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7、争执

　　季静趴在桌子上，听着班主任在台上唠叨着放假的事宜，他说这次假期学校组织了冲刺班，由几个金牌老师授课，在大教室一起补课，有意向的可以报名交钱，收费比外面的便宜很多。季静转动着笔思考着，内心有些犹豫。
　　放学的时候，顾予阳照旧在教学楼门口等她，他说：“那个冲刺班你去吗？我觉得可以试下，对成绩提升很有帮助。”
　　季静低着头思考了会儿，说：“我不知道，得回去问问我妈妈。”
　　“现在高二了确实需要投入更多时间，我也一直在单独跟老师补课。”顾予阳似乎在劝她。
　　季静觉得一阵烦躁，便说：“不是每个人都有那个条件，再说，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她盯着顾予阳，眼神如刺猬般锐利。
　　顾予阳被她呛得不知如何回答，半晌他说：“对不起，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希望你成绩能好起来。”
　　季静不理会他，快步走到他的前面去。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回了家。
　　回到家，季静看到母亲坐在椅子上，垂着头，似乎很不舒服的样子。她早已经习惯了母亲病恹恹的样子，也不想过问，只说：“妈，跟您商量个事。”
　　母亲没回答她，只有喉咙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您怎么了？”季静觉得不太对劲。走上前去蹲下身子看着她，母亲眯着眼，半张着嘴，地上有一小滩像是口水一样的痕渍。季静看到小柜子上从医院拿回的药瓶已经倾倒，盖子开着，里面早已空空如也。她的大脑瞬时间一片空白，几秒钟后她回过神拨通了120。
　　母亲被拉去急诊洗胃，季静坐在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盯着天花板惨白的灯，眼泪顺着下颌流到脖子上。她总感觉好像上一次看到这样的场景就在昨日，消毒水的气味，阴冷的风，或许她从未逃脱过这个场景。
　　医生和她说母亲已无生命危险，但是身体各项指标都很混乱，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季静低着头不说话，他又补充道：“你母亲有精神病史，建议及早送往相关医院，不然一个人在家很危险。”
　　季静站在安全通道的拐角处，犹豫再三还是拨通了苏北辰的电话。十几秒后，电话通了。
　　“是我。”
　　“嗯，怎么了？”
　　“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季静咬住下嘴唇，十分艰难地说出这几个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季静踏下两级台阶，说：“对不起，我太唐突了，你...”
　　“需要多少？”
　　“两千...我会尽快还给你的。”季静左手掐着右手的手臂，克制住自己想哭的冲动。
　　“你在哪里？”

　　苏北辰赶到医院东区的花园的时候，季静已经坐在那里了，她的神情已恢复平静，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哭过的样子。
　　“谢谢你。”季静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她的感激，半天了也只挤出这三个字。
　　苏北辰环视了下四周的几栋楼，说：“已经很多年没来这里了。”
　　季静给他一瓶水，叹气道：“我也不喜欢来这里。”
　　“不过你能打电话给我，我很意外。”苏北辰坐下来，仰着头喝了口水。
　　“情况太突然了，我不知道能找谁...”
　　“这就是你说的‘莫名其妙的信任’？”苏北辰看着她，她的脸色略微有点苍白。
　　季静微微笑了一下，看向苏北辰，他们的目光交汇在一起，季静感受到他眼神里仿佛有钩子一般，便将眼睛移走再次看向地面。
　　“不过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幸好现在放假了，我假期打算去找点工作做。”季静说。
　　“我朋友有个小酒吧，可以做兼职，你愿意去么？”
　　“是做什么的？”季静犹豫地问。
　　苏北辰站起身，活动了下脖子，“吧台点餐传餐，如果有才艺，也可以上台驻唱，按小时结算。”他回头看了眼季静，猜到她在想什么，“你可以问问唐怡梦，她知道那里。”
　　季静笑了笑，“好，我明天去试试。”

　　顾予阳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季静了，她家的门总是紧闭着，电话也打不通，人也不在学校里，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是听妈妈说电表还在走，那代表她还是回来过的。
　　他很担心季静遇到了什么困难，但又什么信息都不知道，想帮忙也帮不上。忽然他想到了一个人。
　　“我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唐怡梦说。
　　“你应该了解一些情况的，比如她最近有没有联系你。”顾予阳努力询问到。
　　“我是真的不知道，抱歉。”唐怡梦摊开手。
　　“那你能再帮我找找她吗？”
　　唐怡梦看着他执着的样子，皱起了眉头，“为什么？”
　　“她可能遇到了一些困难，需要帮忙。”
　　“我是问为什么，你这么关心她？”
　　顾予阳看着唐怡梦，她的眼神里流露出难受和不甘，“因为我们是好朋友，我不能坐视不管。”
　　唐怡梦看着他落寞的样子，心一下子软了下来，她叹了口气，说：“本来我答应了她要保密的，还是你自己去跟她说吧。”

　　在一家酒吧里，唐怡梦和顾予阳找到了季静，她戴着一顶长卷发，穿着一件黑色紧身的裙子，浓密的假睫毛覆盖住了她的眼睛，几乎让人认不出来。她握着麦克风，在静静地唱歌。
　　顾予阳等她唱完刚走下台阶，便冲上去拽住她往外走。
　　“你干什么，放开我！”季静喊到。
　　“跟我回家！”
　　“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放开我！”她试图挣脱他的手。
　　“你们在干什么？吵嚷什么？”戴着墨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他是酒吧的老板，周围已经有几个看热闹的顾客围了过来。
　　苏北辰突然走过来，给男人递了根烟，“这都是我朋友，学生嘛有点小矛盾，您去忙，我来解决就行。”
　　中年男人走开了，“小苏，这小子要敢在这闹事，你替我收拾他。”
　　苏北辰做了个“ok”的手势，招呼客人都坐下来后，将这几个人都带到了后台，他望着顾予阳，顾予阳也看着他，眼神里仿佛有熊熊的烈火在燃烧。
　　“你先放开她。”
　　季静甩开他的手，扯掉了假发，扔到了地上。
　　唐怡梦看着众人，尴尬地笑道：“大家别这么剑拔弩张嘛，顾予阳你也真是的，有话好好说嘛，不要砸人场子啊。”
　　顾予阳盯着季静，眼睛里都是不理解和失望，“你这几天都不在家，我一直在担心你。原来你是跟这种人在一起。”
　　苏北辰走向前，侧着头问顾予阳：“哪种人？”
　　顾予阳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呼出一口气，说：“不务正业的小混混！”
　　苏北辰一个拳头打在他的脸上，季静上前挡住了他的手臂，唐怡梦拉走了顾予阳，大声叱责道：“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顾予阳捂着脸颊，左手握得很紧，他看着季静，一字一句地问道：“季静，你跟不跟我走？”
　　季静盯着地板，黑色的假睫毛覆盖下来，仿佛一只蝴蝶酣睡在她的眼睛上。
　　“你走吧，别管我了。”
　　顾予阳最后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唐怡梦追了上去。

　　“这是谁干的？你跟人打架了？”顾予阳的妈妈凤细娇看到他脸上的淤青，吓得脸色都白了。
　　“没事儿...就回家的时候看到几个小流氓在欺负一个小孩，我看不过去，就...就这样了。”顾予阳挤出笑容。
　　“真的？”凤细娇一脸狐疑地问。
　　“当然啦...您儿子可是见义勇为的好青年！”顾予阳拍拍胸脯。
　　“见义勇为个屁，要你多管闲事，这是人家警察的事，那些人是好惹的吗？你说你要是出点什么事儿，我和你爸怎么办啊，我们...”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我饿了，要吃饭了。”顾予阳打断她。
　　凤细娇嘟囔着找来万花油和跌打损伤药，又转身进了厨房。
　　顾予阳进了房间，看到镜子上自己的脸，有瓶盖大小的一块淤青，苏北辰下手的力度不小。
　　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唐怡梦。他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接了。
　　“你还好吧？脸上的伤怎么样了？”
　　“一点小皮外伤，没事。”
　　“对不起...我不应该带你过去的，苏北辰是我表哥，我代他向你道歉。”唐怡梦自责的声音传过来，半晌她又问：“你明天有空吗？我给你带点药和遮淤青的东西，脸上挂彩叫人看见也不好。”
　　“不用了，谢谢你。”
　　“我有话要对你说，你有时间的话就出来一下吧，我在校门口西侧那家咖啡店等你。”
　　客厅传来喊饭的声音，顾予阳说了句：“我先去吃饭了，挂了，再见。”

　　季静捧着冷水往脸上浇了好几次，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那些黑色的眼影变成浑浊的液体，在脸上肆意流淌，好像蜘蛛的腿。
　　苏北辰在画画，用水彩在画板上涂抹着浓烈鲜艳的颜色，看不出来形状，只有抽象的堆叠。他画画的时候很安静，仿佛只在他自己的世界里，隔绝了一切声音。
　　“你饿不饿？”他突然转过头问季静。
　　季静的脸已经擦干净了，换上了清爽宽松的衣服，头发还未完全干透披在后背，看起来是那样纯白素净。
　　“我没胃口，待会儿准备回医院了。”她披上了一件卡其色的外套，将头发顺到耳后，“酒吧的兼职我不能继续做了。”
　　“因为昨天那个男生？”苏北辰站起来看着她。
　　“和他没关系，是我自己不想做了。”
　　“你一直都是这样对别人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吗？”他的眼神又恢复了以前那种寒冷。
　　季静不解地看着他，又对他突如其来的愤怒感到委屈，她说：“如果你认为我是，那就是吧。我欠你的钱下周会还给你的。”
　　苏北辰看着季静倔强的侧脸，扔下刷子，摔门而出。
　　季静咬着嘴唇，眼睛里涌现出一些泪光，

　　顾予阳如约来到咖啡店，唐怡梦早已坐在那里，她远远看到顾予阳走过来，便起身用力地挥了挥手。
　　“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顾予阳点了两杯卡布奇诺，收好菜单坐下来，“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关于季静的事。”
　　顾予阳没说话。
　　“前段时间她妈妈病了，被送去医院急诊，她也是因为急需要用钱，所以我表哥就给她介绍了个酒吧的兼职做。那个酒吧我去过几回，是正经地方，季静又会唱歌，驻唱的收入高一些，所以我认为她的选择也无可厚非吧，只是没想到你的反应这么大...”
　　顾予阳沉默了会儿，“她和苏北辰怎么认识的，是因为你吗？”
　　“那倒不是，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认识的，不过在一个学校，认识倒也不奇怪。”唐怡梦看着他的脸，一张干净的脸上突兀地出现一块淤青，她又觉得自责起来。
　　“其实，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和我们无关。只是连累你白白挨了一拳。”唐怡梦拿出包里早已准备好的遮瑕和药品，“给你赔礼道歉的，你不许拒绝。”
　　顾予阳默默接过她递来的袋子，半晌，他喝了一口咖啡，说：“我只是担心她在那种环境久了，会不知不觉地沉沦下去。她是一个努力又要强的人，不应该过这样的生活。”
　　唐怡梦看着他黯然神伤的样子，叹了口气。

　　季静一个人走在街道上，这个华灯流转的城市总是喧嚣不断，夜风里夹杂着麻辣烫、羊肉串的味道，街边服装店吵闹的音响售卖声，装点了这个夜。
　　天气越来越凉，季静擦了擦手臂，一路小跑起来，风把她的刘海吹向一边，额头有冰凉的触感，原来是下小雨了。
　　跑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顾予阳坐在那儿。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样对立的姿势，静默了好几秒，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你回来了。”顾予阳说。
　　好像海潮涌上岸般，流过自己的脚踝，又迅速退下去，双腿能感受到那一刻的流动，却抓不住每一朵浪花。
　　季静“嗯”了一声，打开门，顾予阳也跟着进来了。
　　“你妈看到又该说你了，你快回去吧。”她说。
　　“她今天有事，不在家。”
　　“哦。”她放下包，倒了一杯水给他。
　　“你没吃饭吧？”他问。
　　季静怔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意识到他可能理解为“没吃饭”，刚欲开口，他已经站起来，走到了灶台旁。
　　“喂，你要干嘛？”她跟上来。
　　顾予阳没理她，打开煤气，准备煮面条。
　　“你是有多久没做过饭了？”顾予阳看着空空的冰箱。
　　季静没说话，脸上是很无奈的表情。
　　最后，顾予阳从自己家拿来了鸡蛋、瘦肉和一些蔬菜，煮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
　　季静十分不好意思地坐下来，“这是什么情况...”
　　“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憔悴，别到时候你妈妈还没好呢，你又倒下了。”顾予阳叹了口气，看着季静，语气缓和了些，“我不是跟你讲过嘛，需要帮忙可以来找我，发生这么多事你都没跟我说...”
　　季静低着头，将那碗面吃完了，眼泪却都掉在了碗里。
　　顾予阳看着她吃完，说了声晚安，就回去了。

　　季静躺在床上，裹着被子，窗外雨点打在玻璃上传来有规律的声音，隐约看到外面的光亮，模糊不清。这种久违的安静的夜晚，她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明天妈妈就出院回来了。她掏出手机，看着时间上分钟的数字变更着，半天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她打了几个字“原谅我”，发给了顾予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