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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番两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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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时候,这个城市的上空总会呈现出一种柔和、古朴的色彩,与市井气息缠绕的街道搭配出一幅不相衬的图画,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地方,承载了生活和回忆。
“你去哪儿了?”顾予阳追上季静,脸上有微微的怒色。
季静看着他,不想说什么话,“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你一夜未归,我们都很担心你。”他语气柔和了很多,“你妈妈一直在等你,快回家吧。”
“我没有家。”她低着头,语气很平淡。
“别犯傻了。”顾予阳摸摸她的头,“我陪你一起回家。”
也许是他的温柔给了她勇气,季静默默地跟着他走了。
“妈...”季静看到母亲坐在一堆易拉罐中间,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几岁。
这就是那个陪伴支撑自己十几年生活的女人,她坐在那儿,没有了往日的唠叨,眼睛里流露出长期忍受苦难生活的悲凉刺痛了季静的心。
“你还舍得回来啊?你怎么不去死了算了,我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辛辛苦苦把你养大就这么对我...”坐在对面的母亲突然狂怒地将易拉罐扔向季静,上前去抓起她的头发,打了一巴掌,“我让你夜不归宿...”
“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季静抱着她的腿,几乎是哀求的语气。
顾予阳扯开了暴怒失去理智的母亲,将季静拉向了他的身后。
季静才知道,那个男人白天开着摩托去找季静的时候,在路口和一辆大货车相撞,现在在医院里生死未卜。下午的时候警察来过季静家,问了些问题就走了。
巷子里的每个人都在纷纷议论着这些。
生活像一座崩塌的城池,在废墟上艰难地承受着风雨。
吃晚饭的时候,顾予阳的妈妈一边往顾予阳碗里夹菜一边嘱咐道:“你以后少跟楼下姓季的那家来往啊,听到没有。”
“您都说了一天了,累不累啊!”顾予阳端起碗,不耐烦地说到。
“你别嫌我啰嗦,她们家现在可在风口浪尖上,别去触霉头,惹人家说闲话。”
“我吃饱了。”顾予阳放下碗,径直走回房间,将一切声音都隔绝在了门外。
顾予阳望着楼下季静屋里的灯光,眼角早已湿润。
早上顾予阳特地在出了巷子的路口拐角处等季静一起去上学,等了好一会儿,她才姗姗来迟,顾予阳照旧将一袋热好的豆浆递给她。
“那个男的死了。”季静走着路,突兀地来了一句,她的脸上是平静的表情。
顾予阳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吧?”
“我当然没事啊,我妈比较有事。昨天半夜里她接到电话通知后,就跟疯了一样。”在等红绿灯的间隙里,季静叹了口气,“也不怪她,谁都禁不住生活刚有点盼头就又破灭了,老天爷就爱折腾人。”
顾予阳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
季静看着化学老师在讲台上飞快地写着板书,思绪却飘到了远方。最近她很容易上课走神,好像不受控制似的。窗外的枝桠一动不动,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
放学的时候,看到唐怡梦在教学楼出口等着她,朝她挥了挥手。
“好几天没看见你了,走,一起去食堂吃饭。”唐怡梦很自然地挽起她的手。
“上次谢谢你,帮我请假...”季静说。
“小事一桩嘛。不过那天你去哪啦,有些人很着急到处找你。”
“有些人?”季静侧过头看着她。
“就是那个顾予阳,你要是再不回消息,我看他都要报警了。”唐怡梦调侃道。
“噢...我也没去哪,就是心情不好到处走走。”季静低头道。
“早说嘛,可以去我家呀!”唐怡梦靠近了她一点。
食堂里人头攒动,两个人打好饭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座坐下来。季静没什么胃口地吃着饭,心事重重的样子。
“话说回来,你和顾予阳的关系很好嘛?”唐怡梦忽然抬起头问她。
“我们是邻居,一起当了几年同学,仅此而已。”季静察觉出她话里微妙的试探,便直截了当地说。
“原来如此,我就说你们怎么总是在一块儿。”唐怡梦笑了笑。
“你喜欢他啊?”季静喝了口汤,盯着唐怡梦。
唐怡梦愣了一下,接着很突兀地大声笑了一下,她不紧不慢地放下筷子,“算是吧,不过像他这种学霸应该很难接近吧?”
“他倒是挺热心肠的...不过我没想到你居然喜欢这种书呆子类型的。”季静收好餐盘,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我觉得他不呆啊,在篮球场见过他,又阳光学习又好的帅哥谁不喜欢。难不成你喜欢我表哥那种的?”唐怡梦和她一起站起身,用胳膊肘碰了下她,朝她使了一个使坏的眼神。
季静的脸霎时红了,她快步向前将餐盘放到回收处,“我不懂什么喜不喜欢这种事,我只知道快要上晚自习了,快回去吧!”她不等唐怡梦,便朝食堂门口走去。
“哎,等等我呀。别生气嘛,开个玩笑。”唐怡梦追上她,又拉住她的手。
季静和她一起并排走在食堂通往教学楼的路上,路旁的广玉兰硕大的花朵已经颓败,在暮色中显示出一种暗淡的颜色,广播里播放着最近的流行歌曲。
“你会害怕你表哥吗,总听说他很可怕。”季静问。
“不会啊,他只是脾气不好性格孤僻,人又不坏。外面说的都是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离谱得很。不过在这个学校成绩不好又不听话就是原罪,也难怪他不爱来学校。”唐怡梦有些打抱不平地说道,“他其实也蛮可怜的。”
季静若有所思地看着教学楼上方残存的一丝晚霞,不到一分钟,它失去了最后一点颜色。
季静走在街道上,昏暗的路灯,刺骨的风拍打着脸庞,她头发凌乱,脚上的鞋已经破了,一群小孩子笑着从她身边跑去。
她沉重地拖着脚步,感觉很冷,突然一辆车朝着她驶来,刺眼的灯光...
季静猛然惊醒,险些从课桌上滑下去,她慢慢转动着眼睛,那种恐惧感才像潮水一样慢慢退去,心脏渐渐恢复平静。
看了看表,已经下晚自习了,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同学。她实在太困了,不小心睡着了。
扭了扭酸痛的脖子,季静觉得有点饿了,便站起身收拾书包回家。翻开手机才看到顾予阳的短信,告知她有事先下课走了。
季静拐进家门口那条巷子里,远远看见自己家的窗户是黑的,她拧开钥匙拉开灯,桌子上只有点剩菜。她喊了句“妈”,但并没有人回应。她有些不安地推开房门,床单整洁没有一丝褶皱,母亲并不在里面。
季静跑向屋外,一边用手机打着母亲的电话,一边朝顾予阳家里跑去。她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凤细娇不满地看着她。
“阿姨...你有没有看见我妈妈...”季静问道。
“没有!”凤细娇准备关上门,又看了看季静,补充了一句:“你妈妈这几天跟着了魔一样,逮着人就闹,说要找人,又说不清楚,我建议你带她去医院检查下看看是什么毛病,这邻居大伙都给吓坏了。”
季静羞愧地低下头,“不好意思...”
凤细娇关门的时候,季静听到了顾予阳的声音,“妈,谁在外面?”
“不关你事,都几点啦还不睡觉!”
季静继续沿着楼梯往上走,在天台的铁门处她隐约听到了电话铃声。她打开虚掩的铁门,绕过几个晾晒搭建的木头桩子,终于看见母亲坐在一块石板上。
“妈!你在这干嘛,让我好找。”季静走向前,关切又责备道。
母亲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但是这栋三层楼的天台远方不过也是几座掩盖在树影里的高层住宅,什么也看不到。
“妈,别坐这儿了,晚上冷,回家吧。”季静试图拉起她。
“你是谁?”母亲回过头,警觉地看着她,眼神里是陌生、惊恐,这个眼神让人感到害怕。
“我是你女儿啊,我是季静啊!”季静有些惶恐地看着她,母亲的头发被风吹向眼睛,她鬓角的白色在夜色里闪烁了一下,令她看起来十分苍老。
“噢,是你啊...你还知道回来啊,你死哪里去了?”母亲站起身,不由她分说地用力打了下她的手臂,眼角聚起一滩泪水。
季静沉默地将她搀扶下楼,慢慢地回到屋里,她忽然觉得很疲惫。
“明天我带你去医院吧。”
医院是季静最讨厌的地方,她害怕消毒水的气味和黄色的装着医疗垃圾的垃圾桶。母亲被带进去做脑CT的时候,她抬头看着走廊天花板上阴森的白灯,感觉有一股穿堂风穿过了自己的身体。
“情况不太好啊。”戴着眼镜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头看着电脑,又看了看季静。
季静的心一沉,“她怎么了?是什么病呢?”
“患者可能有精神分裂的趋向,不过你也不用紧张,我先开些药拿回去吃,定期来复查。”医生飞快地在处方单写着,交给季静。
季静茫然地接过单子,她似乎还不能够完全理解这一切。
在回家的公交车上,季静望着车上的老人,看着他们脸上卷曲的皱纹,遍布的老年斑,她感觉到时间在飞速地离她而去。
“你昨天一天怎么没来上课?也没请假?”季静的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质问道。
“家里有事。”她应了一句。
“有事你也得请假呀,而且你们的学习时间本来就很紧张...”
“我知道了,下次会请的。”季静低头说道。
班主任又絮絮叨叨了一阵,最后让她走了。
季静在楼道上走着,鞋子叩击地板的声音显得突兀,她想起这节课是数学课,心里一阵烦躁,又折了回去,爬上天台。
在七楼的天台坐着,听到教学楼传来老师讲课的回声,阳光很安静,自己在这个地方好像被遗忘在某种规律之外,她忽然有一种想流泪的冲动。
感觉身后有人,季静猛然回头,竟然是苏北辰。
他戴着白色耳机,轮廓在阳光下有浅浅的弧光,目光有意无意投来一瞥。
季静下意识站起来,低着头,走到另一角去。
“哎——”苏北辰在她身后喊道,季静的脚步戛然停止。
“你的。”苏北辰递过来学生证,脸上没什么表情,“你也逃课?”
“不舒服,不想去上。”季静接过学生证,“谢谢。”
看到他指上的鸢尾,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紫色,仿佛有种致命吸引的能量,季静征了半拍。
苏北辰在围栏前站了一会儿,风吹动着他的T恤,能看到骨节分明的后脊。他转过身,准备离开,说道:“快回教室吧,待会儿有人来巡逻,抓到你就麻烦了。”
有时候,真觉得这一切就像一场梦。
苏北辰回到院子里,看到苏卫海等在那里。
“你来干什么?”
“你进来,我有话跟你说。”苏北辰走上前,这个男人今天衣着低调,看起来和住在这附近的中年男人没有什么不同。
“下周和我一起去趟静庄,看看素素。”
静庄是苏家的一片私家园林,在市郊区僻静的山林里,拥有着疗养院、酒店、私人别墅等配备,基本没什么人住,苏素就在那样一个与外界隔绝的地方生活着。
苏北辰冷冷地看着他,“你还记得我妹妹啊?你还知道还有个女儿啊?”
苏卫海隐忍地压低声音,“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恨我么?”
怎么能不恨呢?
是你让家庭变得不完整,让妈妈放弃这个世界,让还那么小的素素就背负了无望的一生。我恨你,恨不得你去死。可是我却靠着你的供养,靠你施舍的一切。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
如果你想赎罪,就要背负一辈子的忏悔。
季静走在回家的路上,在熟悉的街道又看到了顾予阳,他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自己的视线,季静却没有勇气叫他。
“废品收购站”牌子下的那个角落已经空了很久。
季静从冰箱里随便找了点饭菜,热热就开始吃。近些日子来,母亲变得嗜睡,睡着了也好,她清醒的时候总是不由分说地咒骂季静。季静觉得母亲在慢慢忘记自己,以一种她无法挽回的速度离自己越来越远。
吃得很多,吃到自己突然一阵反胃,才停下来。眼眶里却盈满了泪水。
房间空寂得只剩下钟表的滴答声,好像永远无法止住的流水。就在这时,季静听到隔壁传来顾予阳的声音,“妈,我去补课了,今天可能晚点回来。”接着是关门声,和他下楼梯的脚步声。季静连忙把灯关上了。
顾予阳路过季静的家门口,迟疑了几秒钟,便继续往前走了。
季静靠在窗户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拿起钥匙,锁上门,也出了门。
在离自己住的地方较远的一家副食店,季静对着店主说,“老板,来一包红双喜。”
付了钱离开店,一转身,却看到了苏北辰。
季静看着他诧异又冰冷的眼神,心想若是顾予阳看到了,应该会骂她吧。
“给我一根。”苏北辰毫不客气地把手伸过来。
在一个僻静的拐角电线杆处,季静给了他一支烟,自己也叼上了一支,用打火机点燃,吸了一口,想闭着眼睛吐个烟圈,却被呛得咳了起来。
“你是第一次抽这个吧?”苏北辰接回他的打火机,却并没有点燃自己的这支烟,他看着窘迫的季静。
季静没有回答他,缓了缓,又皱着眉头吸了一口。
“逃课被你发现,抽烟也被你发现,怎么每次都那么巧呢?”季静尴尬地笑笑。
“你想学坏?”
“我又不算什么好学生,何来学坏?”季静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
“有些东西装不来的。”苏北辰将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不过,这算不算被我抓到了把柄?”他的脸上有一丝狡黠的笑。
季静摁灭烟,往马路旁走去,“我坦坦荡荡,没什么好怕的。”
“大部分人应该都不喜欢被人发现真实脆弱的一面吧?”苏北辰说。
季静低着头,他说得没错,她的自尊心让她总是压抑内心的痛苦,好让生活勉强过得下去,和苏北辰毫无交集的关系,反倒让她产生一种安全感。
“之前你尾随我,还以为你有什么目的。”苏北辰和她并排走着,补充道。
“现在觉得错怪我了?”季静看着地上他的影子,和她的高高低低地交错着。
“发现你是一个挺有趣的人。”
季静停住脚步,看了眼他,她很少听到别人这样形容她。她感觉到茫然,只是想出来透下气,不曾想撞见他,她也不知道要往哪去。
“可以带我去那个院子吗?”
“哪?”
“你住的小院子,那个有红砖墙和爬山虎的院子。别误会,我只是想找个地方静静,我想在院子里坐坐,那里让我觉得平静。”
苏北辰看着她,她的头发挡住了侧脸,看不到表情,但依然能感觉到那种倔强和孤独。
“改天吧,今天太晚了。你该回家了。”他说。