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8、追随

　　季静重新回到了学校，经过一个不短的假期，课桌上已经蒙上一层灰，季静用纸巾沾了水细细地擦拭着，重新摆放了下桌上堆积的书本，坐下来看着窗外发呆。
　　课间的时候，她收到顾予阳的短信，“放学了我来找你。”
　　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放在键盘上好久，还是收了回去。
　　顾予阳带她去了一家新开的餐厅，干净纯白的桌布，暖黄色的墙壁，窗边有明晃晃的太阳照过来。穿着白色制服的服务员友好地微笑着，空气中有牛肉和奶酪的香味。季静坐在那儿，有点不自在地环顾了下四周。
　　“听说这里的意面很好吃，要不要试试？”
　　“我都可以，听你安排。”
　　顾予阳点了几个菜，喊了服务员。
　　“上次我跟我妈了解了一下，你可以去申请下低保，这样医药费能报销许多。她认识社区的人，也可以帮你开证明。”顾予阳给她倒了一杯水，缓缓说道。
　　季静看着他，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热心肠，这么多年来他总是在各个方面帮助他，以至于她都快习惯了。顾予阳是她在生长的地方之外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也是最好的朋友，他知道她沉重的过去、破碎的原生家庭，她的自卑和敏感，他好像弥补了她成长中缺失的某个引导、支持的角色。直到上次看到他在酒吧愤怒失望的样子，季静似乎从他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从未察觉的情感，她感到不安。
　　“谢谢你。”季静低头吃着面，“上次，因为我的事情让你挨打了，对不起，还未正式跟你道过歉...”她顿了顿，“以后我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了。”
　　顾予阳笑了笑，“说这么见外的话干嘛。”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伤痕基本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季静...”
　　“嗯？”
　　“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自己好吗？”

　　夜晚的时候，季静躺在床上，能依稀看到隔壁楼上顾予阳家的灯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下来一缕，她猜想他现在应该还在学习，桌旁也许放了一杯热牛奶。他的成绩一直保持得很稳定，但是季静已经落后太多了，她时常感觉力不从心。
　　手机铃声响了，睡在身侧的母亲翻了个身，季静拿出来看到来电显示是苏北辰，她按小了音量，裹了件外套出了房门走到院子。
　　“喂，有事吗？”
　　“你在哪？”
　　“我在家，都这么晚了，早睡了。”
　　“哦...”
　　“要没什么事情我就挂了。”
　　“上次，对不起。”
　　季静沉默着，不知道他指的是哪件事。
　　“你还的钱我已经收到了。”
　　“那就好。”
　　“希望你有时间还能来帮我照顾那些花，好啦，快去睡觉吧，晚安。”
　　季静将手机放到胸口，抬头看了眼夜空，今天晚上的天空没有云，只有明亮的星星闪烁着。

　　上微机课的时候，季静忽然想起苏北辰提到过他自己建立的一个个人网站，她输入了关键词，点击进去后，显示“正在连接服务器”，屏幕微蓝的光照着她的脸。
　　跳出弹窗“请输入验证码”。
　　季静想了想，最后还是点击了“取消”。
　　放学的时候偶遇唐怡梦，于是三个人一起去食堂三楼吃自助餐，人潮涌动，顾予阳夹在两人中间。
　　“我们三个人是不是可以成立一个组合啊，每天轮流一个人来占座，这样能省不少功夫呢。”唐怡梦说道。
　　季静笑了笑，问顾予阳，“你觉得呢？”
　　“可以是可以，但是我不一定每天都有时间...”顾予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接着唐怡梦就一个劲地调侃顾予阳，时不时还拿筷子头戳他。
　　“哟，你们俩熟得挺快的嘛。”季静笑着看着他们俩。
　　“那是，我就喜欢交朋友，特别是帅哥！”唐怡梦大大咧咧地说道。
　　他们吃完饭，顾予阳帮她们俩买了冰镇可乐，从食堂出来后，唐怡梦就坐车走了。
　　顾予阳和季静并排走在回教学楼的路上，风轻轻地吹动着路旁的香樟树叶，地上洒落一些黑色圆粒果实，能嗅到阵阵幽暗的香味。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走着。
　　“喂，你不觉得她对你有意思吗？”季静侧过脸看着顾予阳，狡黠地笑着。
　　顾予阳懵了一下，“你想多了...”
　　季静喝了口可乐，“你还没开窍呢。”
　　顾予阳被她说得脸霎时红了，“难道你开窍了？她只是性格活泼，自来熟。”
　　季静摇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不过唐怡梦是我的朋友，你别伤害她就行。”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快高三了，好好学习才是正事。”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教学楼外的学生越来越少，风卷起地上的叶子，楼宇又恢复了肃静。

　　这天不上自习课，季静放学后来到了苏北辰的院子，看到这些花有段时间没打理了，有几片叶子耷拉着脑袋，季静从窗台上拿起工具和水壶，将黄叶修理掉，又给它们施了点肥、浇了些水。她忙完这些，看了眼楼上，苏北辰似乎并不在。她坐在石凳上休息，看着墙上的爬山虎发呆。去年的时候它们还是一片茂密繁盛的翠绿，此刻只剩干枯的藤蔓，在墙上织就着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手覆住了她的双眼，她闻到淡淡的薄荷香味，以及手缝之间闪烁的尾戒的光芒，她轻轻地掰开它。
　　“大晚上一个人坐在这么凉的凳子上，感冒了怎么办。”苏北辰温柔地叱责道。
　　季静站起身看着他，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了，他的头发变成了接近黑色的暗蓝色，眉宇之间还是有股寒意。
　　“等多久了？”他问。
　　“谁说我在等你...”季静垂下眼睛。
　　苏北辰微微笑了一下，“先去吃饭再说。”苏北辰拉起她的手，尾戒的鸢尾磕到了季静的手指，她的心悸动了一下。
　　苏北辰带季静来到江边的一家烧烤店，他们点了热腾腾的砂锅煲、烤土豆片、肉串、香菇等等，苏北辰要了两罐可乐。季静在自己碗里放了些辣椒油，被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苏北辰递给她一张纸。
　　“你慢点儿，喝点水...”
　　“我不知道这辣椒居然这么辣...咳咳...”她的脸红得像个番茄，喝了一杯水，半天才缓过来。
　　苏北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季静白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东西，她已经很饿了。
　　烧烤摊旁传来手风琴的声音，暖黄色的氛围灯点在桌子上，给夜晚增添了一丝忧郁的浪漫，侧过头能看见江对岸楼宇的灯光，季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未认真看过这个城市的夜景。
　　“上次那个男生，是你的什么人？”苏北辰的眼睛好像一块磁铁，仿佛要将她的目光都攫取走。
　　季静眨了眨眼，“他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也是邻居。”
　　“噢...是我太冲动了，不该动手打人，对不起。”他说。
　　季静低头将秋刀鱼翻了面，夹了一块到碗里，没再说话。
　　吃完饭后，他们俩提着可乐来到桥边，桥边的风有些大，也许是刚吃完饭的缘故，季静并不觉得冷。
　　她仰头喝了口可乐，喉咙里发出清晰的声音。
　　“怎么不买啤酒？”
　　“你不会喝，不要逞强。”他也喝了一口。
　　季静咯咯地笑起来，她双手靠在栏杆上转过身来，风将她的头发吹向脑后，她的轮廓在朦胧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瘦。
　　“冷不冷？”他问。
　　季静摇摇头，她看着苏北辰的眼睛，说：“谢谢你，在我很多次绝望的时刻，你总是出现在我身旁。”
　　他没回答，只是看着她。她看到他的眼睛很亮，就像童年在家乡看到天上的星辰一样。
　　“季静。”她很少听到他这样喊她的名字。
　　“嗯？”
　　“做我女朋友吧。”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温柔像倾泻的月光一样，四周的灯盏仿佛都在逐个熄灭，只剩他的光芒在她的眼前。
　　“我喜欢你。”他说。
　　季静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她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从她遇到苏北辰开始，就无可救药地被他吸引，就像注定要朝着火光飞去的飞蛾。
　　“好。”她轻轻地回答。
　　他俯下身子，吻在季静的双唇上，是那样冰凉。季静闭上眼，搂着他的腰，她触碰到了他的脊骨，坚硬清瘦。
　　“你哭了。”他说。

　　这种感觉好像从很高的地方掉下来，坠落的极限速度带来危险的美感。江边清冷的风，无名指尾戒的光芒，嘴唇柔软的触感，他眼眸里陷落的温柔，都构成了被所有的感官深深记住的画面。

　　苏北辰将她送到巷口，依依不舍地看着她，“我要走了...”
　　他轻轻地抱着她，她的头发压在他的锁骨上，季静能感受到来自他的体温和心跳，是那样真实。
　　“好啦，快回去吧。”季静挣脱出他的怀抱，笑着对他说。
　　“晚安。”
　　“晚安。”
　　季静看着苏北辰渐渐远去的背影，心底忽然升腾起一种温热的暖流，流淌过全身的血液，她感受到了一种遥远的幸福。
　　如果她稍稍回头，应该就能看到顾予阳站在离她十米远的地方，在一团浓墨一样的黑暗里，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心里是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这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的女孩，此刻变得陌生而遥远，他心底滋生出微妙的妒意。

　　期末考试结束了，学校在放假前开了表彰大会，顾予阳这次考了年级第一名，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讲话，台下都是叽叽喳喳的学生。季静觉得冗长无聊，提前半个小时溜回教室了。
　　散场的时候，唐怡梦跑过来。
　　“学霸太厉害了，中午我请你去外面吃饭！”唐怡梦朝他竖起大拇指。
　　顾予阳摇了摇头，“不用了，我...”
　　“别着急拒绝呀，放假前一起吃个饭嘛，正好也有问题要请教你。本来还要叫上季静的，她人不知道去哪了。”唐怡梦央求的眼神，缠着顾予阳不让他走，顾予阳只好无奈答应。

　　季静去老师办公室交材料的时候，正好看到苏北辰在隔壁办公室，有一个主任模样的老师在训斥他，苏北辰偏着头，看着窗外，全然无所谓的样子。
　　“你私自偷拿印章，这事情追究起来很严重的你知不知道，还好被发现得及时，没有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已经和你爸说了，你爸很生气，下学期你不用来了，学籍学校还是会给你保留的。”
　　季静在楼梯拐角的窗户下等苏北辰，看着他垂着头走下来，他俩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发生什么了？”她走上前小声问道。
　　“没什么，下学期准备休学几个月了。”他淡淡地说。
　　“这么严重吗？你不是快高考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她担心地说。
　　苏北辰笑着捏了下她的耳垂，“不用担心，没什么事。放假了，先回家吧。”

　　“季静这几天总不跟我们一起，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你说她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唐怡梦漫不经心地说了句。
　　顾予阳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季静和苏北辰相拥的画面，他冷冷地回道：“不太清楚。”
　　“你成绩真好，这样保持下去，高考肯定可以上清北，真是羡慕呢！”唐怡梦转移话题，像看着偶像一样看着顾予阳。
　　顾予阳喝了口热茶，缓缓说：“你有什么事要问？”
　　唐怡梦收回筷子，不太高兴地说：“你总是这样，每次聊不到两句就问这种硬生生的问题，没事就不能约你吃饭吗？”
　　“我没有那么多时间。”顾予阳神色坚定地说，“因为你是季静的朋友，我才不好意思拂你的面子，但是我不希望给你错觉。你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更多放在学习上。”
　　唐怡梦错愕地看着他，被他尖锐的话语刺到愣了半天神，素来活泼开朗的她从未听过这么伤自尊的话语，她的眼睛霎时间红了。
　　“抱歉，说这么直接的话，但我是为了你好。”顾予阳语气柔和了些，他觉得与其让她深陷下去，不如快刀斩乱麻。
　　“没事儿...是我自作多情了，没想到你已经这么烦我了。”唐怡梦低下头笑道，“你确实很爽快，这证明你人品也不差。”
　　顾予阳沉默低着头吃饭，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
　　“不过，在心里我还是把你当朋友的，我希望你也是，而不是因为季静，可以吗？”唐怡梦抬起头看着他。
　　顾予阳轻轻地点点头。
　　“再说了，我也没那么差劲吧，除了学习一般般。虽然我也有很多朋友，但还是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品学兼优的益友。”唐怡梦插科打诨道，缓解了这一丝尴尬的气氛。
　　两个人吃完饭，顾予阳去买完单后，他们就各自道别回家了。

　　季静在超市里推着购物车买过节需要的粮食干货，迎面看见唐怡梦和一个年龄稍小些的女孩在水果货架上挑选水果，她走上去打招呼说：“好巧啊，你也在！”
　　唐怡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勉强地笑了一下说：“嗯，我们要去买单，先走了。”
　　季静感受到她眼神里的疏远和冷漠，怔了一下，感觉一头雾水，看着唐怡梦和那个女生挽手一起走向收银台。
　　“今天我在外面看到你表妹了，她好像在故意疏远我，好奇怪，难道是因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了吗？”季静站在天台上和苏北辰通着电话，他们假期没多少机会见面，但保持着每天一通电话的频率。
　　“...怎么可能，她又不管这些。”苏北辰快被她逗笑了。
　　“太让人不舒服了，总得有个原委吧。”季静嘟囔道。
　　“你要是不甘心，可以直接约她出来聊一下，不要自己生闷气。”苏北辰了解她的脾气性格，知道她习惯冷处理，便劝导道。
　　“嗯...好吧。”她叹了口气。
　　“不过我猜想，可能和你那个邻居有关。”
　　“什么？”季静恍然大悟了一下，忽然想起似乎也很久没和顾予阳说话了。
　　季静下楼的时候，看着顾予阳家紧闭的大门，知道他补课还没回来。她快步地走下楼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