着桌子上的油渍。
“但是这些恶语会影响你的心理状态,进而影响到你的学习,不警告一下那些人,他们就得寸进尺的。”顾予阳给她倒了一杯水。
“谢谢你。”季静挤出一个微笑。
“这是我应该做的,说真的,我都恨不得去抽他们的嘴巴,太可恶了。”很少见顾予阳这么情绪激动的样子。
季静慢慢喝了一口水,“如果他们说的是事实呢?”
“事实根本就不是那样,就算你跟...你跟苏北辰在一起,也是你自己的事,他们完全都不了解你就这样诋毁你。”
“你知道了。”
“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只是一直没办法接受。”顾予阳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她和他一起从小学到现在形影不离,就算他曾经对她有过不理解和失望,也难以和她真的形同陌路。
“你也会觉得我在自甘堕落吗?当时我们一起考入的一中,现在你成绩越来越好了,而我越来越差了,还净干些不务正业的事。”她自嘲地笑笑,眼神里是无尽的疲惫。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也不会因为你做什么而看轻你。季静,你对我而言,一直都是很重要的朋友。”他能感觉到她进入高中以后的不开心,他现在只是希望她能快乐一点。
季静将洗好的碗筷放到台柜里,看着母亲坐在椅子上叠衣服,近些日子她的精神状态比之前好多了。
“妈,我出去下。”
“又要出去啊。”母亲抬起头,看了眼她身上穿的衣服,“昼夜温差大,换件厚点的外套,感冒了又要折腾,早点回来。”
季静“嗯”了一声,她已经很久没听到妈妈这样对她唠叨,生病后的她性情反复无常,经常分不清幻想和现实,或者就是病恹恹地卧在床上。她以前觉得这些唠叨的话语很烦,现在却觉得亲切。
“你早点睡,不用等我,我十一点前会回来的。”季静关上门,裹紧了自己的外套。
她来到苏北辰的院子,远远看见他楼上亮着的水晶灯。
他躺在沙发上,像是睡着了的样子,双手交叉抱在胸口,耳朵还塞着耳机。
季静走向前,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毯子,轻轻地盖在他的身上。
苏北辰睁开眼睛,黑色的睫毛像掀开的卷帘,灯光的倒影映入他的眼睛里。他看到是季静,便坐起身,摘下了耳机。
“困了?”
“我没睡,只是在想事情。”
苏北辰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让她脱掉鞋子,给她按摩着小腿。
“还是那件事吗?”
“也不全是吧,我也要上课的。”季静这才看到小桌子上的笔记本,是网课的暂停画面。
季静侧躺在沙发上,头枕着靠枕,享受着苏北辰的服务,她抠着枕垫上的井字格纹。
“最近我想了很多次,觉得还是没办法帮你做这件事。对不起...我内心无法说服自己认同你的做法。”季静低着头说。
苏北辰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下,接着又继续规律的按压。“没关系,你本来就没有这个义务。”
“因为我理解不了,你有没有想过,他也是苏素的爸爸,你这样做会伤害到她。”季静放下水杯,收回了自己的腿,她将头偏向一侧。
苏北辰没说话,他站起身收好笔记本,将烟灰缸里的余烬倒进垃圾桶。
“我不希望这件事给你带来思想困扰,所以你可以不用参与,没了这条证据线我可以再等别的。但我是不会放弃的。季静,有些事情你没有经历过,根本无法感同身受。”他语气温柔谦和,态度却坚定强硬。
季静穿好鞋子,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北辰抓住她的手,一把将她拉过来,拥入怀里。
“生气了?”
“别闹...我要回家了。”季静试图挣脱他。
“我送你回去。”
一路上,季静都没怎么说话,这件事成为了他们刻意回避又心照不宣的秘密。
已是阳春三月,气温却反常急转直下,一夜之间好像回到了冬天。刚收进衣柜的棉服,此刻又重新穿上了。
季静最近总是做奇怪的梦,所以白天精神不太好,每节课的课间十分钟她都在抓紧时间补觉。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眯了会儿醒来,教室里的同学基本都已经去食堂了,她捶打着已经麻木的手臂,准备下楼,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个陌生的号码。
“喂,谁呀?”
“请问你是刘晓秋女士的家属吗?”
季静听到妈妈的名字,心忽然往下一沉。
“我是,怎么了?”
“是这样的,接到群众报警,在江边发现你母亲溺水,现在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你有时间过来认领下,节哀。”
也许那一刻我该抬头看一看,天空还在不在,它是否真的麻木不仁地冷眼观看着一切苦难。
我什么都没了。
那些在爱恨里生长的血肉,那些日复一日在艰辛疲惫的生活中滋生的哀愁,都灰飞烟灭了。
季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学校的,她的眼神像一口干枯的井,没有尽头,没有生机。她甚至又感觉到了困意。冬天的风再一次吹起,她单薄得像一张纸。
在校门口过马路的时候,她差点被一辆卡车撞到,尖锐的鸣笛声和司机的咒骂声才让她有了短暂的回神。她掏出手机,拨了苏北辰的电话。
“喂...”才刚开口,眼泪就如决堤的洪水,汹涌不止。
“你怎么了,你在哭吗?”苏北辰焦急的声音传来。
季静说不出话,她胸口剧烈地起伏,脸上已经被眼泪和鼻涕淋湿。
路人都纷纷朝这个坐在马路边哭泣的女孩看过来,谁都不知道她怎么了。
“你在画布咖啡门口等我,别动,我来找你。”
季静拿起外套,跌跌撞撞地走在马路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小时候,她在我的马尾上别上一朵刚采摘的栀子花,我一直闻着它的幽香,直到它干枯变黄。
父亲出事的那个夜晚,她给我摊鸡蛋煮了碗面,坐在桌旁流着泪说,我的孩子怎么就那么命苦。
刚搬来青石的时候,她在外面捡回一张带万向轮的坐椅,说这是八成新的,别人丢了好可惜,拿回来给我女儿坐着写作业。那时候我一直在板凳上垫着旧课本才能够上书桌。
自从她生病以来,她就很少和我交流了,她也不是故意的,她经常弄不清楚现实是什么。
过去的那些时光已经了无痕迹,好像从来不曾存在过一样。春天还会再来,但是它们不会再回来了。
苏北辰赶到的时候,季静坐在画布咖啡门口,蜷缩着身子,外套放在膝盖上。她的眼睛有些肿,鼻尖红红,目光呆滞地看着地面。
他走过去,轻轻地扶起她,为她披好外套,他看着她潮湿的睫毛,他从未见她这样伤心过。
“去哪?”他问。
“殡仪馆。”
苏北辰表情愣了一下,他再一次感受到熟悉的心绞痛。他把季静扶上车,车内空调开得很足,他搂着她,把她的头移向自己的胸口,拍着她的后脑勺,像是拍着熟睡的婴儿。
城市的上空是成团的灰色密云,风吹动着梧桐枝桠上卷曲的枯叶,掉落在地上,被路过的行人和车辆碾碎。
他们在殡仪馆看到了季静的母亲,阴冷的停尸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季静轻轻揭开白色的床单,母亲安详的脸,没有血色和温度,湿润的头发紧贴着头皮。她的嘴巴闭得很紧,表情看上去很倔强。
季静沉默地在死亡证明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公安人员过来看了她的身份证,说:“这几天要准备火化了。你还是未成年是吧?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季静还是没说话。
“回头我们联系下社区和妇联的同志,生活上要是有什么困难就跟他们说。”
苏北辰和季静拿走了透明袋子装的母亲身上取下的遗物,是一张身份证、季静上中学时拍的一寸照,还有一把梳子。他们回到了季静租的房子里。
房间里还是和季静出门去学校前一样,床单铺得整齐没有一丝褶皱,餐桌上的盖菜罩还扣着昨夜剩下的饭菜,和以前无数个普通的日子一样。
季静看到床头柜上有一个信封,她拆开发现一张银行卡和一封信,信上写道:
“亲爱的女儿,卡上是五万块钱,留给你。这一年来看病吃药花了不少冤枉钱,这病也是好不了了,我已不能再拖累你。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等你父亲出狱去找他。不要伤心,我去了便是解脱,珍重。”
她将信放在胸口,嚎啕大哭,撕心裂肺。
苏北辰抱住她,他的眼泪也无法再克制,命运好像残忍的刽子手,曾经让他遍体鳞伤,而今是他眼前这个女孩。他看着她痛苦的样子,仿佛又经受了一遍刀刑。
“别怕,我在...”苏北辰抱紧了她。
季静从殡仪馆抱回骨灰盒后,就去了苏北辰的院子。他买了排骨和玉米、胡萝卜、羊肚菌,正在给她煲汤。小客厅温暖明亮,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的香味。季静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苏北辰给她端来一碗汤,“趁热喝了吧。”
季静抬头看着他,缓缓地接过碗,一勺一勺地慢慢舀着。
“我妈妈走的时候,苏素还在昏迷之中,苏卫海在开一个狗屁会议,那时我还不满十一岁。我看着她躺在那里,心电图变成一条直线,她死得那么安静。我知道那种感觉,死亡是那么轻易的事。”他说,仿佛在讲述着遥远的故事。
季静喝完汤,又端起茶几上的泡面,这些天她几乎都没有怎么吃过东西。
“她还在的时候,我有恨过她,恨她的喜怒无常和麻木,我更恨我爸。我从来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是什么样子。我说过要考个好大学,让她不用再收废品,我们可以住上干净温暖的房子,没有人会再瞧不起她。我想过很多很多关于未来的样子,可是我再也到不了了。”她仿佛在自言自语,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可流。
苏北辰将手掌覆盖在她的手背上,他没有说话,掌心的温度和掌纹的触感带给她遥远回忆里安全的感觉。
“一切都会消失的,包括我。”她又说。
“这世界上还有很多风景你没看过,还有很多有趣的东西没有体验。你会遇到很多人,会有想要实现的梦想,人生才刚刚开始。就像你说的,温暖的春天会来的,我陪你一起度过寒冷的日子。”他靠近他,抚摸着她的眼睛。
“你爱我吗?”她问,她并不知道什么是爱,在城市中疲于生存的人付出了所有的时间和忍耐,爱无法带走夏夜酷暑笼罩在房间里的一团热气,爱是那么奢侈的东西。
“我爱你。”苏北辰看着她的眼睛,眼神里有无尽的温柔。
那晚,他们在一起睡了,他们什么也没做,只是沉沉地睡了。季静蜷缩在他的怀里,像只小羔羊,苏北辰搂着她的肩膀,她的身体很清瘦。
半夜里她总是做噩梦,梦见母亲在童年时住的房子里坐着等她,她的容颜却已经苍老得难以辨认,她感到一种虚惊一场的幻觉,仿佛昨日之事才是梦。醒来后,她再度陷入怅然的悲痛中。苏北辰抓着她的手,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
凌晨五点钟,窗外已经是一种暗沉的蓝,天光随着秒针一点点展现,她听到城市里渐渐苏醒的声音。
“又是新的一天了。”她说。
苏北辰缓缓摘下右手无名指的那只尾戒,鸢尾花闪烁着奇异的光芒。
“你戴上。”
“怎么,你要求婚啊?”季静笑着看着他。
苏北辰抓住她的手指,为她戴上了这枚尾戒,在她的中指上刚刚好。
“很适合,希望它带给你平安、幸福。答应我,一直戴着好吗?”他吻了一下她的手。
季静张开手掌反复看着,嘴角挂着浅浅的笑。
“这枚戒指对你来说有不一样的意义吧?”从她见到苏北辰开始,就没看到他取下来过。
“这是我妈妈留下来的,她说过要给未来的儿媳妇。”
季静有点脸红,她收回手掌,“小北,你以前对别的女孩子也说过这样的话吗?”
苏北辰摸了摸她的头发,“傻瓜,怎么会。外面那些人说的都是假的。只有你眼前的我,才是真的。”
太阳破云而出,耀眼的光芒透过玻璃折射进来,照着墙壁上那只已经暗淡的蝴蝶。
他们都说,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另一扇窗。苏北辰,你是那个人吗?
当我开始坠落无底深渊的时候,我以为世界尽头只剩无尽的寒冷,但却遇到了你,开始了解所谓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