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无声》北林往北

6、秘密花园

　　季静裁下试卷的一截，认真地粘贴到错题本上，这一节课是自习课，她耳朵里塞着有线耳机，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白色的耳机线，这样便不易被老师察觉。
　　教室里是如同石灰一般的死气沉沉。
　　放学后，在出教学楼的三级台阶处，她看到了顾予阳，他在等她。
　　“我今天也回去，一起走吧。”顾予阳走过来和她说。
　　季静没有答话，低着头只是一步步踩着地上的落叶。
　　“你怎么看起来脸色不太好，没事吧？”顾予阳关心地问道。
　　“没...学习有点累，回家还要做饭。”季静叹了口气。
　　“你妈妈呢？”
　　“她病了。”
　　顾予阳看着她的侧脸，“需要帮忙的话可以来找我。”
　　在家门口挥手告别，季静转身走进自己屋里。母亲坐在床沿边呆呆地看着她，季静洗完手，在毛巾上擦拭着，问：“今天的药吃了吗？”母亲摇摇头又点点头，她看着季静系上红色的围裙，立马跑过来拍打着她，嘴里念叨道：“着火啦！你这死丫头是想烧死我吗？！”
　　季静推开她，十分不耐烦地说：“别闹了，我还要做饭，你去床上躺会儿吧。”
　　母亲怔怔地踱回去，嘴里念念有词。她将身子侧躺在被子上，蜷缩起来，好像一只坚硬的昆虫。
　　季静做好饭，盛了一碗，端到房间里，扶起母亲，看着她吃完，她才回外屋桌子上吃起来。电视机里播放着晚间新闻，这样的声音填充了这个房间里可怕的寂静，她味同嚼蜡一样吃完饭，再机械般地清洗收拾好，身体上的疲惫让她直愣愣地靠在椅子上，头发的重量扯着她整个脑袋向下坠。
　　季静似乎想起了什么，她从旧衣裤的口袋里摸出那包没抽完的香烟，放回自己的口袋里。
　　“妈，我出去一下。”
　　季静锁好门，踏进了这个城市的夜色里。

　　在水果店旁的一颗香樟树下，她掏出打火机和香烟，相较于第一次的局促，她似乎已经娴熟了许多。这里离住的地方有两公里，应该不会有熟人看到，但季静还是套上了外套的帽子。她蹲在地上，看着砖缝里一株草出神，忽然一双白色的球鞋停在她眼前。
　　她抬头看见了苏北辰，他的下颌线在这个角度下显得十分锋利，在昏黄的灯光里像是一把透着寒气的刀刃，他的身躯挡住了季静眼前的光线，只剩她的眼眸在一片黑暗中微弱地闪烁着。
　　“你怎么会在这？”
　　“刚巧来这附近买点东西，看见个人影觉得很像你。”苏北辰手里还拎着一袋类似园艺工具的东西。
　　季静站起身，摁灭了香烟，说：“这么黑你也认得出来。”
　　“抽烟的样子，很特别，我只有上一次见过，很难不想起来。”苏北辰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季静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干咳了一声，尴尬地转身看向香樟树。
　　“你上次说，想去我的院子里坐坐，现在去不去？”苏北辰将袋子提到她眼前，说：“我准备种一些花，正好缺个帮手。”
　　季静愣了愣，看着他似乎是认真的样子，便点点头。

　　红墙院子的台阶两侧亮着复古的路灯，爬山虎随风舞动的影子在灯光下像是人的头发丝，一轮澄明清澈的圆月此刻正在院子上空，月光洒在庭院中好像一汪寂静的水潭，季静坐在石凳上，看着苏北辰将一株小苗栽种到一个褐色花纹的盆里，他将袋子里的土倒进去，再用铲子沿着枝干转圈压平。
　　“这是什么花？”季静拿着水壶问。
　　“昙花。”苏北辰将这盆花搬到屋檐下的走廊上，正好靠在窗棂下，月光将它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墙面上。
　　“你喜欢这种花期很短的花吗？”季静问。
　　苏北辰看了她一眼，“我喜欢晚上活动，正好可以看到。养花不谓长短，重在参与过程。”他摘下手套，洗了洗手，“这个院子不大，我带你去天台，那里可以看到江景。”
　　季静跟随他上楼梯到顶层的天台上，夜晚的风徐徐吹来，苏北辰拿来两罐啤酒，坐在靠椅上，拉开易拉罐的扣环，泡沫涌出来。
　　“你不怕我吗？”苏北辰将啤酒递给她，风吹动着他额前的碎发。
　　“我为什么要怕你？”季静接过啤酒，看着瓶口的泡沫像烟花一样破碎消失，她的手指在瓶壁上摩挲着。
　　“还是第一次看到不怕我的女孩子。”苏北辰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随之上下滚动。
　　“也许是我对你有种莫名其妙的信任，也许是——”她顿了顿，“我有比这更恐惧的事。”她喝了一口啤酒，苦涩的味觉让她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小口地吞咽下去。
　　苏北辰看着她，她的目光却望向了远方的江面，有一艘邮轮缓缓驶过，汽车在桥面上有序地流淌，好像灯光织就的一条项链。
　　“过了这两年就好了，等你长大了，再回头看这些，可能觉得不过如此。”苏北辰微微靠在椅背上，也将目光投向江面。
　　“未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好像有很多糟糕的事情，在那里等着我，而我只能往前走。”她低下头，鼻子忍不住一酸，垂下的头发和暗淡的光线遮盖住了她眼睛里的泪光。
　　“每次看到你，好像很落寞的样子，在刻意模仿坏学生的行径，这就是你面对恐惧的办法吗？”他问。
　　“好像只有堕落能让我暂时忘记痛苦。”季静苦笑起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不想被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北辰从她手中拿走剩下的啤酒，手指碰到了她冰凉的关节，“抱歉，不知道你没喝过酒。”他站起身，等季静慢慢平复，“有些事情不是你的错，不要惩罚自己。风太大了，我送你回去吧。”

　　季静的步伐稍微比苏北辰慢一个拍子，她在他身后依旧用帽子包裹着头，沉默地走着，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这段时间她身心俱疲，也许是酒精的刺激，也许是这样的夜色让她觉得伤感，她的情绪如同涨水的小河泛滥成潮，但是她不想被前面这个人看到，只能拼命地压抑住声音。时间久了，只觉得鼻子堵住了，便吸了吸气。
　　苏北辰在前面一个便利店停下来，“等我一下。”他进去买了包纸巾，递给了季静，看着她狼狈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和鼻涕。
　　“谢谢你。”她说，“我家在前面一个巷口走进去就到了，就到这儿吧。”
　　苏北辰微微地点点头，转身走了。

　　很多年后再想起，我都会觉得那个夜晚不可思议，它好像在我逐渐颓靡的青春里，观赏到的一场绚丽的烟花，那晚的月色、晚风和天台上你白色的衣角，都像一场梦。

　　苏北辰将一个瓷娃娃塞进包里后，匆匆走出了院子。
　　苏卫海看着他坐在副驾驶座上，戴着耳机，闷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车子慢慢开出市区，视野忽然变得开阔，眼前出现一片茂密的林区，撑起巨大的绿色天幕般的浓荫，车子正沿着蜿蜒的曲线向一片绿色的海洋里驶去。
　　苏北辰靠着玻璃，阳光跳跃着掠过他的脸庞，耳机里的轻音乐缓缓流泻着，每次靠近这个地方，他总觉得隐隐的痛苦。
　　静庄的后面是一片竹林，前面有一条小河，旁边有菜园、花圃、养马场，木栅栏围着各个区域，绿色的草坪上偶尔有白色的鸟停留，屋后升起了白色的薄雾。
　　苏北辰快步走下车，走进别墅，保姆林妈看到他，和善地笑着说：“小辰少爷来啦？”
　　“素素呢？”
　　“在房间里呢。”
　　苏北辰有些紧张，他有半年没看到苏素了，这一年妹妹因为免疫系统的疾病做了一次手术，苏卫海将她送到外地的医院里，最近才回青石。
　　推开一间卧室的门，里面的陈设简单而又温馨，柔软宽大的席梦思床的四周挽着白色的帷幔，棉织的兔子形状的拖鞋正摆在床下一个圆形的地毯上，窗边有张桌子，陈列着可爱的玩具，透过百叶窗能看到屋外的绿叶，风将百合花的香味吹来，一个瘦弱的女孩垂着两只穿着长筒袜的腿正坐在窗前。
　　苏素听到响声，回过头来，看到是苏北辰，甜甜地笑着跑来，“哥！”
　　这个瘦弱苍白的女孩，有着清澈的眉眼，小巧玲珑的薄唇，下巴尖尖的，额头平坦光滑，没有留刘海，穿着宽松的棉布裙，头发及肩，她的眼睛里闪烁着天真的欢喜。
　　苏北辰抱住她，嗅着她的发香，有一丝心疼和怜惜，他掏出瓷娃娃，“素素，送给你的。”
　　“好漂亮。”她笑着接过去，转动着娃娃，仔细地端详着。
　　“素素。”苏卫海走了过来。
　　“爸爸。”她跑过去，“爸爸好久没来了，为什么不来看我？”
　　“爸爸忙啊，素素有没有乖乖听话？”
　　“嗯！”她抱着苏卫海的腰，不愿意放手。
　　苏北辰看着他们俩，没有说什么。
　　楼下传来林妈喊饭的声音。
　　餐桌上，苏北辰看到苏素面前只有很简单的蔬菜和几片肉，碗里不是饭而是糊状的东西，他皱起眉头问林妈：“素素怎么就吃这么一点？这样怎么长身体呢？”
　　“少爷，这是医生给的营养单，我按照上面做的，小姐她做完手术没多久，在饮食上有很多严格的限制...”林妈解释到。
　　“咳...”苏卫海清了清嗓子，问林妈：“医生怎么说的，她现在身体情况怎么样？”
　　林妈看了看苏素，她在低头用勺子慢吞吞地吃饭，“这两年抵抗力变得很差，容易过敏，医生说她还是小时候留下了一些病灶，再加上这些年一直不太和外界接触，就...”
　　苏北辰握紧了拳头，看着一言不发的苏素。
　　“那你们在她的饮食起居上要更细心一点。”苏卫海说。
　　“是的，我们一直都严格防止接触一切过敏源...不过医生说，她的大脑发育只停留在了12岁，也许以后...”
　　“不要再说了！！”苏北辰站了起来，眼睛却恶狠狠地盯着苏卫海，“素素，哥哥带你去玩。”苏北辰拉着苏素，“爸爸也去吧...”苏素回头看着苏卫海，苏北辰直接把她拉走了。
　　静庄别墅寂静的夜晚，苏北辰坐在窗台上，苏素靠在他的肩膀上，手里拿着一个兔子玩偶，她百无聊赖地拉扯着它的耳朵。天上有明亮寂寥的星星。
　　“哥，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很快的，我会带你去世界的每一个地方。”
　　“哥不要走好不好，我一个人在这里太孤单了...”
　　苏北辰搂紧了她，这个乖巧破碎的女孩子，让他觉得痛苦又内疚。
　　“给我一点时间，不管发生什么，哥哥都会爱你牵挂你...”

　　季静偶尔会在放学后来到苏北辰的小院子，他不常来这里，便委托季静替他照顾院子里的花草，将院门的钥匙给了她。季静喜欢在这里坐着，这里安静、古老，好像一砖一树都存在了很久，仿佛一个秘密空间，不受他人打扰，她有时候还会在这里写作业，只不过她从来不会上楼去。
　　这天她照旧在晚霞还残存一丝余晖的时候来到院子，刚拿起水壶准备浇水，只听见身后有人问道：“季静，你怎么会在这儿？”
　　季静回头一看，是唐怡梦站在门口。她脸上是十分诧异的表情。
　　“我...”季静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尴尬地站在原地。
　　“我听我舅舅说表哥在这儿租了个房子，我来找他有点事，没想到在这看到你。”唐怡梦走进来，坐在石凳上，环顾了一下这个房子，又看了一眼院子里逐渐多起来的花草，还有季静手里拿的水壶，她的表情逐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你们...是住在一起了？”
　　“没有！你误会了，我只是来帮他浇花的...”季静放下水壶，走下台阶，脸上是又羞又气的表情。
　　“帮他浇花？你们什么关系呀，是谈恋爱了吗？”唐怡梦撇着嘴诡异地笑起来，好像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似的，“什么时候的事啊，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不要胡说八道，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季静也坐下来，低垂着眼。
　　唐怡梦怀疑似地看着她，见她十分难堪的样子，便也不再开玩笑，“好啦，我明白了。不过如果你真有那个意思可以早点告诉我呀，我肯定会帮你的。我表哥这个人传过的绯闻女友倒有不少，我还没见他带谁回来过。”
　　“你不要告诉别人...可以吗？”季静抬头看着唐怡梦，眼神里都是哀求。
　　唐怡梦不解地眨了眨眼，随后她单手支撑着脸颊靠在石桌上，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答应你。他在学校都不跟我说话，应该也不喜欢太高调，你们...哎，反正不管八字有没有一撇，你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不会让他欺负你的！”她咧着嘴笑起来。
　　季静也微微一笑，见天色已慢慢暗下来，站起身准备离开。
　　“哎，我表哥不在里面吗？他怎么总是神出鬼没的。”
　　“他今天不在，我准备回家了。”季静重新背起书包。
　　“那我和你一起走吧，改天方便了我再来。”
　　唐怡梦和季静一起并排走着离开了院子，路灯依次在路口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